小锁柱,有一副俊俏的面孔,还有一对火爆的眼睛。用一些熟悉他的房东老大娘的话说:“锁柱这小伙儿,要是脊梁后头再背上一条大辫子,活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锁柱的生活作风,一向是要求自己很严格的。他自从参军入伍以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衣帽都是整整齐齐,腰里的皮带扎得紧绷绷的。现在永生见锁柱依然不失常规,身子挺得直峥峥的,心里挺高兴。可能是由于他失血过多的缘故吧?他的脸色比原先黄一些了。这时永生正想跟锁柱说些什么,可还没有开口,只见小锁柱一头扎在他的怀里,就像个受了屈的孩子突然见到了久别的母亲那样,伏在梁永生的胸前呜呜地哭了起来。并且越哭越痛,直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继而又有些轻微的颤抖。
是啊!他们这对同命相连的战友,过去一起受过苦,一起受过难,一起血战过白眼狼;抗战以来,在敌人一次又一次的“拉网式”的“大扫荡”中,他们一块儿冲,一块儿杀。锁柱常跟人说:“是梁队长看着我长大的。”几年来,锁柱跟梁永生说话,向来是不加思考,不加修饰,心里是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在梁永生的心目中,包括锁柱在内的这些生龙活虎的战士们,是自己的亲兄弟,也是自己的孩子们。在表面上,他像对待自己的小弟弟那样对待他们;从内心里,他又像老母亲疼爱自己的孩子那样待承他们。
现在梁永生见到小锁柱这股孩子式的纯真的表情,就用他那粗大的手掌摸着锁柱的头顶,亲昵地说:
“看,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呀,来不来的就哭鼻子,不怕人家笑话你?快起来,啊?”
梁永生嘴里这么说着,心中也压抑不住战友重逢的激动感情,自己的眼圈儿也红润起来。
沉静了一霎儿。梁永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向锁柱说:“锁柱,忘啦?干革命,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呀?”他这一句,将锁柱的哭泣立刻止住了。原来是,在永生去升主力之前,曾跟锁柱说过这样的话:“干革命,需要汗,需要血,就是不需要眼泪!”如今看来,锁柱还记着这句话。接着,梁永生从衣袋里掏出一支挺漂亮的钢笔,举在小锁柱的眼前,轻轻地摇晃着:
“哎,锁柱,你瞧,这是啥呀!”
多少年来,锁柱最喜欢两样东西:一是枪,二是笔。现在,他仰起脸来,一瞅,见永生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心里立刻乐了,一把夺了过去。他拿在手中摆弄着瞅了一阵儿,扑闪着两只泪眼笑乎乎地问道:
“嘿!真好!队长,谁的呀?”
“谁的?你的呗!”
“我的?”
“怎么?不想要?”
“哪来的?”
“人家托我给你捎来的。”
“谁?”
“你猜猜——”
小锁柱真扑闪着大眼想开了。梁永生没等他想出来,就说:
“给你捎钢笔的,是县委的一位领导同志……”
“噢!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啥?”
“准是县委书记方延彬同志——对了呗?”
“你听说啦?”
“没价!”
“咋知道的?”
“揣摸的嘛!”
永生笑了。他拍拍锁柱的肩膀说:
“怪不得人们叫你‘王揣摸’,还真是‘名不虚传’哩!”
小锁柱一想到老方,就觉着有股暖流串遍全身。
这时,他乐得连脖颈子里都有笑纹了:
“老方是俺老师嘛,当然能揣摸出来了!”
“老师?”
“可不是呗!”
“噢!想起来了!”这时,一段往事在梁永生的头脑中跳出来——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方延彬为养枪伤,在锁柱家住过一些日子。那时间,锁柱还没参军,在村里正当民兵。当时,老方见他不认字,有时为了工作难得哭,就说:
“锁柱,你该学文化呀!”
锁柱问:
“咋学?”
老方说:
“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呀!”
锁柱没信心:
“不上学认老师,光凭戳手指头,零零碎碎地认几个字,就能摘掉‘文盲’帽子?”
老方鼓励他说:
“能!你只要肯戗劲,准能行啊!”
他见空说不能使锁柱信服,便又讲起他自己学文化的过程:
“锁柱啊,我,原先是个挖煤的,没进过一天书房门儿!你看,如今不已经不是‘文盲’了吗?那顶‘文盲’帽子,就是加入了部队以后,靠同志们‘戳手指头’‘戳’掉的!”
事实最有说服力。锁柱说:
“那么说,我就认你个戳手指头的老师吧?”
老方欣然应诺:
“好!我就过过‘老师瘾’!”
从那天起,锁柱就跟着老方学识字。
他先学会了“共产党领导我们抗日”,又学会了“毛主席是咱穷人的大救星”……就这样,越学越多,越练越熟,只几个月,聪明伶俐又肯用功的小锁柱,就能认能写一千多字了。
方延彬养好了伤,离开锁柱家以后,锁柱又认了许多“叔伯老师”,继续学文化。等到小锁柱参加大刀队的时候,这个从未进过学堂门儿的穷孩子,不仅懂了许多革命道理,而且已经具有能识两三千字的文化水平了。
锁柱参军后,对学习依然抓得很紧。绳锯木头断,水滴石头穿。到目下,他已经成为大刀队上公认的“文人”了。主力部队在运动战过程中到这一带来的时候,小锁柱又曾和他的老师方延彬同志见过几回面儿。老方每次见到他,还是继续教育他,鼓励他,并许下将来给他搞到一支钢笔。
这个钢笔的问题,给锁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他听说老方真的给他捎来了钢笔,所以乐得个里外都是笑纹,坐也坐不稳了。
梁永生见锁柱这股高兴劲儿,就鼓励他说:
“锁柱啊,我听县委书记说,这支钢笔,是一位共产党员,在英勇就义之前,作为他最后的一次党费交给县委的。现在,县委把它发给你,你可要好好利用这支笔,充分发挥它的作用啊!”
锁柱将钢笔攥在手里,深情地瞅了多时。
这当儿,经梁永生这么一说,他仿佛觉着这笔的分量立刻增加了不知多少倍。过了一阵,他向他的领导人梁永生郑重地说:
“梁队长,我记住了!”
他俩说话的当儿,掩藏八路军游击战士富有经验的高大婶,并没注意永生和锁柱交谈的情景,甚至也没听见他们谈了些什么。
她在干啥哩?
她悄悄地坐在梁永生的身旁,扯起永生那被酸枣棵挂破了的衣襟,一针一针地缝着。她缝得是那么仔细,那么认真。
永生说:
“破衣烂裳的,缝上两针算啦,甭这么费劲!”
大婶说:
“你说你的,甭管俺这事!”
她说罢,还是照样认真,一丝不苟。
目下看高大婶的表情,使人感到仿佛她就像正在打发自己的儿子到千里之外去那样,一定要把这针针线线缝得结结实实的。
这时,从小失去母亲的梁永生,心里荡漾着十分激动的感情。
高大婶在给永生缝衣服的同时,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边的动静。在这段时间里,不论有个风吹草动,还是有个鸡啼狗咬,都要引起这位老人的极度注意。
这时,有只灰色的小老鼠儿,从墙旮旯儿的黑窟窿里悄悄地钻出来,簌簌地跑到这儿,又簌簌地跑到那儿,毫不避人地用鼻子各处嗅着。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阵阵的敲门声,突然传进高大婶的耳朵。
她一面在那白花花的头发上磨着针,一面提醒永生和锁柱说:
“你们听!”
永生和锁柱的谈话停下了。
屋里静下来。
用皮鞋踹门板的响声,又在西边隐隐约约地响着。
梁永生用期待的目光盯着高大婶。高大婶告诉他:
“狗汉奸们又来查户口了!”
“怎么办?”
“你们藏一藏吧!”大婶说罢,用嘴咬断了线头儿,将钢针插在那个很小很小的髽髻上,又一边用手指甲平顺着才缝的衣缝一边说,“我来对付那些杂种!”
小锁柱满不在乎地说:
“甭忙!”
“咋甭忙?”
“听这响声,还远着呐!”
高大婶用食指轻点着锁柱的脑门儿,说:
“你呀你呀!净叫我老婆子着急!”
锁柱望着高大婶,嘿嘿地憨笑,没再吱声。
“好。听大婶的。”永生说,“可是,往哪藏呢?”
锁柱下了炕,掀开柜盖,向永生说:
“梁队长,来,进吧!”
永生望望卧柜,笑道:
“咱俩都往这里头钻?”
“对!”
“等着挨打呀?”
锁柱说:
“咦?你不知道?这柜里有门道!”
永生迟疑了一下。
大婶插嘴道:
“柜后头,是个夹壁墙。”
锁柱补充说:
“夹壁墙的暗门儿,就在柜里头。”
梁永生来到卧柜近前,站在锁柱的脊梁后头,从锁柱的肩上探过头去,一瞅,只见靠后山墙的卧柜板子抽开了两片,墙壁上有个刚够钻进人去的洞口露了出来。锁柱指点着洞口向永生解释说:
“队长,你看!咱们钻进去以后,再把柜板插上,还像个完整的好柜一样。敌人就是打开柜盖,也保他看不出破绽来……”
永生一看,服了,点头道:
“不错不错!”
稍一沉。他又问:
“你们从啥时候搞了这么一套?”
锁柱得意地笑了。他说:
“自从咱们的主力部队转移以后,敌人从好几个地方集中了大量兵力,对这一带一连气来了好几次‘强化治安’!我们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斗争越来越复杂,形势越来越紧张。当然这是暂时的。可是,暂时不搞这一套,就站不住脚……”
永生拍一下锁柱的肩膀说:
“你不光能‘揣摸’,还挺能‘琢磨’哩!”
他这一句,说得锁柱的脸涨红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外边的踹门声,越响越近了。
高大婶以催促的语气再次提醒他们:
“你俩怎么还没松没紧地逗哏呀!听这响动,查户口的杂种们,已经进了咱这条胡同,再查三五户,就来到咱这门口上了!”
锁柱见高大婶越说越着急,忙笑笑说:
“好。不说啦。这就进。”
他接着朝柜一指:
“队长,你先进!”
“不!”
“咋?”
“我不懂‘门道’呀!”永生向锁柱说,“你先进!”
“不行啊!”锁柱说,“我还得做善后处理呢!”
永生笑了:
“唔哈!你这故事还真不少哩!”
他说罢,钻进洞去。
随后,锁柱也钻进去了。
高大婶一边盖柜盖,一边叮嘱着:
“你们可要留心我的暗号儿呀!咹?听了不?……你们可别亲不够光顾说话呀!听了不?咹?……”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直到听见锁柱笑吟吟地“嗯”了一声,这才住了口。随后,她噗地一口吹灭了灯,又将挡在窗户上的棉被扯下来,便盘腿坐在窗前,像那打发孩子睡了觉时的心情一样,觉着踏实多了。
这时,她听见夹壁墙里传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心里着急地自语道:“这些孩子们,总是大大乎乎的……”
其实,他们并不是大乎。因为洞中很黑,梁永生头一回进去,摸不着头脑,小锁柱正在指点他:
“队长,往左拐。右边是‘仓库’,左边是‘卧室’!”
永生含着笑意说:
“哟!还挺复杂喃!”
夹壁墙里,黑魆魆的,举手不见五指。
战争生活,使梁永生养成一种敏锐的感觉。这种感觉,在黑暗中常常能代替眼睛。现在,他用手向四外摸了摸,发现这个夹壁墙内只有一庹多宽。地上铺着干草。草上铺着苇席。席上还有一张狗皮。
一些衣服和被褥,全都堆在一个角上。
他摸了一阵,心里说:“虽说这个地界儿不大,还倒满舒服哩!”
这一阵,锁柱一直没进来。
他在干啥哩?
永生闹不清。
洞口上,时而发出轻微的响声。锁柱正蹲在那里堵洞口吧?永生说:
“洞口这么难堵?”
锁柱说:
“洞口倒不难堵。”
永生问:
“那你蹲在那里干啥?”
锁柱说:
“我在布置‘卫兵’!”
永生不懂:
“啥‘卫兵’?”
锁柱解释说:
“我在柜板和墙皮之间,弄上一个手榴弹。手榴弹的拉火索,挂在柜板的一个钉子上。这么一捣鼓,敌人不抽动这块柜板算他命大,他要是一动这块板,保准叫他上西天……”
梁永生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说:
“锁柱,你这个小家伙也学刁了!你琢磨的这套玩意儿,等于用马蹄刀在瓢里切瓜,滴水不漏哇!”
“嘿嘿。我这个刁,是叫敌人逼出来的!”锁柱带着自豪的语气说,“敌人,弯弯道道地琢磨咱,咱咋办?也得想着法地对付它呗!”
他堵完洞口,往左一拐,凑到永生近前,又问:
“队长,前些日子,我们打了一次遭遇战,牺牲了一些同志,你听说了吗?”
梁永生说:
“我多少知道一些情况。那是我来这里以前,县委书记方延彬同志告诉我的。不过,我很想知道一些更详细的情况。你如果知道,就跟我说说。”
“好吧!”
随后,锁柱向永生讲了这样一些情况——
自从梁永生带着一部分战士升入主力后,一年多来,大刀队又打了许多胜仗。后来,敌人纠集了大量兵力,来了个“拉网合围”。这个“拉网合围”,一家伙搞了好几十天。开头,我们很主动——一面牵着敌人的鼻子转圈圈,一面神出鬼没地敲打它,一连打了好几次很漂亮的伏击战。后来,不知敌人怎么掌握了我们的情况,我们开始被动起来。有一回,我们的大刀队,被敌人追得一天一夜没站住脚。
当时,代理大刀队队长职务的高树青同志,觉着这样跑下去,最后势必被左右堵击的敌人围住。于是,他作出一个决定:让分队长杨长岭同志,带领着一部分战士,不惜一切代价阻击住尾追的敌人,以掩护由梁志勇和赵生水分别带领的两个小分队迅速撤退,甩开敌人。
杨长岭同志接受任务后,便和那几位战士一起,依靠交通沟的有利地形,硬是把二百多尾追的敌人给堵住了。使得敌人半天的时间,未能前进一步。可是,当他们胜利完成了阻击任务以后,再想撤时,已经撤不下来了。
敌人冲上来了。这时,杨长岭和他的战友们,子弹都已打光。面对这种情况,他们抽出大刀,和敌人的刺刀展开了白刃战。一场恶战,直杀得敌人狼嗥鬼叫,尸横遍野。可是,最后,我们那位英勇的杨长岭同志壮烈牺牲了,那几位战士,也大都牺牲了!
小锁柱带着悲痛和仇恨,一气说到这里,突然哽噎住了。
梁永生只顾抽烟没有吭声。
沉寂了一会儿。锁柱喘了口粗气又接着说:
“听说,只有一个人没有牺牲——”
“谁?”
“余山怀。”
余山怀,就是杨翠花的那个表哥。他在杨柳青的“福聚旅馆”被炮火击毁,一年前跑到这一带来,找着八路军的大刀队,一迭声地要求参加抗日。在当时,大刀队的党支部,虽然对他入伍的动机有所怀疑,可是没什么可靠的凭证,又为了团结这类人抗日,就收下了他。现在,锁柱一提到这个人,便立刻引起了永生的注意。他向锁柱问了问余山怀来时的情况,又说:
“为啥偏偏他一个人没有牺牲?”
“搞不清!”
“他没牺牲又怎么样了?”
“当俘虏了呗!”
“他被俘以后呢?”
“没听到消息!”
他俩的对话进行到这里断了弦。
梁永生深深地陷入沉思中。他在想:“敌人为啥能很快掌握了我们大刀队的活动情况?为啥又偏偏唯独余山怀一个人没有牺牲?他会不会……”
斗争形势,在梁永生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就以一种示威的态势,向这位共产党员表明了它的复杂性和残酷性。可是,久经斗争考验的、从来和怯懦绝缘的梁永生同志,面对着这一下子朝他扑过来的,而且是变化了的斗争形势,依然是充满了胜利的信心。不过,时间不容许他马上作出全面的考虑。因此,他又急切地问下去:
“撤走的那两个分队怎么样了?”
“那两个分队,是两种情况——”
“哪两种情况?”
“志勇带领的那个分队,胜利地甩开了敌人。”锁柱说,“赵生水带领的那个分队,也就是我所在的那个分队,刚刚甩开这股敌人,又被另一股敌人围住了。这个分队,本来人就不多,经过一场激战后,又被敌人打散了头,指导员徐志武同志也负了伤!”
指导员徐志武,是梁永生的老战友。现在锁柱一提到他,自然又勾起了梁永生的怀念心情。其实,指导员已经牺牲的消息,县委早已告诉永生了。可是,他到底是怎么牺牲的,连县委也还没搞清楚。因此,现在永生又问锁柱道:
“在当时,指导员跟着你们这个分队活动?”
锁柱说:
“对啦!因为赵生水同志身体不大好,指导员不放心,所以从你走了以后,每当各个小分队分头活动的时候,指导员总是和老赵同志在一起……”
“他是怎么牺牲的?”
锁柱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又说:
“在他负伤的时候,队伍已被敌人冲散了。当时,在他身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
锁柱正说着,忽然响了三下敲柜声:
“嘚嘚嘚!”
永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用肘子捣了锁柱一下。
锁柱收住了话头,又小声告诉永生:
“这是高大娘发给咱的暗号——查户口的来了!”
不一会儿,传来了踹角门儿的声音。
这时,他俩都不约而同地把枪握在手中,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洞外的动静。
嘭嘭嘭!
嘭嘭嘭!
踹门声一阵阵地响着。
高大婶悄声骂道:
“狗杂种!”
随后,高大婶的脚步声,由近而远,由大渐小,走出房门去了。
一会儿。
哐当当!
门开了。
天井里又响起咔嚓咔嚓的皮鞋声。与此同时,一个粗野的男人声音,喝唬道:
“老家伙!开门咋这么磨蹭?我以为你死绝了呢!”
“老了,耳朵背了!”高大婶说,“别说隔着这么远有人叫门,有时候,耗子就在耳边叫唤,俺也常常听不大清楚……”
那个粗野的家伙,又骂骂咧咧地放了一阵驴子屁,继而,便是下面这样一段对话:
“老家伙!几口人?”
“你们一天来八趟,问多少遍也是那些人!”
“你的孙子呢?”
“在炕上睡觉哩!”
“今夜你家来过人吗?”
“来过!”
“在哪里?”
“你们这不来了?”
“老家伙!老实点!”
“这不是老实话吗?除了你们,谁还半夜三更串门子?……”
“住口!”
稍停。还是那个粗野的声音:
“有八路不?”
大婶的声音:
“八路?”
“对!”
“有!”
“有?”
“有!!”
大婶的“有”字尚未落地,就听见吱嘎吱嘎的皮鞋声乱响了一阵。显然,这是那些查户口的家伙们,被高大婶的一个“有”字全吓慌了!
一霎儿。大婶又说:
“八路,不是在灵堂里明摆着吗?还问啥?”
那个粗野的家伙狂叫道:
“你这个八路婆子!还不老实,找死吗?”
突然,一个唯唯诺诺的男声插进来:
“嘿嘿,老总,别生气。她,自从死了儿子,精神总是不大正常……嘿嘿。”
这时,锁柱把嘴贴在永生的耳朵上说:
“说话的这个,是两面村长。这老小子,专爱攀高结贵,是把拍马屁的好手!只要是用得着的人,他可以亲人家的屁股!他的名字叫……”
永生戳了锁柱一把,意思是不让他再说了。
为啥不让他再说了?
这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梁永生觉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二是,永生也已经听出来了,这个油嘴呱嗒舌地打圆盘的人,是他的“表姑爷”。哪来的个“表姑爷”呢?就是三十年前,梁永生一家逃难来到坊子时,他怕受连累,不敢收留永生一家的那个老滑头。
他叫迟保录。
“七七事变”后,迟保录当上了两面村长。
在梁永生去升主力前,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现在,永生心里回想着过去和两面村长打交道的情景,两面村长那种酸帮辣气的样子,便蓦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穿着一件虾青色的大襟长袖的古式袍子,外边罩着个黑直贡呢马褂儿。腿腕儿上绑着一副黑市布腿带,头上戴着个缎帽垫儿,帽垫儿上安着一枚珐琅瓷的顶子。
梁永生正然想着,又听见那个粗野的家伙说:
“老家伙!你这个死八路怎么还不埋?摆在这里当摆设呀?真是岂有此理!”
大婶没做声。
迟保录插嘴道:
“老总,我已经催她好几回了。可她,总是想儿,舍不得埋!”
“不埋不行!”
“是,是!老总,你只管放心,我这就叫她埋,这就叫她埋!”
这里,咔嚓咔嚓的皮鞋声,越来越近地响着。又听迟保录说:
“老总,你可别进屋呀!”
“咋?”
“屋里搪着死人哩!”
“活人还怕死人?”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冲了你的官运呀!……还是我替你们进屋去看看吧!”
此后,再没听见那个粗野的声音。
只听见,一阵蹰嚓蹰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进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由近而远,出屋去了。
接着,又听迟保录说:
“老总,我把屋里旮旮旯旯都看了一遍,只有她的小孙子在炕上睡觉,别的啥也没有!……老总,咱走吧!她这里没啥油水,这你们早就知道。咱赶快查完了户口,好上办公处里喝酒去呀!……”
下边,又是一阵咔嚓咔嚓的皮鞋声,还夹杂着蹰嚓蹰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查户口的滚蛋了!
高大婶闩上门,回到屋,一面怒气未消地骂着狗汉奸,一面又敲了几下柜板。
这是“警报解除”的讯号。
讯号传进洞中。洞中又接上了话弦。不过,这话弦,是经过一个短暂的沉默之后才接上的。因为方才这段意外的干扰,闹得永生和锁柱把原来话题的碴口儿给忘了!永生静静地思索了一阵,才接上话头向锁柱问道:
“指导员负伤后怎么样了?”
锁柱说:
“高树青同志命令我:‘背上指导员继续撤退!我来掩护你们!’”
永生问:
“高树青同志也在场?”
锁柱说:
“对!我方才不是说还有一位同志吗?那位同志,就是高队长!我们正在通过一个交通沟不相衔接的地段,突然,敌人的一梭子机枪子弹扫过来,指导员再次中弹,牺牲在我的肩背上,我也挂了彩!”
永生道:
“情况真危急呀!”
锁柱说:
“是啊!在这危急关头,高队长将我从血泊中背起来,又继续猛跑!光是一路子跑,当然是危险的。如果是打一阵跑一阵,显然要比光跑好得多。不过,当时我们的子弹已经打光了,不跑又有什么办法呢?后来,当我们跑到于庄村头的时候,敌人的一颗炮弹打过来。高队长一看不好,立刻将我扔在地上,他又转身趴在我的身上。接着,炮弹轰的一声响,高队长他,他牺牲了!……”
锁柱说到这里抽噎起来。
他一抽一噎地又接着说:
“在我的生命万分危急的时刻,志勇领着他的小分队,在大虎带领的民兵配合下,赶来接应我们了……”
锁柱这一席话,闹得梁永生的心里很不平静,并使他渐渐地陷入了沉思——
在梁永生刚参军不久的时候,每当见到自己的战友牺牲了,只知道悲痛,只知道难过!……
当然,还知道要为死去的战友报仇!
当时的永生,虽然已经受到党的一些教育,可是,由于缺乏实际经历的东西,因而还不能一下子就理解抗日战争的全部意义,从而也就不能对为抗战而牺牲这件事有深刻的认识!那时候,他只知道,侵略者打进中国来了,中国人要想不当亡国奴,就得拿起刀枪来抵抗,把敌人消灭掉,或者赶出去!
在那个时候,他还不能懂得,有些平凡的受苦人,将在反侵略的战火中锻炼成不平凡的英雄。他也还来不及体验到,一个人走在革命斗争的道路上,是要冲破无数艰苦困难前进的。他更想不到,有些人,为了赢得战争的胜利献出了生命,其代价,并不仅仅是消灭了几个敌人,而是还为活着的人们,创造了极为可贵的精神财富。
在战争的历程中,党使梁永生懂得了,对一个革命战士来说,困难是教科书,斗争是基础课;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战火之后,保存下来的同志,不单单是保存了原有的战斗力量,而是为最后的胜利,又增添了新的力量。因为这些同志,比战前更坚强,更英勇,更纯正,更高尚了。同时,永生还进一步认识到:英勇顽强、可歌可泣的正义战争,还教训了我们的敌人,使他们从我们不怕牺牲的英勇斗争中可以看到,中国人民的心是红的,血是热的,骨头是比他们的钢铁还要硬的!
永生曾这样想过:当野兽们看到我们的战士从容对敌为国捐躯的时候,他们怎能不胆战心惊?当他们发现我们的一个战士倒下去而千万个战士站起来的时候,他们又怎能不感到自己的末日来临?
今天,梁永生用现身说法讲述了这些道理,直讲得小锁柱那股悲痛情绪云消雾散,一股新生的力量在他的心头聚集起来。当他听见小锁柱的拳头攥得嘎吧嘎吧响的时候,才又转了话题说:
“锁柱啊,咱们的大刀队,在咱毛主席领导的全国抗日武装当中,只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咱们的大刀队,虽然暂时受到一点挫折,可是,从整个抗日战争的战局来看,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又取得了很大的胜利……”
锁柱一听这个,立刻长了精神:
“咱们又取得了哪些胜利?”
他稍一停顿,又说:
“这些日子,我藏在这个墙洞里养伤,外头的情况,啥也不知道,简直成了聋子、瞎子,快把我活活闷死了!”
“好吧!我跟你说说——”永生说,“今年七月间,我们八路军、新四军总部,公布了抗战第五周年的战果——”
“消灭敌人多少?”
“一年来,毙伤俘日伪军总共十三万多!另外,还有一些日伪军投诚、反正……”
“喔!真不少哇!”
“从那以后,敌人对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各个解放区,又进行了多次大规模的‘扫荡’和‘围攻’——”
“情况怎么样?”
“他们集中了一万多人的兵力,围攻我冀东抗日根据地;同时还集中了另外的一万多人,围攻我晋察冀边区;另外,还有一些敌人,围攻我其他抗日根据地……”
“结果怎么样?”
“所有这些‘扫荡’和‘围攻’,统统被我党领导的抗日军民很快粉碎了,并且,还杀伤了敌人大量的有生力量!”
“好!”
“还击毙了一个日寇少将指挥官!”
“真好!”
“在这期间,敌人还集中了大量兵力,在我山东解放区各地进行反扑‘扫荡’!这些敌军,也同样受到了我抗日军民的沉重打击!”永生以结束谈话的语气说,“到目下说话,他们那种妄想把我们一网打尽的阴谋诡计,已宣告破产了!”
小锁柱听了这些胜利消息,像吃了开心丸一样,心情更加振奋起来。接着,他趁梁永生抽烟的当儿,又问:
“队长,咱本县的情况怎么样?”
“咱县,和全区、全国一个样,也是大好形势!”永生说,“我从县委到这里来之前,县委方书记告诉我:这段时间里,各区的人民抗日武装,和各地的民兵相互配合,协同作战,连续出击,进行反‘扫荡’,战果辉煌!”
“消灭多少敌人?”
“仅最近一个月,就报销了敌人三百多!”
“真不少!”
“在一部分主力部队、地方武装、民兵武装的紧密配合下,只临河镇一仗,就干掉了敌军的一个囫囵连!”
“嘿!真棒!”
梁永生说:
“县委讲,这些战绩,也有咱大刀队的功劳!”
锁柱懊丧地说:
“得啦!别说这个!”
“咋?”
“一说这个我活臊死!”
“臊啥?”
“人家都打胜仗,俺们打了败仗……”
“这话错了!”梁永生说,“从我们走后,大刀队的人员减少了四分之一。可是,你们在人民群众的有力配合下,将全县敌军的将近一半兵力陷在这里,这就大大减轻了其他地方的兄弟部队的压力,并为临河之役制造了有利的战机,这怎能说没有你们的功劳呢?……”
接着,他们又谈起了这个地区的斗争形势。
“当前这一带的斗争形势相当困难呀!”锁柱说,“队长,你看了吧——高树青同志牺牲后,高大娘为了掩护我在这里养伤,直到今天还没给烈士出殡啊!……”
“锁柱,县委已经向我们指出:像今天这样的艰苦环境,还要持续一个时期,要我们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永生把语气一转又说,“不过,云再高,它总在太阳底下!”
锁柱说:
“队长放心。对于最后胜利,我是有信心的!”
永生说:“那好!”
一会儿,锁柱又问:
“哎,老梁同志,你这回回来,担任啥?”
梁永生说:“原先干啥还干啥。”
小锁柱说:“还是大刀队队长?”
梁永生说:“对!”
小锁柱问:“谁当指导员呢?”
梁永生说:“我曾要求县委派个人来,担任指导员的职务,以加强咱大刀队的领导力量。可是,方书记说,目前干部不好安排,暂时还派不出人来……”
锁柱说:“那么说,就由你先兼着了?”
他见永生迟迟未答,又说:
“队长!担吧,担吧!党员嘛,党给一千就担一千,党给一万就担一万;党让你担的担子越多,说明党的事业越需要你……”
“锁柱啊,你知道我的根底;由我来挑这两副担子,尽管是暂时的,可也真够呛呀!”梁永生停顿一下又说,“锁柱呀,咱们是老战友了,往后儿,你还得多多地帮助我哩!”
小锁柱不好意思地说:
“我是个小孩子,懂个啥?”
“可不能这么说!有志不在年高。后生的胡子比先生的眉毛长。年轻的就准不如年老的?我看不一定!”梁永生抽了口烟说,“好在县委给咱们大刀队又建立了一个新的支委会,今后的领导担子,就靠咱们大家同心协力共同挑呗!”
锁柱高兴地问:
“建了新的支委会啦?”
“对!”
“可好!”锁柱又问,“几个人组成?”
“五个人。”
“都是谁们?”
梁永生习惯地扳着指头说:
“原来的支部领导成员有:梁志勇,高荣馨……”
“高荣馨?”
“对!”梁永生说,“荣馨同志虽然年龄大一些,可是我们大刀队……”
“老高牺牲了!”
“你说的是高荣馨?”
“嗯!”
小锁柱的回答虽然仅有一个字,可是,在梁永生的感觉中,这一个字足有千斤重!这时,梁永生的心情,由吃惊又转化成悲痛!继而,又由悲痛转化为对敌人的气愤和仇恨!
在梁永生的感情急剧变化的同时,许多难忘的往事同时闪现在他的脑际。这其中,有高荣芳将永生一家安排进高荣馨的住宅的情景,有高荣馨一家在“九一八”以后逃回老家的情景,有高荣馨参军的情景,入党的情景,以及那许许多多梁永生和高荣馨并肩战斗的情景,当然还有在梁永生去升主力时和高荣馨同志分手告别的情景……
这一切,和荣馨同志牺牲的消息搅在一起,使得梁永生心潮汹涌,血浪翻腾,久久不能平静!沉寂了半晌,他才强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平平静静地说:
“在确定支部领导成员时,县委还不了解这个情况。”
锁柱问永生:
“你当然得参加支委会吧?”
“参加。”
“我揣摸着这回建支得吸收赵生水同志参加领导……”
“你是怎么揣摸的?”
“他自从参军以后,杀敌勇敢,连立战功;入党后,学习又上了紧摽子,思想水平提高很快!”小锁柱说,“特别是在工作能力方面,他现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小锁柱的话弦长。据说,要是济着他扯,他一个话头儿能扯两天。这话是梁志勇给他形容的,也许有些夸张。可是,他和梁永生算是对把了——永生听人说话,耐性特别大;如果不是在特殊情况下,对方扯到哪里他听到哪里,扯到多咱他听到多咱,从不腻烦,更不插言截舌。这话,是县委书记方延彬讲的,据说没有夸张。就说现在吧,直到小锁柱把他揣摸的依据说尽了,转而问他:
“我揣摸得对不?”
他这才一笑道:
“一百分儿!”
“这总共是四个人了——”一向是打破沙锅璺(问)到底的锁柱又追下去,“那一位是谁?”
永生笑道:
“你不是会揣摸吗?”
锁柱也笑了。他想了一阵,说:
“炮筒子孟春海?”
“他入党啦?”
永生这一反问,锁柱嗤地笑了。他带着检查、校正兼而有之的口吻说:
“我大脑没把关,说冒了——他入倒是入了,可还没转正!”
锁柱说到这里,继而又问:
“是不是王海生?”
“你说小胖子?”梁永生说,“在我离开大刀队时,他和现在炮筒子的情况相仿——虽已入党,还没转正……”
“他现在倒是已经转正了。”
“这么说,算你五十分儿!”
“五十分儿是啥意思?”
“算你揣摸对了一半儿呗!”
“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怎么又有‘算’又有‘一半’呢?”
“小胖子是个好青年,是革命队伍中的一棵好苗子。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应当吸收进领导班子。一个领导班子里,如果没有一定比数的青年人,就往往缺乏生气,更重要的是,还需要多培养一些青年领导干部。你是不是这么考虑的?对!这说明你揣猜的依据是对的,所以给你打了五十分儿——算你对了一半儿!”梁永生说,“不过,具体对象你没揣摸对——这次建支没有把他吸收为支部委员。”
此后,小锁柱边想边说,又先后提出了好几个名字,结果又都被梁永生给否定了。这时,闹得他的心里很纳闷儿,也很冒火。说真的,小锁柱所以被人称为“王揣摸”,就是因为他能“揣摸事儿”,而且是一“揣摸”就十有九准。因此,他现在不禁惭愧地想道:“我和战友们经常生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过去还满以为自己对同志们是了解得很清楚的,如今看来,真是太差劲了!”埋怨自己差劲有什么用?于是,他干脆以央求的口吻问道:
“梁队长,这回我算认输了!你给我划个零分儿,告诉我吧——那一位到底是谁?”
“那一位就是那个先‘一百’,后‘五十’,最后得了‘零分儿’的同志!”
永生说得这么幽默,在通常情况下,准会引出锁柱的笑意。可是今儿个,锁柱不仅毫无笑意,而是心里一震,惊韵满腔:
“我?”
“对!”
“这哪行?”
“咋不行?”
“我挑不动这副担子呀!”
“你要觉着‘挑不动’,那你就是‘不想挑’!”梁永生说,“革命担子,要拣重的挑嘛!”
这时,小锁柱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先扳着指头算了一下,而后以疑问的口气说:
“这次建支,高树青同志——”
永生听出了锁柱的意思,他接过话头说:
“县委原来的计划是,我到任后,调他到县大队去,所以这次建支没建上他……”
沉默。
过了一霎儿,锁柱又说:
“将来找到梁志勇,找到赵生水,再找到咱大刀队上的其他同志们,那就好办了!”
梁永生就势转了话题:
“最近你跟他们联系过吗?”
“十天前,梁志勇同志曾派了小胖子和炮筒子来看过我。可是,他俩在这儿只呆了抽袋烟的工夫就走了。他们说,目下外边的斗争形势很复杂,环境很恶劣,志勇要他们早点回去。还说,如今我们的队伍一天不知转移多少地点,怕是回去晚了,队伍一转移,就不好接头了!”锁柱说,“他俩临走时,将志勇让他们捎来的一本毛主席写的书——《论持久战》留给了我……”
“以后再没接过头?”
“没有。一晃十来天了,队伍上再没来人!”小锁柱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十来天,形势的变化该是多大呀!因此,我很不放心,总想出去找找同志们……”
他们说话间,外头鸡叫了。
梁永生沉乎一阵儿,又问:
“他们好找不好找?”
机灵的锁柱,显然知道永生问这话的意思,于是便说:
“队长要想找他们的话,我跟你去!”
“你去?”
“我去!”
“你不是正在养伤吗?”
“伤?早就用不着再养了!”锁柱说,“可是,高大娘就是不放我出去!”他口气一转又说,“梁队长,你一来,正是个碴口儿,快替我求求情吧!”锁柱怕永生不肯应这个差,又在用话唤起他的同情,“队长,让我跟你出去跑蹅跑蹅,也好活动活动筋骨散散心呀!要不,老让我蜷偎在这里头,简直快把我活活地憋闷死了!”
梁永生思忖了片刻:
“好吧!你既然托我,我就试试看。”
小锁柱一听队长答应他了,直乐得撒娇地说:
“你真是我的好队长!”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抽出匣枪,插在腰带上,又从墙壁上摘下了大刀。可是,当他正要说:“走哇!”忽而又想道:“呀!队长远路赶到这里,一点还没休息呢!”于是,他将那来到嘴边的“走哇”咽回去,便说:
“队长,你先在这里睡上一觉儿咱再走吧!”
他怕永生不同意,又紧跟上一句提醒道:
“要知道,一出去,想睡点觉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清静而又安全的地方了!”
“不!”
“咋?”
“不睡!”
“为啥?”
“锁柱,你想想——”永生在启发锁柱的记忆,“像我这个脾气儿,找不着队伍能睡得着觉吗?”
小锁柱当然是十分了解永生的。因此,没再强拧,便将刚咽回去的那句话又吐出来:
“那,走哇!”
随后,小锁柱先发了个暗号儿,然后和永生先后出了洞口。这时,高大婶已挡上窗户,点上灯。她问:
“你们要干啥?”
“要找队伍去——”梁永生向老人说了一下所以急着要去找队伍的原因,然后又变为请求的口吻说,“大婶,让锁柱也跟我去吧?”
“行啊!”大婶说,“有你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了!”
锁柱高兴起来。他冲着高大娘咔地来了个立正:“敬礼!”引逗得大娘无声地笑了。接着,他们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装,告辞了高大婶,还前倾着身子看了正在沉睡的小勇一眼,便悄悄地离开了这所院落。
夜近五更,鸡叫三遍了。刮了一天一夜的风,还在毫不撤劲地刮着。这呜呜的风声,仿佛正在向饱受战争苦难的人们发出呼吁;它呼吁人们起来,起来,起来跟给予我们苦难的敌人,斗争,斗争!
黎明前的荒原上,又出现两位夜行人。
他们俩,一个是高大身躯的中年人,一个是中等身材的青年人;而今,正一边肩并肩地阔步向前,一边娓娓动听地谈论着:
“脚下这条道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疙疙瘩瘩,真不好走哇!”
“是啊!不过,别忘了:长途必有崎岖路,疙瘩道磨不薄脚底板;而且,走尽崎岖路,必是平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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