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各个车间反映最近生活难做。这个车间骂那个车间,那个车间又怪这个车间。平常很亲热很和蔼的工人兄弟姐妹,过去见了面有说有笑,高兴起来还打打闹闹;现在大家都有异样的感觉,互相不满意,见了对方来了,甚至低下头去,有意不理睬。工人兄弟姐妹给一堵看不见的,但感觉到的高墙把每个车间给隔绝开了。大家不知道这堵高墙是陶阿毛砌起来的。它妨碍着车间之间的友好和亲密的团结。

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余静,听了各车间汇报以后,感到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必须亲自动手处理。她放下手里别的工作,和工会副主席赵得宝一块儿到各个车间看看。

她从打包间走过去,一进了筒摇间,马上给工人们像火一样的热情包围住了。这个给她讲话,那个向她招手,送筒管的女工,走过她身边,摸摸她的列宁装的下摆,亲切地说:

“余静同志,好啊。”她回过头来看见赵得宝,接着说,“老赵,你也来了啊。”

“这两天生活难做,你们累了啊。”

送筒管的女工点点头。谭招弟接上去说:

“可不是,这样的细纱,真是天晓得!”

“怎样?”余静注视着摇纱车上的细纱。

“毛头毛脚纱多得要命。”

“断头多,是吧?”

细纱仿佛要证实谭招弟的话给党支部书记余静看,格喳一声,车停了。

谭招弟指着车子对余静说:

“你看,这是啥纱,细纱间的人哪能弄的啊,纺出这样的纱。”

“招弟,这里面当然有毛病,啥原因,要仔细调查调查。毛主席讲的对,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余静慢慢地劝她。

“调查调查,要查到啥辰光?"

“总要查出来的,一查出来,问题就清楚了。不能一口咬定怪细纱间。”

谭招弟不解地问她:

“那怪谁呢?”

赵得宝插上来说:

“我今天和余静同志就是来找这个原因,怪谁?现在还难说。”

谭招弟一边接头,一边嘀咕着:

“不怪细纱间怪谁,这样的细纱,格林不是过重就是过轻,一会七十六牙,一会七十八牙。”

徐小妹附和着谭招弟的意见:

“毛病一定出在细纱间。”

“谁也别先下结论,”余静的话虽然是对徐小妹讲的,但是她的眼光却对着谭招弟,“调查研究以后再说吧。”

谭招弟浑身热辣辣的。她没再吭声,望着她和赵得宝的背影,慢慢消逝在细纱间。她心中说:用不着调查研究,问题明明出在细纱间!

在宽大的细纱间里,巨大机器轰轰地响着,压倒弄堂里女工谈话的声音。花衣在空中飞扬着,就像是冬天落大雪一样,轻轻地落在车面上,落在工人的身上,落在余静和赵得宝的头上和眉毛上。人们身上披着一片片的雪花。余静和赵得宝走进的仿佛不是细纱间,而是轧花间。

张小玲站在车面前,右手非常迅速地接头,一边用绒棍做着清洁工作,把钢板上的棉花揩掉。

余静走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问:

“怎么样?郝建秀工作者。”

赵得宝用着羡慕的眼光注视张小玲白色油衣裳上面的六个红字:郝建秀工作者。

“生活还是不好做,”张小玲说,“支部书记,你们上了常日班怎么又上夜班哪?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

“你们生活难做,我们哪能安心休息。这几天生活,夜班比日班难做,缺勤率又高,汤阿英累得早产了。今天特地约好赵得宝同志一道下车间摸情况。”

管秀芬瞅见余静和赵得宝跟张小玲讲话,她就一蹦一跳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余静的手,兴奋地说:

“你们来了,就好办了。”她在大路上前后望望,没有人,便说,“生活实在难做,你们来想想办法啊。要不,筒摇间的气实在受不了。”

“这个问题非快点解决不可,早点查出毛病就好办了。”赵得宝说,“你们怪粗纱间,我看不一定怪她们,要研究研究。”

“我同意你的意见。”余静说。

管秀芬睁着两只大眼睛,困惑地注视余静。

赵得宝对张小玲说:“细纱间研究过没有?”

“开过小组会研究,每个小组的意见都是一样的:粗纱不好。”

余静皱起眉头仔细地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张小玲:

“粗纱为啥不好呢?”

管秀芬口快地代张小玲回答:

“粗纱间纺得不好么。”

“粗纱间从前纺得纱好不好?”

张小玲仰起头来,望着高大玻璃窗外面的深蓝色的天空,回忆地说:

“从前纺得不错。”

“为啥现在纺得不好呢?你们研究过吗?”余静进一步问。

张小玲想了想,答道:

“没有研究过。”

赵得宝对余静说:

“这里面有问题。”

张小玲补了一句:“我们希望领导上开个会,讨论讨论。”

余静点点头。她和赵得宝向粗纱间走去。

管秀芬一看见余静,她心里就说不出来的高兴,她认为不管啥事体,只要支部书记一来就有办法了。她性急而又天真地追过去,歪着头,问余静:

“想出办法来了吗?”

余静望着她的脸笑了:

“没这快。”

她显然有点失望,脸上的笑容消逝了,眉头皱起:

“没有办法吗?”

“有。”

“那好,那好!”她又一蹦一跳地跑回细纱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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