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静和赵得宝在粗纱间遇到吴二嫂她们,立刻被她们包围起,大家诉说着最近生活难做的情形,你一言我一语,并且把棉条指给余静看。吴二嫂听信陶阿毛的意见,她肯定是清花间的问题。余静当时没有表示态度,她又把棉条看了个仔细,才说:
“等我到清花间去看了以后再说。”
吴二嫂没有得到所期望的满意的答复,心里未免有点怅惘,但觉得余静对问题的慎重的态度是对的,就没说啥。
余静和赵得宝在钢丝车当中穿过,她仔细地看每一部钢丝车上的像蝉翼一样的非常稀薄的棉网,好几部车上的棉网满布着云片,慢慢转动着,变成一根粗粗的生条。赵得宝对着一块块云片看得有点发呆了,不禁自言自语地说:
“这许多云片!”
余静像是地质勘探队的队员忽然在一个高山上发现了矿苗,喜悦地指着云片说:
“老赵,真像你刚才对张小玲讲的:这里面有问题。”
老赵深思地唔了一声,仍然盯着云片。
“这一阵的棉网都是这样吗?”余静问站在她旁边的叫做戴海旺的中年男子。
“差不多。”他想起陶阿毛对他说的话,不满地说,“清花间拆烂污,除尘不净,杂质太多,造成棉网上云片过多。”
余静怀疑地问:
“清花间?”
“可不是。”戴海旺肯定地说,“你们到清花间去看看就晓得了。”
老赵在旁边答道:“这就去。”
余静一走进清花间,她就站在和花缸旁边,透过玻璃,看见各种纤维长度不同和品级不同的棉花变成一团,在和花缸里转动,互相调和着,互相搭配着。各种不同的棉花走了一道和花缸,又走第二道。这时棉花已经调和得相当均匀,它自动走进除尘机。棉花里面的杂质和灰尘经过尘网到了尘室,这下面有地弄,把灰尘啥的输送出去。
赵得宝蹲下去歪着头看和花缸的眼子是不是完全开着。他看不清楚,问站在和花缸旁边的郑兴发:
“底下的眼子都开着吗?”
“开是开着……”郑兴发注视着余静,没有说下去。
余静知道他在探问是不是由于其他原因。余静没有吭气。她拉郑兴发一同走到给棉机面前望一望,一团团的棉花现在已变成厚薄均匀长宽相同的厚纸一样,慢慢卷起来,做成一个一个的棉卷。余静又仔细看看棉卷,然后问他:
“你看最近的花衣怎么样?”
“不大好,”郑兴发指着棉卷说,“杂质太多,怎么也去不净。”
赵得宝抓了一块花衣,撕开来细细地瞧着:
“这是啥花衣?”
郑兴发想了一阵子才记起,用怀疑的口吻说:
“他们说,叫次泾阳。”
赵得宝惊奇地说:
“次泾阳?这种花衣没有听说过。”
“是呀,我在清花间快三十年啦,也没听说过这古怪名字。”郑兴发说完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余静也没听说过这种花衣的名称,她以为已经摸到了问题的一点边,但是还很不够,她望着郑兴发说:
“和花的成分怎么样?”
“和过去一样。”
“那为啥棉花杂质这么多呢?”余静在问自己,她没说出来。她想起另外一个问题,说:“用棉量呢?”
“比过去多。原来我们一件纱要用四百一十斤花衣,现在要用四百二十多斤哩。听说梅厂长最近很不满意,认为工务上用棉太多,厂里赔本不起。”
赵得宝听得糊涂了,用棉量增加,和花衣成分和过去一样,生产出来的棉卷、棉条、粗纱和细纱却是这样。他皱着眉头,不解地望着余静:
“这是啥道理呢?”
“这里有问题……”像是从一条一条的小溪的上游在查看水的源头,余静特地从筒摇车间了解起,一直检查到清花间,她暗中分析,问题十有九是出在原棉上。但究竟是个啥问题呢?这就需要继续追查下去,找出确凿的证据,才能弄个水落石出,不能鲁莽地遽然下结论。她在冷静地思考,没有说下去。
“支部书记说的再对也没有了,问题一定不小!”
余静看见说话的是陶阿毛,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转过去问他:
“你到清花间来检修车子吗?”
他信口“唔”了一声,说,“最近生活不好做,保全部不放心,到处看看,车子上再出毛病,问题更大了。”
“最近陶师傅倒是常在车间里转,不断检查机器。”郑兴发不了解陶阿毛到车间是别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见他到处看看机器,便信以为是真的在检查。
“这很好。”她问,“你看,毛病出在啥地方?”
“这个,”陶阿毛愣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等了一歇,才说,“工人之间意见很多,互相埋怨,你骂我,我骂你……”
他说到这里,眼睛注视着她,没有往下说。她接上去答道:
“这一点我也听说了。”
“天下工人是一家人,我们自己该团结起来,搞好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陶阿毛假装正经地说。
“你说怪我们工人不对吗?”赵得宝不等他说完,不满地打断他的话。
“老赵,等阿毛说完……”
余静要陶阿毛说下去。他的话刚才给赵得宝打断,见苗头不对,立刻改口说:
“我的意见不一定对……”
“对不对没关系,说出来好研究。”余静还是要他说。
他解释地说:
“我说,我们自己要团结起来,那意思不是说责任在我们工人这方面,我亲眼看见,各个车间生活做得很巴结。我是说,我们自己不团结,容易给酸辣汤他们找借口……”
“你这个意见很好。”她点点头,说,“可是问题不在这儿,工人就是团结起来,生活不好做还是不好做。找出生活难做的原因,工人自然是会团结的。工人本来就是团结的。我们现在主要的是要集中力量找出原因来。”
“支部书记这么一分析,就把我的脑筋给打开了。我完完全全同意你的意见。余静同志,我真佩服你,啥麻烦事体一摊到你面前,你就看得清清楚楚。”陶阿毛怯生生地应付道,竭力保持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主要是靠大家的力量。”她想起各个车间的互相对立的情绪,问题很复杂,一定要理出个头绪来,便对赵得宝说,“张小玲的意见对,要召集各车间的人开会,把问题彻底摊开,让大家充分讨论,好好研究,找出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陶阿毛听到她说“把问题彻底摊开,让大家充分讨论”,心中不禁一愣,脱口说道:
“这……”
“你有啥意见吗?”余静问他。
他放声大笑,鼓掌道:
“这,这太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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