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个戏法,给诸位大老板娱乐娱乐,散散心,还不好吗?”
“好,”那位女性领头鼓掌。
大家都鼓掌欢迎。冯永祥拱起两手向客厅里四面作了一个揖:
“谢谢各位的捧场。”
信通银行经理金懋廉坐在沙发上打气道:
“再来一个。”
“好,再来一个。”柳惠光坐在上面角落上的沙发里热烈响应。
冯永祥趁势下台,走到紧靠着客厅的帷子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他跷起二郎腿,一摇一晃地说:
“现在要欢迎我们的江菊霞小姐表演了。”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位女性的身上。朱延年站在徐总经理旁边,他没吭气,在看徐总经理的举止,好确定自己怎么样表示。徐总经理叫好,他叫好;徐总经理叫再来一个,他也叫再来一个。现在徐总经理的眼睛一个劲盯着江菊霞,他也细细望着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下摆一直拖到银灰色的高跟皮鞋的鞋面上,两边衩角开得很高,二分之一的大腿露在外边;上身还穿了一件薄薄的白羊毛背心,一个玛瑙制的凤凰别针别在胸口;头发是波浪式的,正好垂在肩膀那里,右边的鬓角上插了一枝丝绒制的大红的玫瑰花。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浑身闪闪发光。朱延年早就风闻到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执行委员的大名,想不到真的是叫人见到以后一辈子也忘怀不了的人物。怪不得林宛芝在吃她的醋哩。徐总经理和朱延年看江菊霞看呆了,幸亏江菊霞张口了:
“我没有阿永的天才。”她微微一笑,向大伙点头,表示感谢大家的盛意。
“别客气了,我们的菊霞小姐,”冯永祥说着说着就站起来了,他指手画脚地讲,“现在我来给各位介绍介绍。我们的菊霞小姐,是上海棉纺公会的执行委员,大新印染厂的副经理,史步云先生的表妹,上海工商界的有名人物。她是沪江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江菊霞还有个名字:marrykiang,翻译出来就是江玛丽,解放以后不用了。她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中文根基也不错,写得一手好文章。她的关于劳资关系的大作,经常登在《新闻日报》上,是有名的劳资专家。另外,布置一个会场,主持一个大会,交涉一件事体,只要菊霞小姐一出面,没有一个不是马到成功,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开大会少一个人讲演报告,你请菊霞小姐去,包你满意:她一登台,立即吸引了会场上的人注意,别人都把自己心里的事忘了,在看她。等她一张嘴,乖乖龙的冬,会场鸦雀无声,只听见菊霞小姐黄莺一般的声音歌唱似的在报告。别的人是一表人材,我们的菊霞小姐是两表人材,能文能武,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诸位看:是不是应该请菊霞小姐表演?”
徐总经理说:
“应该应该。”
他这一句话既捧了江菊霞,又捧了冯永祥。朱延年跟着说:
“应该应该。”
江菊霞斜视了徐义德一眼。徐义德身上热辣辣的。
金懋廉说:“我们的菊霞小姐,好久没有听你唱歌了,就来一支吧。”
江菊霞伸出雪白的右手来,向大家做了一个停止的姿势。大家静下来,她说:
“阿永又瞎嚼蛆了,大家别听他那些,还是随便聊聊天吧。”
“聊聊天?”柳惠光凑趣地说,“这一关过不去吧?”
冯永祥不待别人表示意见,他立刻站在当中号召:
“今天不能放过菊霞小姐,一定要表演一个节目,大家欢迎不欢迎?欢迎的鼓掌。”
大家的掌声催着江菊霞。她没有办法,心生一计,站了起来。大家以为她要表演了,都安静下来。她慢吞吞地说:
“实在不会,让我先去学点啥,下次一定表演。”
“不行。”这是徐总经理的声音。
“你又凑啥热闹,义德。”江菊霞指着徐总经理不客气地说。
冯永祥抓住这机会哄开了:
“徐总经理为啥不可以凑热闹?请菊霞小姐报告他们两个人的内幕。”
江菊霞一看苗头不对,她不得不让步了:
“啊哟,阿永,别再闹了,我马上表演,好不好?”
梅佐贤叫:“好。”
江菊霞唱了一支英文歌,算是交了卷。紫色丝绒帷子那边走过来一位穿白制服的侍者,他手里的红木托盘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冯永祥挑了一杯威士忌,他把杯子举着对大家转了转:
“让我们来欢迎徐义德和朱延年两位新会员,”他说出了嘴,又连忙更正,“不,我说错了,徐义德已经是老会员了,朱延年是今天头一次参加,我们欢迎他,请徐义德做陪客。”
坐在沙发里的江菊霞和其他会员都站了起来,向朱延年敬酒。朱延年一饮而尽,把空杯子的底向大家照了照:
“谢谢各位。”
冯永祥又想出了新的点子:
“来,现在该敬我们的菊霞小姐一杯,谢谢她的美妙的英文歌。”
“阿永,不要闹了,等歇吃饭再喝吧。”江菊霞酒量虽然不小,但敌不过冯永祥。她的口气有点求饶了。
“吃饭再说吃饭的话,德公,你说,对不对?”
冯永祥的话徐义德自然赞成:
“对,对极了。”
“不能喝了,我脸都红了。”江菊霞装腔作势地有意轻轻摸一摸自己的腮巴子。
“你的脸,”冯永祥指着她说,“原来就是红的,不怕。”
“实在不行。”江菊霞一边说一边移动脚步,向冯永祥旁边走来,她企图溜出去。
“那么,随便喝一点。”冯永祥还没有发现她的企图,用杯子对着她。
那个穿白制服的侍者走进来,站在冯永祥的旁边说:
“开饭了,请各位到那边用饭。”
“等一等,”冯永祥想叫江菊霞喝了这杯酒再吃饭,他说,“我们干了这一杯就来。”
“是。”
“为我们的菊霞小姐干杯!”
冯永祥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找江菊霞,没有人应,徐义德、朱延年他们站在对面忍不住笑了。冯永祥很奇怪,他向四周一看:在他的身后,有一条黑影子晃了一下,闪出去了。他发现江菊霞溜走了,匆匆追出去,说:
“站住,干了杯再走。”
江菊霞发出银铃一样的胜利的笑声,她的橐橐的高跟皮鞋声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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