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他的举止有点儿奇怪。徐义德从朱瑞芳那里过来换衣服,她就向他表示对冯永祥的不满,不料徐义德毫不在意。她想把今天冯永祥对她轻浮的举动详详细细地告诉徐义德,迟疑地说不出口,想想,还是应该对徐义德说,便道:
“他……”
她还没有讲下去,就叫徐义德拦腰打断了,受宠若惊地说:
“我晓得,他又来看我了。今天是礼拜二,我要约朱延年一道去参加,说不定是他准备陪我们一道去的。你为啥不多留他一会?”
“多留他,”她撅着嘴,说,“他要走,我有啥办法。”
徐总经理仍然坐在沙发里,觑着眼睛在欣赏林宛芝那一对明亮动人的眼睛,一边轻轻地问:
“你为啥讨厌他?”
“你不晓得,”她现在想起:假使把刚才的情形老老实实告诉徐义德,可能引起徐义德的误会,便简单地说,“他一来了就不走,死皮赖脸地坐在那里。”
“那也没啥,冯永祥你可不能得罪他,他虽然无产无业,可是华丰毛纺厂的董事,永泰烟草公司副经理,又是工商联的委员,是工商界的红人,哪一方面都兜得转。所以有些厂店都希望请他挂个董事、经理的名义,情愿他拿干薪不做事。他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表人物,也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言人。你晓得,我参加星二聚餐会就完全是靠他的大力支持。将来我们有许多事体要重托他,要倚靠他。别人请他也请不来,现在他自己常到我们这里坐坐,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林宛芝走到梳妆台前面凳子坐下,拿了一把小镜子照了照刚才被风吹得有点乱蓬蓬的头发,用梳子理了理。她拿起美国的密丝佛陀唇膏涂了涂嘴唇,想起了冯永祥,有意表示不满地说:
“我讨厌他。”可是她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嘴上还是说,“我也没啥事体要求他。”
“你不能这样讲,”徐总经理晓得她不高兴冯永祥,怕她真的得罪了冯永祥,那对他的事业和前途是不利的。他站了起来,走到林宛芝旁边,扶着她的肩膀,温柔地说:
“我可有事体要找他,我的事体不就是你的事体吗?我的事业做大了,前途更有发展了,还不是为了你,还不都是你的。”
“哟,”林宛芝回过头来,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徐总经理的腮巴子,那指甲上艳红的蔻丹就像是徐总经理腮巴上的一个大的红痣,“看你嘴甜的。我是你的第三房,你的产业将来还不是大的,徐守仁的,同我林宛芝没有关系,我也不做那个梦。”
“你又是这一套!”
“我也不是明媒正娶的,人家看不起。”
“谁讲的?”
“自然有人讲的,二的不说,大的还会不说么。我跟了你就倒霉,整天要听不三不四的话,吃人家的眼下饭,受人家的脚板气。”
“这都是你自己多心多出来的,谁不晓得我最喜欢你。大的没死我怎么好扶你的正,给你讲过不止一遍了,你倒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林宛芝嘟着小嘴,对着镜子里的徐总经理说,“就是大的死了,还有二的哩,我们这种人,命里注定是这等货!”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说。
徐总经理的肥胖的手指指着镜子里的林宛芝说:
“你整天只是闹啥大呀小的,现在是文明时代,不分大小,我要是死在你的前头,在遗嘱上写清楚大部分财产给你,这总算满意了吧?”他用手抚摩着她雪白细嫩的腮巴子,他的嘴轻轻地吻着她刚才梳好的头发。
“我没那福气。别把我放在胳肢窝里,人家心上有个我,我就是死了也就闭上眼睛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总经理一眼。
“小丫头,尽调皮。”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整个心都给你了,还不满意吗?”
“别灌我的迷汤了,不忘记我就好了。”她仰起头来望着站在她背后的徐总经理,伸出四个手指,说,“人家说你有了第四房呢?”
“少瞎三话四,没有的事。”
“我听说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是什么执行委员,又是女老板,能文能武,开起会来能讲话,提起笔来会写字,做得一手好文章,拜倒在她脚下的有好几位,其中有一位鼎鼎大名的——”
说到这儿林宛芝有意停下来,徐总经理有意好奇地问道:
“谁?”
“你猜猜看。”
“我不管人家这些事,你说是谁?”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徐义德!”
徐总经理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腮巴子:
“死家伙。”
“啊哟,”她从他面前闪开,说,“没有就没有,捏我做啥?捏得我真痛。”
“好,好好,”他抚摩着她的腮巴子,说,“不痛了吧,算我不是。”
林宛芝霍地站了起来。徐义德整理一下有点皱了的白衬衫,穿上西装外套,看了看手表,说:
“时间到了,我要约朱延年到星二聚餐会去。”
林宛芝把他叫了回来,拉到梳妆台的大镜子跟前,说:
“你看!”
徐总经理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头发有一绺披下来,奇怪地问道:
“真糟糕,头发怎么乱成这副样子?”
“别急,我给你梳梳。”
林宛芝给他梳好。他对镜子照照,然后向楼下走去。
林宛芝坐在梳妆台前面凳子上,发现自己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她拿起绿色的塑胶梳子在头上梳过来又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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