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今天又来了。”

林宛芝说完了,对徐总经理嘟着嘴。

徐总经理诧异地问道:

“谁?”

“谁,还不是冯永祥,除了他还有谁?”

“他来了,有啥大惊小怪的?”

“我讨厌他。”林宛芝不高兴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去,拉开鹅黄色的丝绒窗帷,把东边那扇窗户完全打开,一阵风吹来,把她额角上一卷头发吹起,披在淡淡的眉毛上。她转过身来,斜对着壁炉上面的美国电影明星嘉宝的照片,把披下来的头发理好,用夹子夹起。

冯永祥是今天下午三点钟到徐公馆来的。最近冯永祥几乎是每个礼拜都要来一次,头几次还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道来,近来只是一个人来了,甚至不到一个礼拜就又来了。这个礼拜一刚来过,今天才礼拜二,便又来了。一来,他总想法找到林宛芝,谈起话来就没有一个完,言语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流,絮絮叨叨流不尽。

冯永祥总是挑林宛芝爱听的讲。今天他十分关怀地对她说:

“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工商界家属里,是数一数二的……”

她给他捧得心里痒痒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蛋儿红红的,谦虚地说:

“冯先生过奖了。”

“我说的完全是实话,一点也不恭维你。”

“我算得啥,工商界家属里比我强的人多得很哩。”

“这件事,老实说,我比你清楚。”他说这句话倒的确真实的。冯永祥不但在上海工商界里是红人,而且在工商界的家属里也是闻人。不管是哪位工商界巨头的年轻太太,只要有啥事找到他,不怕他哪能忙碌,一定遵命照办,并且办得保证使你称心如意。他自己绝对不嫌麻烦。他在工商界里不但尽力拉拢一批资本家,连资本家的家属也在他的网罗之内,这样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和提高地位。对于徐义德这样的实力派和林宛芝这样出色的人物,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并且要特别下些工夫。他说:“你啊,真是数一数二的……”

他伸出大拇指来,在她面前赞扬地晃了一晃。

“不见得。”

“你别不信,真的,我不说假话,”他留神地向东客厅外边看了看,见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他便走到她跟前,说,“你聪明,你漂亮,你能干……谁也比不上你。”

“啊?”

她惊喜地望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情,口头上虽然不承认,但也不否认。她觉得他真正是她知心的人,只有他才发现她这些好处,也只有遇见他,她才第一次被人这样赏识。不过见他走近跟前来,感到有些惶悚。她的身子有意往双人沙发的角落上靠紧,好跟他保持较远一点的距离。

他会意地追近了一步,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同情地说:

“可惜你老是蹲在家里,像笼子里的小鸟,晓得外边的事情太少了。”他见她听了这几句话低下了头,知道已经打动她的心弦,又加重语气地重复了一句,“太少哪!”

这几句话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她在徐公馆里的安逸、舒适的生活,使她忘记了外边的一切;也可以说徐义德用安逸、舒适的生活换得她抛弃外边一切的活动。她自己原来也有一个理想。她家里勉勉强强供给她读完了中学,就再也不可能满足她上大学的愿望了。经过朋友的介绍,她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当打字员。她不安于这个工作,还希望有机会跨进大学的门。她第一天上班,徐义德就注意到她美丽的面孔和苗条的身材,亲自不断分配她的工作,有些并不是一个打字员分内应该做的工作,也叫她做了。慢慢她变成总经理的私人秘书了,经常一同出进。不到两个月的工夫,他和她发生了关系,答应供给她读大学。不久,她的愿望实现了,是沪江大学夜校的一年级学生了。每天下了班,她就挟着书包到圆明园路去读大学了。她并不真的喜欢徐义德,也不满意给徐义德骗上了手,为了职业和学费,她不得不和徐义德维持暧昧的关系。她等待大学毕业,找个适合的对象,然后离开徐义德,远走高飞。她上课不到两个礼拜,就成为班上男同学注目的中心,其中有个李平同学,人长得很魁梧,年纪和她仿佛,特别和她亲近。她哩,也不讨厌和他往来。一学期没有读完,徐义德发现这件事,立刻和她谈判:要末,她马上离开总管理处,随她和李平这家伙到啥地方去,从此断绝和徐义德的关系;或者,她和李平断绝往来,干脆搬进徐公馆去住,打字员的事体也不必做,以后有机会再上别的大学。徐义德知道李平家庭经济不富裕,这样一逼,她一定很服帖地倒在自己的怀里。果然,为了将来能再上大学,她答应搬进徐公馆,成了他的第二位姨太太。可是徐义德开的将来让她再上大学这张支票,至今没有兑现。她提过几次,他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迟,怕她再遇到第二个李平。在徐公馆安逸、舒适的生活中她的意志逐渐给消磨了。近来听冯永祥给她谈的外边姐妹们的一些活动情况,发觉老是蹲在这幢花园洋房里有点儿腻味了。现在年纪大了,功课也早忘了,大学当然考不上,即使想法进去,功课也赶不上了,可是她也不愿意这样下去。她有时甚至想离开徐义德,特别是上海解放以后,不想再过姨太太的生活,可是到啥地方去呢?她想呼吸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希望从徐义德那儿得到一些外边的情况。徐义德每天回来很晚,见了面总不给她谈正经。在徐义德的眼睛里看来,她是不必要知道外边那些事体的,他当然无须乎讲给她听。根据徐义德腐朽的人生观来说,这样的舒适而又安逸的生活难道还不满足吗?再有别的要求,完全是多余的。他一天到晚在外边忙碌,回到家里来需要的是体贴和安慰,也就是享受。这就是他的三位太太的责任,特别是林宛芝的责任,因为他心爱的就是林宛芝。

她也低沉地叹息了一声,隔了半晌,说:

“我何尝不想多晓得一些外边的消息哩。”

“只要你想听,我可以讲给你听。”

他向前走近了两步。

“怕你太忙了。”

他见她答应了,大胆地挨近她的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亲密地说:

“不,只要你愿意听,你要我啥辰光来,我就啥辰光来。”

她的肩膀像是忽然触了电,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她坐在双人沙发的角落上已经让无可让了,可是冯永祥越靠她越近,她怕外边有人走进来,看见了不像话,连忙客客气气地说:

“请坐……冯先生。”

听到“请坐”两个字,他还以为是让他坐到她的身旁,接着听到很客气地称呼他冯先生,又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拉远,再一注意她的表情,是她的右手指着对面的沙发,知道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他并不走开,又试探地拍了她一下肩膀,若无其事地说:

“随便谈谈,没啥关系。”

“冯先生,请坐到那边谈。”

他嘻着嘴,问:

“一定要坐到那边才可以谈吗?”

她见他站在自己跟前不走,“唔”了一声,就坚决地站了起来。他怕弄僵了,连忙放下笑脸,嘻嘻哈哈地说:

“好,好好,遵命坐下。”

他立刻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跷起二郎腿,轻松愉快地摇了摇,说:

“这样行吗?”

她见他这股顽皮劲,也笑了,说:

“行。”

他谈了许多工商界活动的情况,特别着重谈了一些他和政府高级干部见面的情况,其中掺杂了许许多多的新名词。她听得又有兴趣又有点焦急:有兴趣的是那些事从徐义德那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焦急的是他的话匣子在她面前打开,好像永远不会完似的。连催促他三次,他才站起来告辞。她和他握手分别时,他又紧紧握着她的手很久不放,眼睛毫无顾忌地注意着她的一对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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