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温暖

焦裕禄 何香久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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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大团大团的雪,在无垠的原野上旋舞,天地一片银粉世界。

雪在呼啸的北风中扑打着窗户。李林和县委办公室的几个同志正围着火炉取暖,焦裕禄推门进来了。他一身都是雪。李林忙给他扑打身上的雪,问:“焦书记,您这是上哪儿去了?”焦裕禄说:“刚到外边看了看。这大风大雪天,我们在屋里有火烤,可是全县人民住的咋样?有没有棉衣?牲口咋样?我想了几件事,你找张纸,帮我记一记,连夜发个通知给各公社,做好雪天工作。”

他口述,李林用铅笔在纸上记:“第一,所有农村干部必须深入到户,访贫问苦。安置没房子住的人,发现断炊户,立即解决。第二,所有从事农村工作的人,必须深入牛屋检查,照顾老弱病畜,不能饿死、冻死一头牲口。第三,切实安排好副业生产。第四,教育全体党员,在大雪封门的时候,到群众中去,和他们同甘共苦……”

天刚亮时,雪下得更紧了,北风搅着漫天雪花在空中作龙蛇之舞。

县委的干部们在大院集合了。大家站在风雪里,一片跺脚之声。焦裕禄穿件旧黑大衣,戴火车头棉帽,来到队伍前。他问李林:“人都到齐了吗?”李林说:“都到齐了。”

焦裕禄问:“同志们,冷不冷?”大家齐声应答:“不冷!”焦裕禄说:“咋不冷?天寒地冻,大雪封门哪!不冷是咬着牙说的。可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老乡们最盼望的就是雪中送炭的人。我们要把党的温暖,及时送到那些被大雪封堵的人家。昨晚的通知大家都收到了吧?”大家应答:“收到了!”焦裕禄说:“今天机关的干部下乡去查看雪情,兵分四路,我和程县长各带一个组,张副县长带一个组,组织部部长带一个组,按昨晚通知的路线,分区分片,一个村一个村地看。强调要四进:一要进军烈属家,二要进五保户家,三要进断炊断柴的困难户家,四要进牛屋。晚上八点在机关开碰头会。”

各路队伍迎着漫天大雪出了县委大院。焦裕禄手里拿着探路的竹竿,走在最前头。一阵大风雪迎面扑来,焦裕禄打了个踉跄又向前走。那件破旧的黑大衣让风刮得鼓起来。焦裕禄一脚踏进冰窟窿里,拔出脚来,鞋已湿透。他急忙转身招呼大家:“这儿是条壕沟,下边是薄冰,过不去,绕吧。”

走着走着,李林发现焦裕禄右耳冻得冒出血来,半边到脖子根儿,堆了一团雪。他说:“焦书记,快把耳巴放下来!”焦裕禄说:“我不冷,身上还冒汗哩。”李林说:“你脸上堆了一团雪,耳朵都冻破了,咋还说不冷?”焦裕禄用手去摸,雪花贴在脸上,又结成了冰。他半天才把那块冰揭下来:“哎哟,冻得好结实哇!”看看在雪地里跋涉的同志们:“咱们唱支歌吧,一唱就不冷了。”

他带头唱起了《南泥湾》。唱着唱着,焦裕禄的声音低下来,他双手按住腹部,腰往下弓。大家停下了。大伙儿说:“焦书记,您脸上全是汗了,咱们别往前走了。”李林忙扶住他:“焦书记,要不咱们就近找个村歇歇?”焦裕禄摆摆手:“不要紧,你们接着唱。”

2

焦裕禄又一次来到孙梁村五保户梁大爷家。

梁大爷吃了一惊:“焦书记,这么大的雪,你又来啦?”焦裕禄说:“我们来看看您老人家,缺不缺粮食,缺不缺柴火。”他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摸炕热不热,揭开米瓮,看看还有没有粮食。梁大爷说:“不缺,不缺!救济款早就下来了。啥困难也没有,焦书记呀你就放心吧。”

梁大娘摸索着过来了:“我的儿来啦。这么大的雪,天寒地冻的,快在火盆上烤烤手。我摸摸我儿子。”她伸出手在焦裕禄脸上抚摸着:“儿呀,一年不见,你咋瘦了这么多啊,你累病了?”焦裕禄说:“您老人家别担心,我呀,壮着哪!”梁大娘说:“儿啦,俺去年说过不是,俺眼瞎了,心可没瞎。你真是瘦多啦,这都是为咱老百姓操心累的。”

梁大爷说:“焦书记啊,你大娘看不见,你不光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你得好好养养。你可千万别累倒啊。”焦裕禄说:“您老人家放心,我没事。”他掀开缸盖看了看:“水快没啦,雪天路滑,您老担水不方便,我担水去。”抄起扁担就要走,李林忙抢过扁担:“我去我去!”梁大爷说:“焦书记啊,给你提个意见中不?”焦裕禄说:“中!中!大爷您说。”

梁大爷说:“上级发救济款是好事,可要买度荒的代食品,就要到山东、安徽那边。要是把救济款集中起来,买些红薯干、萝卜干,就更好啦。”焦裕禄:“那好好好,大爷您这意见提得好啊。”他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3

三队的牛屋里,饲养员段大娘正在给刚生下小牛犊的母牛喂米汤。母牛身上盖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花被子,小牛身上盖着件老羊皮袄。牛栏里笼着一只火盆,烟熏火燎,段大娘不停地咳嗽。

段大娘把母牛的头揽在怀里,用调羹一勺一勺喂它,一边同它说着话:“快喝吧,多香的小米汤啊。知道你有功有劳,头一胎就给咱队里生了个壮犍牛犊子。你看看你儿子,多像你啊,这宝贝,连黑眼圈都像!长大了准是个有力气的。”

她没有察觉,焦裕禄和李林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牛屋,就站在她身后。焦裕禄轻轻叫了声:“大娘。”段大娘一回身,吓了一跳:“同志啊,你们找谁?”焦裕禄说:“大娘,我们是来看您的。”“看我?这大雪天的!你们是谁呀?”李林指着焦裕禄:“大娘,这是咱县委焦书记。”

段大娘说:“焦书记呀,这么冷的天,你咋到俺牛屋来啦?”焦裕禄说:“早听说有个饲养员段大娘,照顾牲口比自己的儿子还细心,匀草细料,温水暖屋。来了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呀,看您老人家伺候这生了牛犊的母牛,和伺候自个儿坐月子的儿媳妇一样呢。”段大娘说:“这牛是生头胎,忙了一宿啦,刚拾掇好。给它煮了坐月子的定心汤,和它说会儿话,省得它害怕。这畜生呀,其实和人一个样,‘羊马比君子’,生头胎心里也没底不是?你看我跟它说了会儿子话,它安详多了。”

焦裕禄抚摸着小牛犊的鼻子:“好家伙,这小东西真漂亮!”段大娘说:“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看这腿,多硬挺!又给咱队里添了一个壮劳力!”焦裕禄说:“大娘,咱队上一年添几头小牲口?”段大娘说:“今年添了两头小牛犊,一头小驴驹,一头小骡驹,添丁最多的是今年。都是我自个儿接下的。”焦裕禄问:“草够不够?”大娘说:“够了。”

焦裕禄问:“大娘,您老今年多大年纪了?”段大娘说:“六十八啦,从成立了公社就当饲养员,干五六年了。”焦裕禄说:“这五六年,您老人家接了多少小牲口?”段大娘说:“还真没留心算过,焦书记,你看这一棚牲口,差不多都是在我手上长起来的。”

焦裕禄说:“大娘,听说您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太好,真辛苦您了。”

段大娘说:“没大病,只是前两年落下个浮肿病,咋也去不了根。”焦裕禄拉过老人手,在老人手背上按了一下:“大娘呀,您老人家这浮肿不轻,手背上一按一个坑哩。回头我问问医生,给您带点药来。”段大娘说:“焦书记,你那么忙,这事你千万别操心。”

焦裕禄从兜里摸出几十元钱:“大娘,咱们县里呀,有个规定,饲养员繁殖了小牲口,要给奖金,这不是,我把奖金给您带来啦?”李林心里明白这钱是焦裕禄自掏腰包,想说什么,焦裕禄忙用目光制止了他。段大娘说:“焦书记,你咋就知道俺们黑眼圈生了小牛犊呢,你比神还灵?”焦裕禄说:“大娘呀,我可不是神,您老人家的事,一进村就有很多人跟我讲哩。”

4

寨子的社会主义大窑一片繁忙。窑门口火焰正旺,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

焦裕禄问烧火的满常:“满常,这么冷的天还烧呀?”满常说:“焦书记,坯子是上冻前打好了的,都拿草苫子盖着哩,不抢烧出来,再来场雪就烧不出来了。工地上正好完工,腾出来的人手就更多啦。”

刘秀芝来了:“哎哟,焦书记,这么大的雪,你咋来了?”焦裕禄说:“唱着小曲来的,上你这地方来烤烤火!秀芝同志,这一阵窑上的情况咋样?”刘秀芝说:“挺好的。这几个月砖有多少就能卖多少,帮助咱度了荒。俺们又帮周围几个村建了大窑。到明年,俺们大队准备再建一座窑,扩大一下规模。”焦裕禄说:“好呀!今冬煤的问题怎么样?”刘秀芝说:“县物资公司把指标批了。”焦裕禄问:“群众生活有没有问题?”刘秀芝说:“没问题,明年一开春,我们就给社员建砖房。”焦裕禄很高兴,连声说好。刘秀芝说:“焦书记,把同志们请到我家,吃顿便饭吧。”焦裕禄:“不用了,我们还是回县里吧,这次县里同志分了四个组到各公社,晚上要开碰头会呢。”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如水,照在茫茫雪野上。焦裕禄扶着探路的木棍,走得踉踉跄跄。李林要扶焦裕禄,焦裕禄不让。李林说:“焦书记,咱从早晨出来,这一天跑了十九个村,你连口热水都没喝上,怎么受得了?”焦裕禄说:“没事。”

焦裕禄、李林又来到杜瓢村。他们进了饲养棚,饲养棚里井然有序,王老四正在给牲口添草。

焦裕禄问:“老四叔,过冬的饲草准备得充足不充足?”王老四说:“充足。上冻前我把今年队里的棒子秸、豆秧子全铡好了,存了四个草苫子。”焦裕禄说:“好呀。”王老四说:“焦书记,今年咱们队上两个月发动群众打草,攒了好几个大草垛,咱自己队里的牲畜到开春吃不完。大伙儿的意思,是把节余的草支援缺草的生产队。”焦裕禄说:“太好了!”

5

清早,王长兴戴上套袖、垫肩,推出自行车,准备出门。他媳妇从外边回来,拦住他:“上哪儿去?”

王长兴说:“韩村挖沙哩,去工地。”他媳妇说:“不是说好了,今天让我陪你去县医院检查检查吗?”王长兴说:“用不着,睡了这宿觉,好多了。”他媳妇说:“昨晚上你不说胸闷得喘不上气来,后胸像刀子犁着一样疼吗?”王长兴说:“可能是昨天太累,睡了一宿觉歇过来了。”

他媳妇说:“连着一两个月住工地,你身子亏成这样,受不了,你就歇两天吧。”王长兴说:“老焦的病不比我重得多,他不也在寨子那边工地上一住数个月吗?我没事。”他媳妇说:“那我给你烙两张杂和面饼你带上。”王长兴说:“不用。”

他媳妇嘱咐:“别往家捎干粮了,记住。这么累的活不吃饱顶不住。”王长兴答应着走了。

翻沙压碱工地上,人流穿梭,虎跃龙腾。几个社员给王长兴往架子车上装胶泥。车装满了,王长兴还说:“再装点。”装车的社员说:“王社长,这胶泥特沉,你身体不好,别累坏了。”王长兴见装车的社员不愿往上装了,他抄起一把铁锨,自己装起来。装满了车,他躬身拉着车,几个社员在后边和两侧推着,他们艰难地上坡。

登上坡顶,王长兴突然晕倒在地。王大水等人围上来,呼唤着、摇晃着王长兴:“王社长!王社长!”“老王,你怎么啦?”人们听到喊声,齐向这里赶来。社员们抱怨着:“你咋给老王的车装那么满哩?”

“他有病,哪能推这么重的车?”“他这一两个月,没黑没白长在工地上,身子早拖垮了。”“老王啊,一干活儿你就不要命啊,就是个铁人也撑不住啊。”王大水托着王长兴的后背:“王社长、王社长你醒醒啊。”

王长兴睁开了眼睛,他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王大水问:“王社长,你哪里不舒服?”

王长兴指指自己的心脏。王大水说:“我给你扑拉扑拉。”王长兴见大家都围着他,安慰大伙儿说:“我不要紧,歇一会儿就好了,大伙儿都干活儿去吧!”王大水说:“快弄好架子车,铺床箔,送王社长去公社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