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上刚完了工,老娘从山东老家来了。焦裕禄带着一家人来接站,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已是九年没有见到母亲了。
母亲从火车上走下来,挎着一个篮子。她用眼光在接站的人群里搜寻着。
焦裕禄一下子就看到了娘,他呼喊着:“娘!娘!”
娘也叫着:“禄子!禄子!”
几个孩子喊着“奶奶”,一起奔过去,扑在奶奶怀里。焦母抱抱这个又抱抱那个。徐俊雅说:“妈,累了吧?”又拉过保钢:“叫奶奶。”
保钢怯怯叫了声:“奶奶。”老娘笑着:“这就是保钢啊,抱抱我的好孙子。”抱起了保钢亲着,又摸守云的头:“二丫头多喜人,长高了,奶奶亲亲。”见守凤穿着工作服,又问:“守凤呀,不上学了?”守凤说:“奶奶,我上班了。”焦裕禄接过母亲手里的篮子:“娘,可把您盼来了。”娘说:“禄子啊,这一晃你又有几年没回老家了。娘想你啊。”
焦裕禄说:“俺也想娘,天天做梦。”娘说:“娘知道你忙。娘还挪得动,眼下是国家要你尽忠的时候,娘还用不着你尽孝。娘就是想你。”
徐俊雅说:“娘心里多敞亮呀!”
娘问:“他姥姥还好吧?看这些孩子一个个这么水灵,都是他姥姥的功劳。”徐俊雅说:“姥姥知道您来,高兴得睡不着。老撺掇我们到火车站来接,直说:可别误了点儿呀。”
进了院,姥姥迎出来:“老姐姐,可把你盼来了。”焦母拉住亲家的手:“大妹子,这几年你可是操心受累了。我一下车,看见这几个孩子这么水灵,就说,这可看出你们姥姥的功劳来了。”“啥功劳不功劳的,孩子们皮皮实实咱心里就踏实。在尉氏,有他们舅妈帮着拉扯,到了兰考,大的帮着带小的。老姐姐你快歇歇。”徐俊雅绞了毛巾,让娘洗脸,焦裕禄说:“娘,千把里地呢,您挎这么个大篮子,多累啊!”
娘往外拾掇着篮子里的东西:“这是给你们带的腌香椿芽,咱自家院里那棵香椿树今年可旺盛了。还有给你做的鞋。”娘从篮子里拿出几双鞋。焦裕禄问:“娘,咋给我做了这么多鞋啊?”娘说:“一年做一双,娘全给你带来了。也有给孩子们做的鞋,是比着村上同年岁的小孩子的脚做的,不知合不合脚。”
徐俊雅让孩子们试鞋:“娘,真是合脚呢!”焦裕禄说:“你不知道,咱们老娘做鞋的手艺最棒!在咱们老家,全村大姑娘小媳妇都找咱娘要鞋样子呢!”娘招呼孩子们:“奶奶给你们带煎饼来了。吃煎饼!吃煎饼!”焦裕禄拿了一张煎饼吃起来:“娘,多少年没吃您摊的煎饼了,香!”徐俊雅说:“老焦这几年,常说做梦吃您摊的煎饼呢。我给他摊过几回,咋也摊不好。”
焦裕禄说:“娘,您歇会儿,睡一觉,我还得去开个会。”娘说:“你去吧。”徐俊雅说:“娘,您看他总是忙,也顾不上跟您说说话。”娘说:“忙好啊。他爹在县里当家,忙的是大事,娘懂。”
2
焦裕禄开完一个造林现场会回到家,已经深夜。娘还没睡,正和俊雅说着话。
焦裕禄说:“娘,你还没睡呢,都快半夜啦。”徐俊雅说:“娘等你,一直没睡。”焦裕禄说:“下乡回来又开会,刚忙完了。娘,你快睡吧。”
娘说:“你不回来,娘哪睡得着。”焦裕禄对徐俊雅说:“我在老家当民兵那时,常执行任务或开会到半夜,娘不睡,咋说也不行。”娘说:“禄子,娘这回来,看你气色不好,你不是有啥病吧?”焦裕禄说:“娘,我没事。”娘说:“你以前脸色不是这样的,有些发灰,哪儿不好?”焦裕禄说:“娘,我壮着哪。就是因为兰考这地方风沙太大,我这脸,是让风吹的。”娘说:“不对。我留心过,别人咋不这样?”
焦裕禄说:“娘,我这脸皮不禁吹。还有点水土不服。”娘说:“儿呀,你是累的。当一个穷县的家,不容易呀。”“娘,县委有一个班子的人呢,还能累着我一个?”“娘不知,谁知?你干啥事都要个好。”
“干啥事都要干好,是娘教我的。”“在家想你的时候呀,我就拉着你侄守忠到院子里看星星。我问守忠:忠呀,看看你叔那星星亮着没?守忠说:奶奶,我叔的星亮着呢!我说:那你叔天天做好事呢。你天天做好事,娘就放心了。”
徐俊雅说:“娘,早点睡吧,您累了。”娘抬起身子:“嗯。禄子,你也早点睡,啊?”焦裕禄答应着:“娘,我这就睡。”娘刚一离开,他就坐到桌前写起来。徐俊雅进屋催他:“快睡,你亮着灯娘又睡不着了。”
焦裕禄问:“给娘铺好床了?”徐俊雅说:“铺好了,前几天做的那床被正好给娘用上。你别写了。”焦裕禄说:“就一小会儿。你先睡吧。”
徐俊雅说:“没见娘为你担着多大心,你可得心疼娘。这么大年纪,为你操了一辈子心,老了本该跟上你享享福,可还得为你牵肠挂肚的。”
焦裕禄说:“是啊,想想我从小到这么大年岁,娘的心哪一天不在我身上。俊雅,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我总是对娘说:娘呀,等我把哪一件事做完了,我就好好陪着您,一步不离开,可我从来就没做到啊。子欲孝而亲不待,我真怕我会为这事后悔一辈子。”徐俊雅说:“别想那么多了,今天你早点睡,有事早晨起来再做。娘灵醒着呢,你这几天什么时候睡,老人家全知道。”
3
焦裕禄往自行车上捆行李卷,准备下乡。
刚办完退休手续的副县长老钟,也推着个捆行李卷的自行车过来了。焦裕禄很惊奇,问他:“钟县长,你这是上哪儿去?给你派个车吧?”钟副县长说:“伙计,真把我当老干部了?你是不是要到寨子去?”焦裕禄说:“钟县长,我想到寨子看看锁龙潭的改造工程。”钟副县长说:“伙计,你看,我也准备好了,我想跟你一块儿下趟乡。”“钟县长,你……”
“伙计,你是看我刚办了退休手续,身体又不好是不是?”焦裕禄笑了。钟副县长说:“伙计,我有些心里话要找个机会跟你说说。昨天问了李林,你要下乡,所以我也做好了准备。”焦裕禄说:“那好,咱一块儿去吧。”
路上,俩人骑着自行车聊天。钟副县长说:“伙计,到了退休年龄就得退,这没得说。可我这心里这些日子总是闹腾腾静不下来。我年纪大了,但不想被当做‘废品’处理掉。伙计你就把我当个‘次品’吧,我可以继续发挥余热。不能当副县长了,我还是个公务员,我得给你要份活儿干。”
焦裕禄说:“伙计,我可不敢把你忘了。不能把你当‘次品’,更不能把你当‘废品’,而应该把你当成是咱们县的宝贵财富。只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啊。”钟副县长笑了:“放心吧伙计,骨头架没散,心窝子还热着呢,还能暖化一块冰。”焦裕禄说:“钟县长你挺让我感动的,这几年咱们县连年受灾,干部队伍思想不稳定,有些人想走,有些人想退,你是退了休还请求披挂上阵。”钟副县长说:“不光是我,咱县委、政府班子里的同志都被你感动了。你看看现在咱这个班子的精气神儿,跟前几个月不一样了吧?”焦裕禄说:“确实不一样了,大家都成了‘除三害’的拼命三郎。我现在担心的是,可别把咱这个班子的同志们全累垮了。”“伙计你说得对,精神是个原子弹,这原子弹能量大得很咧。你看看现在政府县委,哪一个领导还在办公室里?上班时间不到,自行车一辆一辆全出大院了,到晚上一片灯全亮着。大伙儿说:老焦把命都泼上了,咱还有啥说的!伙计你说得对,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焦裕禄说:“伙计,我可不是榜样,要说榜样,恰恰是咱们兰考救灾的干部群众,他们给我树了一个个样板。当队长的耪地要先下锄头,我这当班长的,不干在前头哪行?”
到锁龙潭工地时,汪湖工程师正在讲工程规划:“泄洪不只是解决排的问题,还要考虑到蓄。光泄不蓄,到了旱年就会有更大的麻烦。我们的想法是,借这次排水沟渠开挖,把锁龙潭改造成一个水库,涝了蓄水,旱了灌溉。”
见焦书记来了,大家纷纷站起来打招呼。焦裕禄说:“我给你们带来个老黄忠。”刘北说:“好呀,钟县长,你来坐镇俺们心里更有底啦。”
钟副县长说:“伙计呀,别把我当坐镇的,别忘了发我一把铁锨就行。”
汪湖问:“焦书记、老县长,你们二位领导看看这次工程安排有什么要修改的。”焦裕禄对钟副县长说:“钟县长你管过水利,你说说。”钟副县长说:“兰考治水关键是啥?你们都记得一个歌谣,‘铜瓦厢,打开口,黄水先从庙台走。王里集上转三圈儿,一溜东北上三柳。’这一绕三转就到了锁龙潭。”他指着图纸:“汪工这个规划对头,我们考虑的就是全县分洪的流量。民国十七年农历六月二十一那场大水,黄河决口,水淹了考城全境,‘六月二十一,冲开南北堤。先淹考城县,后淹小宋集。上边冲下好筏子,栽到锁龙潭坑里。堤西搭上沙土窝,堤东搭的是胶泥。不知黄水有多大,黄泥搭高整六尺’。这泄洪不光是‘洪’,还得考虑泥沙。所以我建议,终端排放口的河道要适当加宽。”
汪湖说:“钟县长这个建议太及时了。”焦裕禄说:“姜是老的辣。钟县长说别把他当‘废品’,把他当‘次品’,退了休发挥余热。我说你是咱们县的宝贝,现在看出来了吧?”
刘北给大家发工具,发来发去没钟副县长的。老钟急了:“伙计,我在你们眼里还真是‘废品’!你看,发了半天不给我发工具。”刘北说:“钟县长,我们说的是让您坐镇。”钟副县长:“伙计,你不发我工具就是拿我当‘废品’!”焦裕禄说:“给老县长发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