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兴连说:“不用,不……”王大水说:“王社长,你可别撑着啦!听我的,快送王社长上公社医院。”
他们把王长兴弄到车上,王大水拉起车拼命地跑,几个社员紧跟在车后。
6
常委会上研究救灾问题,各组都作了汇报。焦裕禄说:“刚才几个组都通报了情况,咱们三十六个公社的底数大家也都清楚了,眼下最关键的,是安排好群众的生活。从各组情况看,牲口缺草仍然是个突出问题。全县还有一百零四个生产队缺草,要发动群众采取各种方式备足饲草,余草队要对口支援缺草队,这样我们明年的春耕才有保证。我去孙梁村的时候,梁大爷提了个意见,咱们发下了救济款,群众拿来买代食品,要到安徽、山东那边去,十分不方便。咱们是不是拿出一部分救济款,让供销社去外省购买一些红薯干之类的代食品,解决群众的困难?谁还有要说的?”
张希孟欲言又止。焦裕禄点将:“老张,你说。”张希孟说:“焦书记,有个情况,不敢跟你说。”焦裕禄问:“啥情况?说吧。”
张希孟说:“焦书记,王长兴同志病故了。”
“什么?”焦裕禄吃了一惊。
张希孟说:“公社刚把电话打过来,是昨天下午去世的。”
焦裕禄问:“怎么回事?”张希孟说:“他连累带病,再加上营养不良,突然倒在韩村的治沙工地上。大家把他拉到公社医院,大面积心梗,没抢救过来。”焦裕禄捂住脸,眼泪流下来。全场顿时沉默了。
焦裕禄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张希孟说:“刚接到电话,没敢跟你说,可又不能不跟你说。”焦裕禄掏出烟来,手发抖点不上火。李林给他点上烟。焦裕禄对张希孟说:“老张你陪我到王长兴家里去看看吧。”张希孟说:“焦书记,李林说你一天跑了十九个村,饭还没吃呢。你看这都快半夜了,他家离县城还有十几里路呢。”焦裕禄说:“老张,我心里难受啊,难受得猫抓一样。”
焦裕禄从王长兴家回来,坐到藤椅上,肝部剧烈疼痛,他用茶缸使劲顶住。这次顶的劲头太大,藤椅又顶出个窟窿。
程世平进来了。他默默坐在焦裕禄对面。半晌,他说:“我让民政局今天去王长兴家了,咱们尽一切所能把他的家属、孩子照顾好。”焦裕禄说:“老程,我觉得我不但欠了兰考老百姓很多,对兰考的干部我一样欠了很多。”
焦裕禄拨了电话:“李林,你去,马上把人事局局长给我喊过来。”
人事局局长来了。焦裕禄问他:“赵局长,你说说全县干部的身体状况和死亡情况。”人事局局长吞吞吐吐地说:“焦书记,全县干部身体状况……有些干部浮肿……死了两个人。”
焦裕禄神情严肃:“赵局长,你一定从共产党员的党性出发,讲真话。”人事局局长才说:“从1960年到现在,已经饿死、累死了二十七名基层干部。”
如一声惊雷,敲在焦裕禄的心上。他眉头拧成疙瘩,烟抽了一支又一支,泪水盈满双眼。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老赵,你把这二十七个干部名单抄给我一个。”赵局长说:“焦书记,我很快抄给你。”焦裕禄说:“对这二十七个干部的家属、子女,咱们一定要照顾好。党把这么多干部交给了我们,让他们带领群众斗三害,我们对干部关心太不够了。二十七个干部啊,我怎么对得起党,对得起他们的家属?从现在起,对全县干部进行一次体检,把权力交给医生,该休息的休息,该住院的住院,口粮方面要给予照顾。对去世同志的家属,要做好安置工作,赶快派人去外地购些议价粮。”
程世平说:“老焦,这件事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购议价粮,要违反粮食统购统销政策。要不开个常委会?”焦裕禄说:“常委会要开,这件事出了问题我一个人顶!”
夜深了,焦裕禄在办公室里,用毛笔往白纸上抄写那二十七个死亡干部名单。
一张白纸一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王长兴。
他的眼泪滴在纸上,墨洇开了。他又换了一张纸写王长兴的名字,照样是一片墨色迷离。一直到第三张才写成。
每个名字占了一张四开白纸,写一张往地上铺一张。二十七张纸铺了满地。
焦裕禄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二十七条鲜活的生命,把他的心揪得生疼。很长时间,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他说出的那句话是:“他们本来是可以不死的……”
走到房门外,大夜如磐,寒风的啸叫声如野兽低沉的悲鸣。
7
县委常委会就购买议价粮问题展开讨论。
李成首先发言:“我坚决反对买议价粮。理由几乎用不着说,粮食统购统销政策是个红线,这个红线是不能碰的。”张希孟说:“眼看要过节了,干部群众度荒都成问题,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除三害’吧。”一个常委说:“粮食有统购统销,代食品总没有这政策吧。我们可以组织人去邻近省买些红薯干之类的代食品嘛。”李成说:“咱们执行中央政策不能有任何打擦边球的想法。”焦裕禄说:“同志们,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不再争论了,咱们有二十九个县委委员,九个常委,是一个高度民主、高度集中的领导集体,任何重要决策,必须经过这个领导集体决定后才能实施。但这件事的确是责任重大,又刻不容缓,这样吧,我负全责,出了问题不让同志们跟上我背黑锅。”
县供销社组织了一百四十八人的业务员队伍,十几辆大卡车,走了安徽、山东、广东、广西、湖北、四川、江苏、黑龙江八个省、区,采购了粉条、苜蓿片、红薯干、蚕豆等代食品和副食品六十多万斤,在周边地区购了议价粮。这个举动,很快就震动了全地区,连省委也知道了。
亲自送走了采购大军,焦裕禄又来到孙梁村,直接进了段大娘的牛屋。段大娘正在用糊糊喂小牛:“乖,快吃快长,快吃快长!”焦裕禄提着羊肉、黄豆进来了:“大娘!”段大娘迎过来:“焦书记,你又来了?这天冷着哩。”
焦裕禄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再冷的天,也会过去的。”段大娘说:“眼下交了四九。到五九六九就萌芽生了,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春天一到,咱这牲口就有盼了。焦书记,你看这小牛犊,这些日子更盛茂了吧?”
焦裕禄说:“嗯,是长了不少。大娘呀,我在红庙打听了个药方,治您这浮肿病挺管用。医生说,红枣、红糖、黄豆、羊肉放在一起熬汤喝。我买回来了,您试一试。”段大娘擦起眼泪:“焦书记呀,你让俺、让俺说啥……”焦裕禄说:“大娘,您啥也别说,您就把俺当您亲儿子,您病好了,俺就放心了。”
焦裕禄和李林自行车上驮着米袋和白菜,赶到苗圃。朱晓、吴子明两个人正在点炉子,两个人手忙脚乱,弄了一屋子烟,呛得直咳嗽。
焦裕禄放好自行车,说着:“生炉子啊?这么大烟!”
朱晓说:“焦书记来了,屋里坐。炉子天天灭,总也弄不好。”焦裕禄说:“你们南方人,生火炉子不在行,我来,我来。”他把炉膛里的东西掏出来,找了两张旧报纸,把劈柴架好,很快把火点着了。让朱晓找了一把旧蒲扇扇着风,火旺起来。焦裕禄说:“小朱啊,这干啥事都有窍门儿,就拿这生炉子来说,人性要实,火性要虚,你们把劈柴压得满满的,气都透不过来,怎么能点得着?你看我把劈柴架在里边,用了你们生炉子的三分之一的劈柴,火就引着了。”又把煤加进去,盖好炉盖,扇几下风:“你看煤也着了。”
朱晓说:“哎呀焦书记你不知道,开头都是二萍帮着弄,这几天二萍去县里农林局上培训班,我俩天天折腾这炉子,头疼死了。”
焦裕禄说:“你们要学会在北方生活,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李林啊,你一会儿帮小朱他们检查一下烟道,别有不畅或者漏气的地方,小心中煤气。”李林应着去了。焦裕禄又说:“大米快吃完了吧,今天带了一袋米来,还有些白菜、花生、大枣。数盼着就要过年了,这是你们在北方育林基地过的头一个春节,过来看看你们生活上还有没有困难。”
朱晓、吴子明都说:“没困难。焦书记您放心。”焦裕禄说:“林业关系着兰考沙区的生死存亡啊,沙区无林,一切无从谈起。按照县委定的造林意见,力争在三年内调整好林木面积,五年内得到收益,消灭风沙危害。到那时大家就不再是灾民了,而有运不完的花生、大枣、泡桐。你们是一线功臣啊。春天育苗的准备做好了吗?”
朱晓说:“做好了。这个冬天把育苗地都整好了,下雪前铺了底肥,不同的桐树品种按照各自生长规律把握好育苗期,咱们明年繁育的就有白花兰考桐、毛泡桐、楸叶桐、光桐几个品种,焦书记,我们保证,不出三年,兰考大地将是遍地桐花!”
焦裕禄说:“好!我前些日子做过一个梦,就是这个场景,兰考大地遍地桐花!”大家笑了。
焦裕禄问:“小吴,你和二萍的事咋样了?”吴子明说:“我父母来信了,家里也对二萍很满意,让我们五一结婚。”
焦裕禄又问:“小朱,你和张小芳呢?”朱晓说:“也准备五一结婚,就在老韩陵办婚礼,肖大爷老两口把房子都替我们布置好了。”
焦裕禄:“好呀,到时我来给你们主婚。”
炉火越烧越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