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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龙潭改造是个大工程,寨子大队男女老少齐上阵。刘秀芝组织妇女劳力成立了一个妇女突击队,这天在大街口集合,准备开赴工地。
正在这时,刘秀芝的婆婆来了:“秀芝,你这就走?”刘秀芝说:“娘,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刘秀芝的婆婆说:“你们扎窝棚,就住在洼里?”“对,这回除了窑场的都上工地,吃住都在工地上。”“你还嫌折腾得不够热闹啊。你还要住窝棚,嫌人家嚼的舌头不够咋的?”“住窝棚大家都住,谁嚼舌根?我不怕!”刘秀芝的婆婆说:“别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这些,你不嫌害臊,我还要脸哪!”刘秀芝说:“当大伙儿面咋了?娘,咱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秀芝的婆婆说:“你的脸真大。”
刘秀芝说:“心里没病怕啥?娘,你说我哪儿错了?”刘秀芝婆婆说:“上回排涝你在外头那些日子,村上人说啥你知道吗?人家说你生米早成了熟饭,你还得意哩?”刘秀芝一下子头蒙了:“我和谁做下对不住人的事啦?娘,你咋跟上别人一块儿埋汰我?”刘秀芝的婆婆说:“还有更难听的了,说你想把孩子生在外头。”
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围了一大圈。刘秀芝说:“娘,你这话是当大伙儿面说出来了,其实一直有人在埋汰我我也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件事。乡亲们,我刘秀芝这些年,没干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我和豹子好有啥,我们做错了什么?今天我就当着大伙儿面讨个清白。”
她抓过墙上挂的一把镰刀,举过了头顶。
一个女人喊:“秀芝,你别胡来!”刘秀芝说:“娘,我让你、让大伙儿看看,我肚子里怀了谁的孩子!”
她把镰刀向自己肚子扎去。在人们的一片惊叫声中,豹子冲上前去,紧紧抓住了刘秀芝的双手:“秀芝,这是啥时候,你咋这么糊涂。”他夺下了刘秀芝手里的镰刀,把刘秀芝拉起来:“当着乡亲们的面,我也放下这话,我娶刘秀芝,娶定了!”
在锁龙潭工地的窝棚里,焦裕禄听豹子讲了秀芝的事,吓了一跳。他对豹子说:“豹子,秀芝是个烈性的人,这件事真是太危险了。那一镰刀砍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豹子说:“是啊,当时我头都蒙了。”焦裕禄说:“你们俩的事,也别太急躁了。”豹子说:“刘秀芝这婆婆,整个一滚刀肉,这些日子就没断了折腾。只要秀芝出来开会,就拿绳子追着秀芝要上吊,折磨得秀芝死的心都有。你想她怎么会抄起镰刀要劐自己的肚子,她是不想活了。”
焦裕禄问:“这村上有没有对刘秀芝的婆婆能说进话去的人?”豹子拍拍脑门儿:“我想想。有一个,是王家辈分最高的一个七爷,今年七十二岁了。他在村上有威望,还见过毛主席。这老爷子说话刘秀芝的婆婆能听进去。”
焦裕禄说:“那我有空找找这个七爷。”豹子说:“就怕他不在家。”
焦裕禄问:“七十二岁了,他干啥去?”豹子说:“要饭去,七爷从五岁要饭,要到了七十多岁。年年去蹬大轮子。”焦裕禄说:“过几天我找找他看。”
5
工地上,焦裕禄和钟副县长抬一副土筐,焦裕禄把后杠,悄悄往自己那边拉筐绳,钟副县长发现了:“伙计,你还是把我当‘废品’。”焦裕禄问:“又咋了?”钟副县长说:“你咋把筐绳都拉你那头去了?”焦裕禄说:“你这把老骨头不能压散了,很多大事还等着咱们做呢。”
这时,刘秀芝过来了:“焦书记,大队会计来说,税务局的人到村上收熬小盐的税,跟社员们闹起来了。”“熬小盐的税?”刘秀芝说:“咱们这里收入低,社员买不起盐,就到盐碱滩上去刮盐土,回来放在大缸里,加上水,淋出来的水再晒晒,就是小盐。盐含硝,又涩又苦,可总算解决了吃盐的问题。有的社员晒的小盐多,自己吃不了就拿到集上卖。这也不是什么产业,主要解决自己的困难。你想他连盐都买不起,拿什么交税啊?”焦裕禄说:“我去看看吧。”
他回到村上,见村头一户农家院里聚集了很多人,几个税务干部正在与村民们争执着。一个年轻的税务干部说:“你们晒小盐是经营行为,不纳税不行!”
农民们七嘴八舌:“这小盐都是自家吃的,买得起盐谁还去刮盐土?”“要能交税还买不起盐吗?”税务干部说:“自古种田纳粮,营业纳税,现有税务政策,谁说不纳税也不算数。”
这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站过来,大声说:“兰考晒小盐不纳税,是毛主席说的。”税务干部说:“毛主席在北京,我们没接到指示,税你还要交!”老汉说:“毛主席说的你们敢当耳旁风,告诉你,去县委打官司我也不怕。”税务干部问:“毛主席啥时说这话了?写在哪个文件上了?你把文件拿来!”老汉说:“我亲耳听毛主席说的。”
有人看见焦裕禄进了院,喊:“焦书记来了,让焦书记评评理。”
老汉一把扯住焦裕禄:“焦书记——”突然他们俩都怔住了,焦裕禄认出,这就是他来兰考以前在开封收容站见过的那个老汉。
焦裕禄说:“大爷,咱们见过面。”老汉说:“对对,在开封收容站里。没想到你就是焦书记呀!”焦裕禄说:“您当时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您说‘要上三年饭,给个知县也不干’。”
老汉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瞎说。谁拿要饭当乐子呀。受的那罪,大了。我从五岁蹬大轮子,今年七十二啦,再也蹬不动啦。”
焦裕禄说:“这么大年纪,别出去啦。”老汉说:“不去了。今年村上分小片荒地,捎过信儿去,人全回来了。回来刮点盐土熬点小盐,还让交税,拿啥交哇?”焦裕禄问:“大爷,您刚才说毛主席说熬小盐不纳税,是怎么回事?”老汉说:“这是毛主席亲口对我说的。”焦裕禄问:“您老人家就是七爷吧?”“对对。”焦裕禄对税务干部们说:“来来,你们都坐下,听七爷讲讲,好不好?”
大家都坐下了。焦裕禄给七爷搬了个板凳:“七爷,您老人家坐下说。”七爷说:“这事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五二年10月,毛主席来看黄河,大清早出来散步,走到俺家来了。当时俺去担水,不在屋,俺老伴在院里晒豆子,也不知道是毛主席,见来了客人,把客人让到屋里。毛主席问俺家有几口人,生活咋样,还问:‘这黄豆咋跟辣椒籽一样啊?’那年收成不中,黄豆粒小呗。俺担水回来,当时也没认出是毛主席,只是觉得这人很面熟,像是见过。毛主席问我多大岁数了,我回答:‘属马的。’又问我:‘身体可好呀?’我说:‘好。农村人常年风里雨里的,不生病。’我问毛主席:‘你身子骨可好?’毛主席说:‘在河里洗澡能游上七八个来回呀。’”
七爷站起来,走到他家院子里晒小盐的破锅烂盆前:“毛主席看到我家院里这么多破锅烂盆,问我:‘这里边晒的啥呀?’我说:‘没盐吃,刮盐土晒点小盐,还得纳税。’毛主席说:‘以后就不纳税了。’毛主席走的时候,有个跟他一起来的同志问我:‘和你说话的人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愣住了,那个同志笑着摸摸下巴。这一下我想起来啦,毛主席下巴上不是有个痦子嘛,我才知就是毛主席呀。”
焦裕禄带头鼓掌。他站起来,对税务局的同志说:“这个故事我一到兰考就听说过,今天大爷一说,好比身临其境啊。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毛主席没有忘记一位农民向他提出的要求,事后,同地方干部商量,在兰考免征小盐税。这回是个误会,一个是不知不为错,一个是记住了毛主席说过的话。这怨我们县委没有具体落实毛主席的指示。”
他拍拍税务干部的肩膀:“同志们哪,毛主席工作那么忙,连老百姓的盐油小事都挂在心上,我们更要关心群众的疾苦啊。”税务干部说:“焦书记,小盐税我们不征了。”他们骑自行车走了。
七爷说:“焦书记,你可帮了乡亲们。”焦裕禄拉住七爷:“七爷,我有件事正要找您呢,还得请您给我帮个忙。”
他把豹子和刘秀芝的事讲了。七爷说:“这个忙该帮。焦书记呀,俺知道了,你是个共产党的好官。这样的事你都操心,咱老百姓的事,件件在你心上装着哩。”焦裕禄说:“刘秀芝的婆婆这里,您老人家得空得多跟她讲讲。您老走南闯北,见得多识得广,多开导开导她。”
七爷说:“焦书记你放心,当年福强他爹为扒太行堤让人打死了,那丧事全是我操办的,我还主张从族田里给了他家一亩上岗子地。我说话在这个村里的老王家中还占分量。再说都新社会了,哪有这么封建顽固的。”
6
焦裕禄回到家时,母亲在教俊雅摊煎饼。焦裕禄说:“娘,这么晚了,还不睡呀?”徐俊雅说:“娘说明天回老家,临走前教会我摊煎饼。”
焦裕禄说:“明天回?娘,多住些日子,急啥?我还没来得及和您老人家多说会儿话呢。”娘说:“禄子,娘放心了。你能当好这一个县的家。只是苦了你自己。”
焦裕禄说:“娘,我不苦。”娘说:“有好几回,我听见你半夜里疼得‘哼哼呀呀’的,知道问你你也不说,娘成夜睡不稳觉呀,在你的门口走过来走过去。不回吧,你哥在家里那个样子;回吧,娘心里实在挂牵着你。”焦裕禄说:“娘,我就是有时天不好腰疼,没大毛病,你别挂心。”娘说:“儿呀,这个时候国也需要你,家也需要你,你的身子骨不光是你自己的啦。看看你这一窝子燕儿,想想这一个县的百姓,你不照顾好自己,谁都对不住啊。”
“娘,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我自己。”焦裕禄声音哽咽了。娘叹口气:“我这次回去,把二丫头守云带到老家去。守凤上班了,国庆也大一些了,尽量让他姥姥多歇歇。这回来见他姥姥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这些年,他姥姥跟上你们一天福也没享啊。”“娘,好在那几年苦日子熬过来了。”娘说:“有时候真不敢往回想啊。听他姥姥说过,在洛阳工厂里,俊雅刚生了保钢,正奶着孩子呢,天天中午把饭省下带回来,自个儿冲酱油汤喝,腿肿得一按一个坑。厂里让她跳舞,她说‘我跳不动,你们非让我跳我就退团’。就这么撑着,为的是不拖你的后腿。”
徐俊雅说:“娘,都挺过来啦。最难的时候,老焦总是对孩子们说:你们的奶奶说过,人到啥时都得把腰板挺起来,腰一塌人就垮了。娘,咱一家大小就是靠这句话撑过来的。”焦裕禄说:“娘,早点睡。明天我去车站送您。”老娘说:“你用不着去,让孩子们送送就行,忙你的事吧。娘回到老家,每到晚上看见你那颗星星耀眼地亮着,就放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