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能给你们什么

焦裕禄 何香久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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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太行堤,焦裕禄和张希孟、李林、汪湖到了韩村。

韩村在高台上,没有被淹。他们一进村,就让乡亲们围住了。一个老人问:“焦书记啊,这么大的水,你们是咋过来的?”焦裕禄强打精神晃了晃手中的木棍:“就是坐这条船过来的。”

一个老大娘说:“孩子,你们累坏了,快进屋歇歇!”焦裕禄问:“咱们周围的地全淹了,下雨时村里有倒房的吗?有啥困难?”老大爷说:“焦书记啊,咱村里房是没倒,可日子算完啦,你看看——往南看明盔亮甲,往北看一片白沙。进村来房倒屋塌,揭开锅泪眼巴嗒。”

焦裕禄为之动容,眼含泪水。支部书记王大水迎过来:“焦书记,可把你盼来啦!”焦裕禄说:“大水呀,你这支部书记,肩上担着几百人的身家性命哩。你说说看,你这水,准备咋排?”

王大水嗫嚅着:“这……这……”焦裕禄从雨衣里掏出水流草图,指点着:“这是汪湖工程师设计的这一带排水方案,你看,你们大队应该在村东开一条河,再从村北洼挖一条沟,让客水向东北角归流。”没想到王大水嘴一咧,往水里一蹲,大哭起来:“焦书记啊,咱还说摘掉灾区帽子呢,这场水,咱这帽子不光摘不了,又系了个帽带,戴得更结实啦。人还不知到哪儿要饭,谁排水啊?”

焦裕禄忙拉起王大水:“别哭别哭,这个时候你腰杆塌不得。干部不领,水牛掉井,大家伙儿看着你呢。把腰杆挺起来,带领群众度荒。”

他爬上一个沙丘,看见还有一些枣树没有淹,就招呼队干部:“你们看看,沙丘上没有水,这枣结得不少,兰考三件宝,花生、泡桐加大枣,我们还有两件宝没丢哩。”王大水也乐了:“焦书记,咱这儿都说:‘道南收了枣,百姓日子好。道南丢了枣,老婆全饿跑。’”焦裕禄说:“组织群众管理好这些枣树,别长虫子,枣可是木本粮食。咱们呀,争取夏季丢了秋季捞,洼地丢了岗上捞。地上丢了树上捞,农业丢了副业捞,咱们村能搞啥副业啊?”王大水说:“咱大碱场上别的不长,就长茅草,搞副业,没资源呀。”焦裕禄说:“茅草也是资源,割了就能卖钱。乡亲们议一议,咱们还有没有救灾的高招。”

一个中年社员说:“用茅草可以搞草编,比卖茅草挣钱还多。”焦裕禄说:“好!这样茅草也能增加价值。”另一个社员说:“可以烧瓦盆。”一个女社员说:“可以打草苫子。”一个老汉说:“水退了熬硝盐也是个门路。”一个青年人说:“焦书记,俺们青年人组织个劳务队,到火车站干装运,您帮忙给联系点活儿中不?”焦裕禄说:“中!中!我可以帮你们去联系。”另一个年轻人说:“焦书记,我们年年受涝灾,今年受灾最重,应该考虑一下怎么兴办水利,改好河道,来年可以少受损失。年年让天灾压着,咱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焦裕禄说:“小伙子,你说得对!今年受了大灾,从另一面也正好给我们治理三害的调查研究提供了第一手材料。我们狠下决心,治标又治本,才能彻底根除三害。乡亲们,刚才大家谈了不少救灾的办法,这说明,无论发生什么灾害,办法总比困难多。这连日大雨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困难,但是现在最可怕的还不是灾害的威胁,而是我们在灾害面前委靡不振!”

他把手按在王大水的肩膀上:“大水呀,群众都拿眼睛看着咱们呢,还是刚才那句话:干部不领,水牛掉井。越是在困难关头,干部越应该挺身而出,用咱们的信心,去鼓舞群众的斗志!”此刻,焦裕禄心里再明白不过,他必须给老百姓一些具体的东西,而他却两手空空,满腹愁肠,但他又必须而且只能把忧愁牢牢关进心底,把乐观的情绪传递给人们,让人们看见他的信心、他的豪迈。

焦裕禄拉着王大水登上高处。

2

焦裕禄和张希孟、李林、汪湖又蹚着水上路了。

焦裕禄说:“汪工呀,这回咱们顺着水的流向走,柳林、金营、王孙庄、窦寨,一个村一个村地看。争取不丢下一个村。”张希孟说:“那咱们先到公社吃点饭,带上些干粮。”焦裕禄说:“中。”张希孟说:“焦书记,有个事情得跟你讲讲。”焦裕禄说:“你说。”张希孟说:“这个公社的社长王长兴同志,工作干得很出色,天天扎在生产队里。最近听到一些反映,他向生产队要过粮食,人们有些意见,建议给他处分。”

说着话,三人进了公社大院。

社长王长兴迎出来:“领导们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焦裕禄说:“老张啊,你跟汪工、小李在会议室先坐会儿,我和长兴同志谈谈!”

王长兴给焦裕禄倒下杯水:“焦书记,从哪儿过来?”焦裕禄说:“从韩村。”王长兴说:“韩村是我们公社受灾最重的一个大队了。”焦裕禄点了支烟,又递给王长兴一支:“是啊,韩村一个大伯给我念了首歌谣,你想不想听听?”

王长兴疑惑地点点头。焦裕禄猛地吐了口烟:“他说:往南看明盔亮甲,往北看一片白沙。进村来房倒屋塌,揭开锅泪眼巴嗒。”焦裕禄眼里满含泪水,王长兴低下头去。焦裕禄说:“这个歌谣就是老百姓生活状况的真实写照啊。在一个县,县委是全县老百姓的核心,在一个公社,公社党委就是全社老百姓的核心。这个核心里的领导干部,群众心里都给咱们揣着一本账呢。”

王长兴点着头。焦裕禄又拿出烟递给王长兴:“长兴啊,有件事想问你一下,听说你去向韩村大队要过粮食,有没有这事?”王长兴说:“有。”焦裕禄说:“我知道你的为人,不难到一定程度,你绝对张不开这个口。这里边肯定有原因,你和我说说。”王长兴说:“我每月只有二十九斤口粮指标,媳妇是十五斤,两个孩子和老娘没指标,最近岳母和一个侄子又来了,七口人就吃这四十八斤,一个人一个月不到七斤粮食。孩子饿得直哭,实在没办法了,才张口借了队里一升绿豆。”

焦裕禄沉默了,他大口大口抽着烟。王长兴说:“焦书记,我错了。这一升绿豆,我一定尽快还回去。我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焦裕禄说:“长兴啊,你有难处,该找县委、找我!这样吧,我写个条子,让李林回县里后找粮食局,为你开些救济粮食。”王长兴哭了:“焦书记,我不要救济,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不管怎么说,我不该去向队里借粮,我请求组织给我处分。”焦裕禄说:“长兴啊,这样吧,你跟我到韩村去蹲点,咱们一起多为乡亲们做点事,以功补过。不过救济粮你可一定要接受,我一听说孩子饿得直哭,心里猫抓一样难受。”

3

半夜里,大雨仍在下,电闪雷鸣。县委的电话会议开始了,程世平在电话机前喊着:“各公社书记注意,电话会马上要开了,先点一下名。城关!”

电话里应答:“到了!”

又点:“爪营、红庙、仪封、堌阳……”

都应答:“到了。”

程世平又点:“张君墓!”

电话里应答:“到了!”

程世平听出声音不对,问:“你是谁?你们公社书记呢?”

电话里应答:“我是炊事员老赵,书记、社长和干部们都去排水了,整个公社机关就剩我一个人了。”

程世平示意焦裕禄可以开始了。

焦裕禄拉过麦克风:“现在是不是都下着雨?”

电话里一片声:

“下着呢,从早晨到现在没住点,一直下。”

“堌阳这边一直在下暴雨,还夹着雹子哪!”

“焦书记,张君墓这边是白帐子雨,可邪乎啦!”

“阎楼也是……”话没说完,电话里炸了一片雷声,接着是一片“沙沙”声,电话断了。

程世平喊着:“阎楼!阎楼!”

电话里除了“沙沙”声,没任何声音。

焦裕禄敲了两下麦克风:“同志们,从18日到今天,今天27日吧?对,27日。从18日到27日,整整十天,这雨没怎么停过。全县降雨超过二百四十毫米啦,这是历史上最高纪录。全县淹没庄稼十八万两千多亩,倒塌房屋四千八百九十间,砸死、砸伤十八人,群众生活,尤其是吃、烧、住都受到很大影响。我们把灾情如实向开封地委作了汇报。地委拨下了统销粮三百多万斤和几十万元救灾款!我们全县组织了五百多名干部下乡,投入救灾。县委机关除两名值班人员,都下去了。我们共产党人,对群众的吃饭、烧柴、居住、疾病都要挂在心上,这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

电话突然断了。麦克风里传进来的全是雷电的声音。

4

焦裕禄来到赵垛楼大田,天上大雨滂沱,地上泥水横流,大片庄稼淹在水中。群众正在挖沟排水,焦裕禄把背包挂在树杈上,立即加入了劳动者的行列。一位老人用篮子担土,他接过来:“大爷,您给我装筐,我来担!”

老人问:“你是来下乡的!”焦裕禄点点头:“大爷,给我装满些。”

他担起土,一溜小跑,全身沾满了泥水。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不是焦书记吗?”大家围过来:“焦书记,你快歇歇吧,都成个泥人了!”焦裕禄说:“乡亲们,我干活儿还行吧?这里没有县委书记,只有抗灾的群众!”支部书记赵培德来了。焦裕禄从水里捞出一棵豆子,怜惜地说:“老赵,多好的豆子,齐腰深了,淹死了多可惜。”他又用手向前一指:“从那边往这里挖一条排水渠道,这片洼地的水就能排出去了,就能救活这片好豆子。”又问:“老赵,你说这里年年受灾,这灾根是什么?”赵培德说:“就是内涝还有风沙。”焦裕禄说:“既然看准了,就要狠抓,抓住了死也不丢!要发动群众想办法,定好规划,除掉灾根。”

焦裕禄在赵垛楼和群众一起挖了四五天排水沟,白天干一天活儿,晚上又参加夜战。第六天早晨,积水全排出去了,大田里的庄稼一片青葱。赵培德说:“焦书记,你看咱今年庄稼咋样?中不中?”焦裕禄说:“中!中!老赵啊,这些天咱们挖了多少排水沟啊?”赵培德说:“挖了几十条呢。这五千多亩庄稼,算是从龙王爷嘴里夺回来了!”

焦裕禄望着绿油油的庄稼,脸上溢着笑容:“好呀!这就是赵垛楼的干劲!”

5

那个夜晚,韩村大队部里,一盏昏黄的泡子灯照着一张张神情严峻的脸庞。

群众会上,驻队公社社长王长兴在作救灾动员:“社员同志们,咱们救灾的第一仗马上就要打响了!这一仗能不能有个开门红,关系着整个救灾战役的成败。焦书记说得对,小鸡有两只爪子,还能刨食吃,咱们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大活人,还能摸索不到救自己的路?我们的大碱洼里长着大片的茅草,割下来卖了钱,就可以养活我们自己。”

一个社员说:“王社长,一斤茅草卖二三分钱,一百斤才能挣两三毛,一千斤才能挣两三块,这点小钱,能顶啥事?”王长兴说:“俗话说:粒米凑成箩,滴水凑成河。人多力量大,一千双手,一千把镰,不怕小钱凑不成大钱!”另一个社员说:“一千双手没问题,可一千把镰就是个难题了。咱现在连买一把镰的钱都拿不出来,上哪儿买一千把镰去?”支书王大水说:“王社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昨天,他把自己的自行车卖了,把钱交到了大队,让咱去买镰刀和架子车。”

满场静寂。一个社员说:“我家还有三块钱,拿出来交给队里。”另一社员说:“我家里有扒房的十根房檩,也拿出来!”一个女社员说:“俺家还有十斤黑豆。”一个老太太问:“把俺家的一小篓鸡蛋拿来你们嫌弃不嫌弃?”一个中年人说:“俺家圈里有头猪,明天就把它赶到集上卖了。”一个小青年说:“咱还是跟国家要点救济吧?”王大水说:“这是说的啥话?咱没能力支援国家,也别拉国家后腿。救济粮、救济款、救济物资,咱一律不要!”

这几天,东大洼里十分热闹。韩村的群众热火朝天地割着茅草,快晌午了,王长兴招呼:“咱们休息一会儿吧!”喊了半天,大家谁也不停下手中的镰刀。王长兴又拉住王大水:“大水,你让大伙儿歇歇气。”

王大水嘿嘿笑着:“王社长,昨天咱们干了一天,打的茅草卖了一千五百块。一千五百块呀,咱韩村哪见过这么多钱?你说大伙儿舍得歇吗?这是从地里搂钱呀!”王长兴说:“等咱们找到卖草苫子和草编的门路,挣得会更多,多得翻几倍,快让大伙儿歇会儿吧。”王大水看看太阳:“也好。晌午了,大家吃点干粮吧。”

社员们放下手中的活儿,三三五五聚到一块儿,吃自家带的干粮。王长兴却悄然离开。他躲到一片灌木丛后,四下看看无人,捋了把草籽吃起来。吃了草籽,又采野菜,大口大口吃着。

6

王大水一家正在吃饭。饭桌上是蒸红薯干,野菜粥。大水媳妇说:“大水,咱家断粮都三天了,你们卖了那么多干草,咱借点钱,买点粮吧。”王大水说:“你还敢提这事?这卖干草的钱,是队里发展生产的,一分也不能动。王社长把自行车卖了,给咱队买了镰刀、架子车,咱们队把副业搞起来,日子就好过了。”大水媳妇说:“那要等多久,你看天天吃煮红薯干,吃得一家子肿腿肚子。”王大水说:“再忍忍。估计王社长家吃红薯干都困难,他一家七口人,两口子一个月才四十八斤指标,一人不到七斤粮食,你说这日子咋过。这几天在洼里打草,我看他休息时就找野菜,收工带回家。他这人脸皮薄,也不敢给他说破。”

大水媳妇说:“也真够他为难的。”王大水说:“这几天活儿太累,我看他都有些顶不住了。收工往回走一步挪不动四指,腿像让人抽了筋似的,看着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