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能给你们什么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正说着,王长兴背着只口袋进来了:“大水,吃饭了?”王大水说:“王社长,还正念叨你呢,快,一起吃。”王长兴:“我吃过了,在公社伙房吃的。公社给你家发了五十斤救济粮,我顺路给你背回来了。”大水媳妇说:“王社长,你真是俺家救命菩萨,正为断粮发愁呢。”王大水拦住他媳妇:“不对头。王社长,这救济粮是全体社员都有呢还是只有我一家有?”王长兴抓抓头皮:“先下来一批,我给你申请的。”王大水摇摇头:“不对头。”王长兴放下布袋匆匆走了。王大水在后面追着:“王社长,王社长……”

回到屋里,他怔怔地发呆。大水媳妇问:“咋啦?”王大水说:“不对头。我听说上回焦书记来,批给他五十斤救济粮来着。前几个月他借了队上一升绿豆,不知怎么这事反映到县里去了,要不是焦书记了解了他的情况,就得挨处分了。为这焦书记才批给他救济粮的。”

王长兴回到家,把一捆野菜交给媳妇,又掏出两个豆面馍。媳妇问:“怎么,你今天的干粮又没吃?”王长兴说:“吃了,这是剩回来的。”他媳妇说:“别撒谎了,你撒谎也撒不圆。看你脸都成菜色了,又吃草籽野菜了吧?你是咱家顶梁柱,你身子糟蹋了,这一家人怎么办?”王长兴说:“别说了。困难是暂时的,扛一扛就过去了。”

媳妇倒了碗水,把一个馍掰在里边,推给王长兴:“当我的面,吃了。”王长兴笑笑,吃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媳妇命令:“吃!”王长兴又吃了一口,还是放下了。女儿小丫站在爸爸旁边。王长兴把小丫拉到怀里,把碗里的泡馍一口口喂孩子吃了。

7

兰考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准备逃荒的群众,结群聚伙的男女老幼拥挤着,叹息声、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响成一片。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摧毁了人们刚刚建立起来的“除三害”的信心,兰考灾民潮重新涌动,焦裕禄忧心如焚。

他在站台上问一个老乡:“老乡,上哪儿?”“陕西。”又问一个,答:“确山。”再问第三个人,则回答:“我也不知去哪儿,火车拉我去哪儿就去哪儿。”焦裕禄问:“啥时回?”老乡说:“这就说不好了。同志啊,咱兰考没救了,说是‘除三害’,这‘三害’是那么好除的?挖淤压碱,胶泥固沙,忙了几个月,一场水全泡了汤,就这水都治不了。”另一个老乡说:“国家救济一个人一天七两红薯片,顶不了几天,还得扒大轮子去。”

一辆车刚进站,人们潮水般涌上去。有的挎着包袱,有的背着布袋,争先恐后往火车上爬。检票员、列车员不能检票也无法维持秩序。

焦裕禄怅然地目送火车远去。

那个晚上,他耿耿难眠,这几天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一直“过电影”。他索性披衣下床,坐在桌前,抽起烟来。马蹄表的走时声在静夜里显得十分清脆。徐俊雅醒了,她看到了焦裕禄顶着肝部的背影,桌上的烟灰缸里堆得满满的烟头……她轻轻问了声:“老焦,你一夜没睡?”焦裕禄点点头。徐俊雅下床给他披了件衣服:“快去洗把脸,上床睡一会儿。”焦裕禄说:“不睡了,我找老程说会儿话去。”

程世平刚起床,正刷牙,焦裕禄来了。程县长示意他坐,漱了口,过来:“怎么起这么早?”一看焦裕禄的眼睛,程世平吓了一跳:“老焦,你一夜没睡?眼睛全充血啦。”

焦裕禄把一沓纸推到程世平面前:“老程,你看看这个。”程世平问:“什么?”焦裕禄说:“请调报告。昨天组织部长给我的,这些干部都是想调出兰考工作的,有十多个。”程世平说:“兰考这几年连续受了这么大的灾,群众没了信心,干部也是人心浮动。特别是这场大水,又把人们心里刚刚烧起的一点点火苗兜头浇灭了。”

焦裕禄翻开一张纸:“你再看看,这是一个干部写的打油诗,叫《十二愁》。”程世平接过来,念道:“吃也愁,穿也愁,住也愁,烧也愁,前也愁,后也愁,黑也愁,白也愁,进门愁,出门愁,愁来愁去没有头。”他放下纸:“这种情绪很有代表性啊,一些干部真是让这顶‘愁’帽子压得爬不起来了。现在形势确实很严峻啊,人说按倒葫芦起来瓢,咱兰考是葫芦还没按倒,瓢早起来了。治风沙、盐碱刚开头,这洪水又闹腾上了。这几天灾民潮又起来了。”

焦裕禄说:“我昨天到火车站去了,比冬天时的人一点不少。”

程世平说:“县委有人说,这是撤了劝阻办的必然结果。”焦裕禄说:“‘三害’一天不除,老百姓就一天没好日子过。”程世平说:“当前还是得稳定干部队伍啊。你说得对:干部不领,水牛掉井。”

焦裕禄说:“灾害面前,干部思想产生波动也是正常的。‘千里做官,为的吃穿’,他在这里工作,衣食无着,能安心吗?所以说坚定干部的信心非常重要。没有抗灾的干部,就不会有抗灾的群众。”

程世平问:“听说林场的吴子明也写了请调报告?”焦裕禄说:“昨天关局长来,说吴子明又提出把报告撤回去。过几天,我去林场看看。”程世平说:“还有一个人,虽然没写请调报告,但也有离开兰考的想法。”焦裕禄问:“谁?”程世平说:“汪湖。”焦裕禄沉吟:“汪工想离开兰考,不是因为条件艰苦。”程世平说:“他是让一些事吓着了。还是你以前说过的那话,得让干部,尤其是汪工这样的技术干部有个干事、干成事的环境。”

8

焦裕禄骑车来到后坑沿渔场时,胡大伯正在渔场边一块地里拔种上去的庄稼。焦裕禄走过去:“胡大伯,干活儿哪?”

他看见胡大伯拔庄稼苗,大吃一惊:“胡大伯,这苗好好的,为啥拔它?”胡大伯说:“焦书记,这块地原来也是垃圾场,咱们修鱼塘时垃圾清走了,就空下来了。我看这块地闲着,就开了一下,种了点庄稼,队里干部说我这是啥搞资本主义小自由,让我今天就拔干净。焦书记你说,我种点庄稼咋就成了资本主义哩?”

焦裕禄栽着让胡大伯拔下的苗:“大伯,千万别拔。这都是一类苗,来来来,我帮你再栽上去。谁要来拔,你告诉他这是焦书记栽上去的。”胡大伯说:“我问他们,这地荒着长了草,算是资本主义的还是社会主义的?他们说咱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焦裕禄说:“满地都长社会主义的草,咱们喝着西北风干社会主义?”他找了把锨,刨着坑,把拔了的苗种上去。又拎了水桶,去塘里打来水浇灌栽下的苗:“塘里水肥,浇上就活了,中午拿些树条子遮一下荫,别晒蔫了。”

胡大伯说:“焦书记,像这样边边角角的闲散地,哪个村都有。要是让社员们开出来,能种的都种上,不挺好嘛,起码也给国家省些救济粮。”焦裕禄说:“大伯您提醒了我一个重大的问题。这个事,值得认真研究。”

干完了活儿,胡大伯问:“焦书记,大清早你过来,有事啊?”焦裕禄说:“差点让我忘了!胡大伯,一会儿你打些鱼,送县委去。”胡大伯答应着:“好嘞!”焦裕禄又叮嘱:“让水养着,别让它死了啊。”胡大伯说:“你放心。”

9

这次救灾干部大会,开得窝憋透了。干部们情绪低落,一个个双手捧头,不做声。

焦裕禄说:“今天参加这个救灾大会的,都是公社、大队、生产队的主要干部,大伙儿先说说,谈谈对救灾的建议也行。”

提议再三,仍无人发言。焦裕禄说:“说吧。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不知谁带头低声啜泣起来,这一下引得全场一片啜泣之声。

焦裕禄走上讲台,面带笑容:“你们不说了,你们不说我可要说啦!同志们,这几天,我在各公社转了一遭,形势大好啊!”

大家齐齐一怔,一个个抬起头来。焦裕禄说:“但是,有的干部在这大好形势面前吓破了胆,躺倒就哭。可是哭有啥用?天还是要下雨,地还是要积水。对不对?要是哭能管用的话,我这个县委书记带头哭。”

他伏身在桌上,“啊啊”地做大哭状。会场气氛立刻为之一改。人们转悲为喜,哄堂大笑。焦裕禄说:“哭是懦夫的行为,不是兰考男子汉的形象!不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社会主义农村干部的形象!”他点了一支烟:“有个同志写了个《十二愁》的顺口溜,我念一念:吃也愁,穿也愁,住也愁,烧也愁,前也愁,后也愁,黑也愁,白也愁,进门愁,出门愁,愁来愁去没有头。”

人群中有人笑了。焦裕禄说:“别笑。兰考这顶愁帽子,确实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洪水过后,灾民潮又在回潮。所以有的同志说兰考最难改变的就是这个‘兰考路线’。什么叫‘兰考路线’?就是逃荒要饭的人走的‘路线’。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种选择:苦干,还是苦熬?回答是:只有苦干才有出路。当然苦干不是蛮干,要有科学的态度。兰考灾情这么重,光有不怕苦不怕困难的精神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拿出战胜灾害的科学的办法。不管哪条路,只要符合兰考的实际,我们都可以走一走。”

一个公社书记说:“焦书记,我有个问题请示一下,我们公社各大队都有些闲置的荒地,有的社员搞了小片开荒,长出的庄稼比生产队的还好。这种情况怎么办?”焦裕禄说:“今天早晨我就碰到了这样的事。小片开荒的庄稼被勒令拔掉,说是资本主义的。我又给栽上了。土地是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的土地上怎么能长资本主义的苗?我说小片开荒应该鼓励,这是群众度荒的一条路子。县委很快会开会研究出一个鼓励政策来。”

公社书记们议论起来。焦裕禄说:“任何时候,办法总比困难多,生产自救的路子有的是。”他让李林把一盆鱼端进了会议室。盆里有一二十条半斤多重的鲤鱼。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这鱼好鲜啊,不大不小,正是好吃的时候。”

有人问:“焦书记,你今天是不是想请大家吃鱼?”焦裕禄说:“你们光看见鱼了,咋不问问这鱼是从哪儿来的?”大家问:“还真是,这鱼哪儿来的?”焦裕禄说:“城关后坑沿那个大坑。”有人问:“那不是倒垃圾的废坑吗?怎么有这么好的鱼呀?”焦裕禄说:“你们谁不相信,散了会可以到那儿去看看。现在这个废坑里有十几万条鱼,个个都长到这么大了,还有一斤多重的呢。废坑经过改造,变成了渔场,栽了藕种了蒲草,成了一座宝库。”

一个公社书记说:“十几万尾鱼,算笔细账,顶一个公社三四个月的收入哩。”另一个公社书记说:“要照这么说,那收入是相当可观的。”

焦裕禄问:“你们公社有没有这样的废水坑?”公社书记们说:“有啊,像这样的废水坑,哪个村都有。”焦裕禄说:“你们能不能把各村的那些废水坑利用起来,像后坑沿一样,养鱼种藕?”大家都说:“这是个增加收入的好渠道,回去我们也试试。”

焦裕禄激动了:“同志们,只要我们肯动脑筋,挣钱的门路多得是。领导干部访贫问苦是应尽的职责,可你要是年年只访贫问苦就有问题了。你在那个地方当领导,你治下的老百姓不能脱贫,是你的耻辱。”

一个公社书记说:“今天焦书记请咱们吃鱼,大家回去都养鱼。”焦裕禄问:“你们想不想吃鱼?”大家说:“吃鱼谁不想?”焦裕禄说:“那好,想吃鱼,都养鱼。不养鱼,别吃鱼。这盆里的鱼是教材,不是吃的。现在还没长成个儿,咱还是把它送回渔场去吧。”他招呼李林:“李林,这盆鱼还送胡大伯那儿去。”李林答应着,端上鱼走了。

李林把鱼盆端到塘边:“胡大伯,鱼送回来了。”胡大伯不解:“送回来了?为啥?”李林说:“焦书记让送回来的。胡大伯我走了。”

李林一走,胡大伯犯了嘀咕,他围着鱼盆不停地兜着圈子,自言自语:为啥把鱼送回来了呢?他坐在鱼池边,看着在水里翻花的鱼,自言自语:这事可怪了,咋会把鱼送回来?想了一会儿,他一拍脑袋:嫌少!焦书记一准是嫌少。他划着小船,拎上网,去撒鱼了。

大家正开着会,李林又端了一大盆鱼进来。大家一看又端了一盆鱼,不知怎么回事。李林说:“焦书记,这是胡大伯送来的。这事怪了,我送走一盆,他又弄来更大一盆。”

焦裕禄说:“李林,赶快给胡大伯送回去,快点。这盆里水少鱼多,一缺氧鱼就死了。”

李林答应着走了。到了渔场,李林放下盆,对胡大伯说:“胡大伯,焦书记说,鱼不要再送了。”胡大伯问:“这是为啥?”李林说:“焦书记说这鱼让大家看看就行了,不吃。”

李林走了。胡大伯更困惑了:送了两次拿回来两次,这是为啥?他愁眉苦脸地坐在池边想着,老伴来喊他,叫了两声叫不应,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这大热的天,你坐在这里想啥呢?”胡大伯愁眉苦脸地说:“老婆子,我在想一件事,想得我头疼。”胡大妈问:“为啥头疼?”胡大伯说:“跟你说啊,焦书记从这儿过,让我打些鱼送县委,我打了十几条,送过去了,没多大工夫他又让人送了回来。我以为是焦书记嫌送得少,又多送了一些去,这回送回来得更快。这到底是为啥?”

胡大妈一拍大腿:“这还不明白,这头一次送回来,是嫌少。这第二回送回来的鱼呢?”胡大伯一指鱼盆。胡大妈看了看:“是嫌小。”“嫌小?”胡大妈说:“这坑里这么多鱼,你不会拣大个的送去?”胡大伯一拍脑袋:“明白了明白了。这一回是嫌小。说起来,这渔场全是焦书记帮咱们建的,组织机关上的人来义务干活儿,又联系鱼苗。”胡大妈说:“照我说呀,人家不光是嫌小,还嫌你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胡大伯说:“你都把我说糊涂了。”胡大妈说:“你给焦书记送鱼,咋老往县委送呢?记住,你现在再撒几网,挑大的,送焦书记家去。”

胡大伯连声说:“对对对!”

10

焦裕禄回到家,院子里孩子们围着一盆鱼。

焦裕禄问:“哪来的鱼?”徐俊雅说:“城关后坑沿胡大伯送来的。”

孩子们欢呼着:“有鱼吃喽。”徐俊雅说:“老焦,这鱼是炖呢还是红烧?要不大锅炖上吧。从来到兰考,孩子们就没吃过鱼。”焦裕禄沉思着。徐俊雅说:“葱我剥好了,姜片切出来了。你要没事帮我把鱼拾掇拾掇。”

焦裕禄找了只水桶,连水带鱼一下倒进水桶里。徐俊雅问:“老焦你干啥?”焦裕禄说:“这鱼正长个儿呢,咱不能白吃人家的鱼。”

徐俊雅说:“这渔场是你带机关干部挖出来的,鱼苗也是你给弄来的,咋就算白吃了?”跃进说:“爸,挖鱼塘我们都参加劳动了。程伯伯还说,参加劳动就能吃鱼。”焦裕禄说:“傻小子,咱吃鱼是要花钱的,这占便宜的事,一点也不能做。”他提起水桶要走,孩子们哭了。

玲玲嚷着:“爸爸我要吃鱼。”保钢摇着爸爸的胳膊:“爸爸我要和小鱼玩儿。”徐俊雅说:“留两条小鲫鱼,给孩子养着玩吧。”焦裕禄说:“小鱼还得长个儿,放回塘里养着吧。”他抱起保钢:“宝宝乖,小鱼要找它妈妈,你跟爸爸一起,把它放回鱼塘里,让小鱼找它妈妈去,好不好?”保钢说:“好,我跟爸爸去放鱼。”孩子们都嚷着:“我们也要跟爸爸去放鱼。”

焦裕禄拎着水桶,带着跃进、守云、保钢、玲玲来到后坑沿渔场。

胡大伯一看焦裕禄又把鱼送回来,大惑不解:“焦书记,你怎么又送回来啦?”焦裕禄说:“胡大伯,我让你打几条鱼,是给各公社书记们看的,不是要吃的,你怎么连续给我送呢?”

胡大伯笑了。焦裕禄说:“胡大伯您老人家肯定误会了,我第一次把鱼送回来,你又送了更大一盆,是不是觉得我嫌少?第二次我让人送回来,这一回您又送来了,而且大都是比前两次大得多的鱼,是不是觉得我嫌鱼小啊?”胡大伯直抓头皮:“焦书记,当初要不是你,就没有这个渔场。你费了这么大心,出了这么大力,孩子们吃几条鱼,不是应该的吗?这桶鱼你还拿回去,就当是我给孩子们捞的,到时从我工分里扣,咱不沾公家的光,行吗?”

焦裕禄把死了的几条大鱼捞出来,其他的倒进水里:“这些鱼还长个儿呢。这大鱼卖了,钱归公。”保钢看着在水里游动的小鱼,高兴地叫着:“小鱼找妈妈去了!”胡大伯叹口气:“焦书记啊,让我咋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