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的感召

焦裕禄 何香久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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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修一新的城关水塘堤岸齐整,水平如镜。养鱼技术员胡大伯驾着小船在塘里喂鱼,看着一塘泼剌剌的金鳞跳跃,胡大伯心里美滋滋的。心里一美,就好想找个人说说话,正在这时,焦裕禄在塘边下了自行车。

胡大伯见焦裕禄来了,忙把船摇过来:“焦书记,上船看看吧。”焦裕禄上了船:“胡大伯,这鱼苗长得怎么样?”胡大伯说:“好啊,你看都快一拃长了,活蹦乱跳的。”

焦裕禄看着也乐了。这鱼苗,是山东曹县县委书记老高帮忙给调来的,老高是他在南下工作团时的战友,南下结束后,老高回了山东,他留在了河南。老高弄来的鱼苗是白鳞鲫鱼、山东大草鱼,长得快,好养,不得病。胡大伯说:“照这长势,三五个月就能长到一斤来沉一条了。这几十万尾就是几十万斤。到过年能长到两斤多一条,收入就更高了。”焦裕禄高兴起来:“胡大伯,这鱼养好了,劳模会上我给你披红戴花。”胡大伯说:“焦书记,你让这垃圾大坑有了水、有了鱼,等于给了俺十年阳寿啊。大跃进以前,俺就在这后坑沿养鱼。后来养不了鱼了,俺就在这坑边修车,天天看着这地方,一做梦就是这里有水了,有鱼了,有荷花了,这梦现在成真的了。”

焦裕禄说:“以后啊,咱再修上亭台楼阁,种上树,种上花,后坑沿就变成大花园了。”

一条滚圆的小草鱼一下子跳到了船舱里,焦裕禄捉起它,夸赞着:“多喜庆啊,长得这么精神!”马上又把鱼放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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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旷的苗地上,夕阳又圆又大。收了工,朱晓坐在草屋门前拉二胡,他正陷在深深的痛苦中,胡琴声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凄婉。吴子明用口琴给他伴奏,听众只有一个,那就是二萍。她听得十分专注,托着下巴,两只眼定定地看着天边的落日。

焦裕禄和县长程世平到苗圃来了,两个人赶紧放下乐器迎过来。焦裕禄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一袋大米,程县长说:“你们是南方人,在这里没有米吃,焦书记很着急,用自己的工资托人从开封买回一袋米。”

朱晓说:“老焦,程县长,太谢谢你们了。”吴子明说:“老焦,领导想得太周到了,谢谢,谢谢!”焦裕禄笑了:“小朱啊,没想到你这个林业专家还能把二胡拉这么好!不简单。”他见屋里挂着笛子和三弦,问吴子明:“小吴,你懂什么乐器?”吴子明说:“我喜欢口琴,吹笛子也能凑合。”焦裕禄说:“好啊,我也喜欢二胡,咱们合奏一段怎么样?”朱晓把二胡交给焦裕禄:“老焦,你拉二胡,我弹三弦,小吴吹笛子。咱们来一段。”焦裕禄说:“中。”抄起二胡,他问:“来段啥?”

吴子明说:“要不来段《南泥湾》?”

焦裕禄说:“中,就《南泥湾》!”

一曲终了,焦裕禄问:“老程,水平咋样?”程世平说:“真没想到,太好了。”焦裕禄说:“好也不让你听了,咱们看看桐苗去。”

苗畦里,新生的桐苗已经出土了,一畦畦,一行行,一片片,绿得发亮。焦裕禄很高兴,披着外衣,膀子晃起来,大声说:“好家伙,它出来了!”程世平说:“真好呀,绿得擦了油似的。”焦裕禄说:“小朱、小吴,咱们来算笔账:五十亩苗圃,折合四十亩标准圃,一亩六百棵树苗,共产两万四千棵桐树。每棵叶芽枝分解,又可以发展到三十株,两万四千棵乘以三十,等于七十二万棵!是不是这账?”朱晓说:“是这账。”

焦裕禄高叫一声:“好家伙!小朱、小吴,你们为咱兰考可是立了大功。”停了一下,他又问朱晓:“小朱,张小芳探家走了多长时间了?”朱晓说:“她上月6日走的,一个半月了吧。”焦裕禄问:“最近有没有信来?”朱晓说:“走的时候,她说她妈病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又给单位来信说她自己也病了。她给我来了几封信,还寄了一个请调报告,让我签字,说在上海找了接受单位,把我也调过去。”

焦裕禄问:“小朱,你是怎么想的?”朱晓说:“老焦,我是不会离开兰考的。我已经给她写了信,表明了我的态度。局里对小芳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也有看法,听说还要给她处分。”焦裕禄拍拍朱晓的肩膀:“小朱啊,张小芳是个好同志,一个生长在大城市的女孩子,能选择到兰考来,就很了不起。这里生活条件艰苦,出现一些思想波动,是很正常的。我去和农林局关局长谈谈,不要给她什么压力,我再写封信给她好不好?”朱晓说:“太谢谢你了老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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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禄正在批阅文件,农林局关局长来了:“焦书记,忙呢?”

焦裕禄问:“老关啊,你是不是来说你们农林局那个大学生张小芳的事?”关局长说:“正是。焦书记,这个张小芳太不像话了,她以为自己是个大学生,就可以得到别人的照顾,就可以不要组织纪律。这不是,她说她母亲病了,请了一个星期探亲假,可一个半月不回来。局党组开了个会,建议处分张小芳。”

焦裕禄给他倒了杯水:“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呀,对张小芳同志,还是要重教育。同时,要看到我们的工作方法也有问题。她为治风沙献计献策,又主动要求参加封闭沙丘的劳动,是个好同志。缺点是有些脆弱,有些娇气。我给她写封信吧。”

关局长说:“焦书记,行政上不给处分可以,她是共青团员,是不是给个团内处分?局团委今天晚上开会研究这个问题。”焦裕禄问:“那个会我去听听,可以吗?”关局长说:“那太好了。你做过多年团的领导工作,有经验,正好给我们传授传授。”

晚上八点,局团委开会,团委委员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团委书记王小兰先说:“县委焦裕禄书记参加咱们农林局团支部的民主生活会,我们对焦书记表示欢迎。”大家鼓起掌来。王小兰接着说:“今天我们专门研究张小芳同志的问题。技术员张小芳同志以母亲生病为由,请假回上海探亲。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还不回来,目无组织纪律,很多同志提出应该给她处分。大家谈谈意见。”

一个团员说:“张小芳太无组织无纪律了,快两个月不回单位,贪图大城市的优越生活,这样的人,就该开除团籍!”另一个团员说:“张小芳这人平时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经常让家里寄罐头、奶糖等食品,满脑子剥削阶级思想,这样的人必须处分。”一个小平头说:“她总是哼一些外国歌曲,也是资产阶级思想。”

一个围红围巾的女孩慢声细气地说:“我觉得吧,我们还是应该看到张小芳的优点。我觉得吧,她挺爱学习的,干活儿也卖力气。我觉得吧,她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肯帮助别人。”另一个女孩子打断她的话:“你觉得什么?张小芳的错误是原则问题,她那些优点,别人也都有。”

王小兰说:“其实我也不愿意处理张小芳,可是她太不像话了。我给她写了四五封信,她一个字都不回。”围红围巾的女孩说:“我觉得吧,她没有回信可能有别的原因。”王小兰说:“什么原因?就是想当逃兵。”大家笑了。王小兰问:“焦书记您说应该怎么办呢?”

焦裕禄说:“我是列席你们支部生活会的,我的发言仅供你们参考。小张这个同志,从那么繁华的大城市上海来到兰考,这件事本身说明她是个好同志。为了治沙,她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建议选用外国以沥青覆盖沙丘的办法,虽没有条件采纳,也说明了她对改造兰考面貌的热情。她亲自参加了治沙战斗,不怕苦,不怕累,这些举动,都是值得表扬的。张小芳是技术员,我们又缺技术干部,很难得啊。我们必须正视现实,现在我们确实还很困难,南方的同志来这里工作吃不上足量的大米。小张这样的青年,生长在大都市,对艰苦的环境不习惯,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吧,我再给她写封信,看看她的态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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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张小芳回上海探家,就让她妈扣下了。她妈压根就不同意她去兰考工作,这回看到女儿从兰考回来,又黑又瘦,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的衣服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心疼得不得了,拉上小芳的舅舅,到处托人给她在上海联系调动工作,腿都要跑断了。她每天还要在邮递员到来之前赶到传达室,取小芳的信,只要是兰考苗圃的来信,统统扣押,悄悄锁进抽屉里,所以朱晓给张小芳寄来的那些信,张小芳大多没有看到,只收到了焦裕禄寄来的两封信。小芳妈做的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让大女儿上紧着给小芳张罗对象。大女儿在华师大图书馆,就介绍了一个学校里的老师,人还不错,做了几年讲师,快要晋升副教授了,小芳妈十分满意,讲好了今天到家里来见面。

此时,张小芳正躺在床上看焦裕禄的来信,她默读着,心里就把焦裕禄那浑厚开朗的山东方言读出来了:“张小芳同志:你离开兰考两个多月了,大家都很牵挂你,愿你早日康复。兰考的生活条件很苦,你放弃繁华的大上海优越的生活条件,到这里工作,是因为你有建设社会主义新农业的雄心壮志。你选择了兰考,不是选择了一个职业,而是一个博大的理想。兰考虽然艰苦,但这里是你施展抱负的一个舞台……”

张小芳的妈进屋,拿来一个削好的苹果:“一天到晚赖在床上,侬起来帮我做些事体也好嘛。”

张小芳把信纸盖在脸上:“妈,我心烦。”小芳妈说:“侬舅舅给侬找的那个单位,侬也看过了,多好的单位啊,工资高,坐办公室,又不费力气。人家催着等回音呢。”张小芳说:“那个单位是不错,可妈,我学的东西用不上,不对口。”小芳妈说:“不对口正好,对口侬就只能上乡村了。”张小芳说:“那我四年大学不白上了?”小芳妈说:“侬舅舅找到这个单位多不容易呀,费了好多劲,求了好多人,腿都要跑断啦。”小芳说:“妈,我对那个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小芳妈说:“侬姐姐说得对,侬已经走错三步了:第一步,一个女孩子,偏偏上了农学院;第二步,找了一个朱晓;第三步,去了兰考。再好好想想吧。今天不说这个事情啦。小芳,侬姐姐给侬介绍的那位苏老师,今天要到家里来。别躺着了,起来准备准备。”

张小芳重新躺到床上:“妈,我说了不见嘛。”她妈妈说:“人家是大学老师,很快就副教授了,哪一点委屈侬呀?”张小芳说:“妈我真的不要见嘛。”她妈妈揭开她的被子,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人家都到家里来了,不见怎么行?”

张小芳坐起来,吃着苹果问:“妈,怎么这些日子没有兰考那边来的信啊?”小芳妈说:“工资和粮票都寄来了,侬不是收到焦书记的信了吗?别人的信没有。”张小芳说:“妈,不可能呀!”小芳妈说:“还想着那个朱晓不是?他迷了心窍要在兰考扎根。当初为侬跟上他去兰考,妈跟侬说了多少回,侬不听,去了兰考,自己撞南墙了吧。”

张小芳说:“妈,让我姐帮我买张火车票,我回兰考。”小芳妈急了:“回去干什么,拎勿清。那么艰苦一个地方,我女儿去了这几个月皮都脱掉一层,不回了。哎,侬不是给那个朱晓说清楚了吗?他留在兰考,你们就分手。”

张小芳说:“妈,你把我关在家里两个多月了,我再不回去,要受处分了,我是国家干部,有纪律的。”小芳妈说:“让他们处分好啦。侬在兰考那个地方,说是工作,差不多等于是劳改啦。再处分还能到哪儿?侬工作安排好了,发个商调函就行了嘛。”张小芳说:“我这次回去,想见一见我们县委书记老焦。他可关心我了,我说我病了,他一连来了两封信,这么好个人,我不忍心骗他。”小芳妈说:“侬勿晓得他为什么关心侬啊,就是为了让侬早些回那个兰考嘛。不回!”

这时,传来按门铃的声音。小芳妈忙将小芳拉了一把:“快起来,去洗洗脸,苏老师来啦。”她匆匆跑去开门,小芳的姐姐带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来了。他个子高高瘦瘦,穿一身笔挺西装,戴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拎着一大盒礼品。

小芳姐说:“妈,这是苏老师,在我们学校当老师。”苏老师躹了一个大躬:“伯母好。”小芳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苏老师快进来。”苏老师在客厅里落了座,张小芳的姐姐问:“妈,小芳呢?”小芳妈说:“在她屋,马上就过来。”

张小芳出来了。她穿着很随意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只吃了一半的苹果。姐姐说:“小芳,早告诉你苏老师要来嘛,你看你,衣服都没换。认识一下,这是苏老师,华师大英语系老师,很快就要晋升副教授了。”

苏老师站起身,很有风度地伸过手去:“苏文章。文是文章的文,章是文章的章,就是‘文章’两个字。”张小芳笑了。小芳姐说:“苏老师,我妹妹小芳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孩子,你看知道你来家里,她连件衣服也没换。”苏老师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淡淡妆,天然样。这样更好。”张小芳说:“苏老师,我是天然样,但没有淡淡妆。您不像在英语系当老师,像是中文系的。”苏老师问:“是吗?”姐姐推了她一下说:“小芳,你去换衣服,苏老师跟你去豫园。”

豫园里很热闹,人多的地方走路都得侧着身子。苏老师每到这个时候就去牵小芳的手,让他牵了两次,小芳有些不自在,就把两手抱在胸前,苏老师再伸过手来,却找不到张小芳的手了。

在一个小吃摊前,苏老师问张小芳:“吃不吃烤鱼圆?”张小芳摇头:“不吃。”苏老师说:“很好吃的。我去买。”他问售货员:“鱼圆一串好多钱?”售货员说:“三角。”苏老师说:“两角好啦。”售货员头也不抬:“三角就是三角。”苏老师讨好地笑着:“人家都卖两角的。”售货员脸上挂了一层霜:“那你去买好啦。”苏老师在摊子上拿起一串,说:“走过来了嘛,喏,这串小好多,两角吧。”他丢给售货员两角钱,拿了一串烤鱼圆,递给张小芳。张小芳说:“你吃吧,我真的不要吃。”苏老师说:“好吃的。”张小芳捂着嘴使劲摆手摇头,苏老师自己吃了。又转到一个卖梅汤的摊位前,苏老师问小芳:“梅汤要不要喝?”

张小芳说:“不要。”苏老师说:“蛮新鲜的。我去买。”张小芳说:“我不喝。”苏老师说:“蛮好喝的,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