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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禄和李林又骑着自行车下乡了。
路过一片坡地,焦裕禄下了自行车,向坡地上张望。李林问:“焦书记,又有什么新情况?”焦裕禄问:“李林,我记得这面坡地上有很多小树,怎么现在看不见啦?”李林说:“还真是。”
他们放下自行车,向坡地走去。走到坡下,他们看到了一片被砍过的小树桩。焦裕禄说:“李林你看,这里的树都被人砍掉了。你看,你看,有旧茬也有新茬。”李林说:“太缺德了。这一片村子全是碱地,栽活一棵树多不容易呀。”
他们见不远处有个农民在捡柴火,就走过去。那个农民捡柴火的方式很特别,不用镰刀不用竹筢,而是用一根缝衣针牵着条长长的线,把捡的树叶用针一片片穿上去。焦裕禄走过去问:“老乡,您干什么呢?”老乡说:“捡树叶。”焦裕禄问:“咋用这办法?”老乡说:“同志啊,咱这地方连树叶都捡不着啦。半天捡一片,怕让风刮了,只好拿针线穿起来。你看看这一片,连草根都挖光了,捡片树叶比捡个元宝还高兴哩。树全砍光了,明年一片树叶也没有了。你们看,我这一上午,才捡了这么多。”他拿出筐子里用线穿的两串树叶。
焦裕禄问:“树是谁砍的?”老乡说:“不知道。砍树的人都是偷着砍。这里活棵树多难呀,都是碱土,栽十棵也保不了活一棵。”
焦裕禄问:“为啥?”老乡从地上捡起一块礓石:“看见了吧,就因为这地下一二尺深全是这玩意儿。”焦裕禄在手里掂了掂:“礓石?”老乡说:“俺这里都把它叫礓狗子,每一块都跟狗脑袋差不多大。树根扎到礓狗里,树的寿限也就到了,即使不死,也不长了。”他指着旁边一棵锹把粗的小树:“同志,你猜猜这小树有多少年了?”焦裕禄说:“五年了吧?”李林说:“怕是有七八年了。”老乡笑了:“你们说得都不对,这树是土改那年种的,十六年了。”焦裕禄说:“十六年才长成锹把粗呀?”老乡说:“可不咋的,再过十六年还这么粗。咱们当地人把它叫老小树。”焦裕禄问:“咋叫老小树?”老乡说:“看上去是棵小树,实际上是棵老树了。”焦裕禄问:“活棵树这么不容易,那这一片树为什么全让人砍了?”老乡说:“没烧的,人快逼疯了。有的人家没柴烧,急得把房都拆了,烧檩条,烧旧家具。胆大的就砍树烧。这没烧的,比没吃的还难受。”
焦裕禄心情沉重地看着那一地狼藉的小树桩,不说话了。
两人上了河堤,河堤上也有很多被砍掉的树杈,还有刨树的树坑。焦裕禄说:“连堤上的树也砍了。堤固不住,一发水就惨了。”李林说:“一定要狠狠惩治这些砍树的人。”
焦裕禄的肝区在隐隐作痛,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捂住肚子。
李林问:“焦书记,又疼了?歇会儿歇会儿。”他放下自行车,把焦裕禄的车子接过来放下,搀扶焦裕禄坐在河岸上,又递过水壶:“焦书记你喝口水。”
焦裕禄接过水壶,又把盖拧上,拿水壶顶住肝部。李林说:“焦书记,要不你靠在我身上躺一会儿吧。”焦裕禄摆摆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李林拿过一条毛巾,给他拭了一下额头。焦裕禄痛心地说:“连片阴凉也给子孙留不下,咱们失职啊。”李林说:“焦书记,先别想这件事了。”焦裕禄抬起头,猛然看见岸坡下边一个拾柴火的男人,用斧子在砍一棵小树。他指给李林看。李林也吃了一惊:“这不是砍树吗?”焦裕禄招呼着:“哎,你怎么砍树呀?”那个男人听见岸上有人喊,扛着砍倒的那棵小树,撒腿就跑。
焦裕禄猛地站起来,拔腿要下岸。李林急忙拉住:“焦书记你……”
焦裕禄已追下河堤,李林也跟着追了下去。扛着小树的男人跑得飞快,焦裕禄紧追不舍,喊着:“老乡,老乡你站住。”砍树的男人绕开小道,选择翻耕过的地里逃跑。焦裕禄追得跌跌撞撞。李林说:“焦书记,咱别追了。”
焦裕禄摇下头,继续追去。他被绊倒在地上,李林忙把他扶起来:“焦书记你慢点,我腿快,一会儿就撵上他了。”他飞步追了上去,与砍树人的距离在拉近。焦裕禄跌跌撞撞地在后边追着喊:“老乡!老乡!”
砍树人见李林追得紧,把树扔下了。李林猛追,砍树人抄起地里的土坷垃,向李林投掷。李林躲闪着穷追不舍。眼看要追上了,那人突然站定,举起斧子,吼道:“再追俺跟你拼了!”
李林也站住了,喝令:“把斧子放下!”焦裕禄在后边喊:“老乡!老乡!”砍树人见李林站住,又继续往前跑,他跑得更快了。看见前面的村庄了。村外是片大柳树林子,那人钻进柳林不见了。
焦裕禄和李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喘息了一会儿,李林说:“焦书记,快坐、坐下,歇会儿。你还疼吗?”
焦裕禄说:“这肝不疼了,一下子全好了。”两人又返回河堤那儿推上自行车。李林说:“焦书记,刚你疼成那样,满头是汗,把我吓坏了。”焦裕禄说:“这病怪,一急全好了。李林,前边那村叫什么?”李林说:“叫南杖。那人肯定是南杖的。”焦裕禄说:“那我们先到南杖大队去。”
焦裕禄和李林进了村,在村口,他们看见一户人家的三间房子被拆掉了一间,女主人正踩着凳子,吃力地抽已经拆掉的那间房子的房檐。房檐已快抽光了。她的身子在凳子上摇晃着。
焦裕禄喊着:“大嫂,你当心啊!”他上去扶住了凳子。女主人抽下檐上的一把干草,下了凳子,问:“同志,从哪儿来?”焦裕禄说:“县里。”大嫂放下从屋顶上抽下的柴火:“你们等会儿,我去烧开水。”
焦裕禄赶忙拦住:“别别,不用。”大嫂说:“你们大老远来了,咋也得喝碗热水。我再从房上扯把柴火就够了。”
焦裕禄问:“大嫂,家里没烧的了?”大嫂说:“早就没了。这没柴,比没粮还犯难。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把三间房拆了一间,烧这苫房顶的柴草。”焦裕禄问:“大嫂,能不能买到平价的煤?”大嫂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想也甭想。同志啊,到县城买煤,来回百八十里,也不一定能买上,没指标。说起来二十里外有一个供应这一片的煤栈,可也没咱的指标,人家不卖咱平价的,议价的咱又买不起。”
焦裕禄问:“为啥不卖平价的?县里有规定,凡是缺柴烧的村,都有一定的平价煤供应,家家有份儿。煤栈都有花名册。”大嫂说:“县里有这个政策,到下边就没有啦。歪嘴和尚念歪经,他这嘴一歪,多好的政策全给你变了味儿。”焦裕禄问:“你们家去买过平价煤吗?”
大嫂说:“咋没买过?排半天队,轮到了人家说没指标,气个肚子胀。”焦裕禄沉吟:“是这样。”大嫂说:“同志啊,买平价煤得走后门。指标有限,头头们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管煤的那些人,三亲六戚全有份儿。有的把平价煤指标倒腾出来卖议价,钱装自家腰包里去了。像俺这样的平头百姓,上哪儿找后门去。同志你调查调查,咱们这一带村子,贺庄、梁场、后李、崔寺、双井,能买出平价煤来的有几家?”
焦裕禄说:“大嫂,你把你家平价煤的指标条子给我,再去借辆架子车来,我们俩给你走后门买平价煤去。”大嫂一惊:“真的?”焦裕禄点点头。
2
焦裕禄和李林拉着架子车进了煤栈。
煤栈院里排着长长的队。一些没买到煤的人拉着空车沮丧地往外走。焦裕禄拦住一个人问:“大哥,没买上啊?”那人说:“没买上。从早起排到晌午,好容易排上了,一问没条子,人家不卖。”焦裕禄问:“谁的条子啊?”几个没买上煤的人全围上来了,看那些人的脸色,都涨红着,火气大着呢。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谁的条子?县里头头的,公社头头的,煤栈头头的都行。”“我那儿长大了一定要让他当官,当大官。”“啥大官?”“煤栈站长。”“煤栈站长算个狗屁大官,芝麻绿豆也算不上。”“官不在大,有权就行。”
一个中年人问焦裕禄:“同志,你有条子吗?”焦裕禄摇摇头:“没有。”那个中年人说:“我看你趁早别排队了,排上也得闹一肚子气。”一个老汉说:“同志啊,说句不该说的话,共产党坐了十四年天下,一些人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照这样,再过四十年,又不知往哪儿变呢!”
焦裕禄说:“大伯,你放心,共产党是一心一意为老百姓的,这个宗旨永远不会变。您老人家放心,共产党不会让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老汉说:“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的这句话,让焦裕禄的心隐隐作痛,又像一柄重锤,在他的心壁上敲击出了悠长的回声。
焦裕禄排到了离开票处不远的位置了。开票处门口放张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个黑着脸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小伙子。他们两只耳朵上都夹着烟,桌上还散着许多。排上队的人总是先递过一支烟或一包烟,再赔笑脸。
开票的头也不抬:“哪村的?”排队的人:“后李坊的。”开票的问:“有条子吗?”“没有。”“没有你凑啥热闹?没看见排队的人都有条子吗?”“同志啊,实在没烧的了,家里房都拆啦。你行行好。”开票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你烧大腿我也管不了,这里只认条子。下一个!”排队的都快哭出来了:“同志!同志!”开票的把他手拨到一边:“下一个。”后边排队的递上一张条子。开票的:“五百斤。”排队的:“同志,再多弄点行不?”开票的:“条子上写多少给多少。”
轮到焦裕禄了,他递上一包“黄金叶”。开票的一看烟的牌子,鄙夷地丢还给焦裕禄:“看你还像个混公事的,就抽这两毛五一包的黄金叶?”焦裕禄笑笑:“这还是请人抽的烟呢,俺平常抽这‘前进’牌的,还便宜,一毛五一包。”
他拿出一包“前进”烟。开票的挥挥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红双喜”:“看,上海的老牌子!你哪个大队的?”
焦裕禄说:“南杖大队。”开票的问:“有领导批的条子吗?”焦裕禄说:“没有。”开票的说:“没条子凑什么热闹?走走走,下一个。”焦裕禄问:“不是公社的缺柴村全有平价煤指标吗?”开票的说:“谁告诉你的?指标早就没了!”焦裕禄问:“为什么没了?咋没的?”开票的一歪脖子:“你倒问上我了,没了就是没了!”
焦裕禄只好退了出来。一个中年人拉住了焦裕禄的衣袖,把他拉到外边,轻声说:“喂,我这有平价煤条子,你要不要?”焦裕禄问:“管用吗?谁的?”那人说:“是县煤栈经理的,你看,张建生,绝对管用。”焦裕禄拿过条子看了看:“多少钱?”那人说:“这条子是半吨的指标,你给我十六块钱。”焦裕禄说:“太贵了。”那人说:“不服气你花六十元让领导批个条子试试!没这东西,你有天大本事也买不到煤。”焦裕禄说:“就这张白条,人家就卖煤?连个公章也没有。”那人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看着焦裕禄:“嘁!公章顶个用?你没听人说:八个公章,不如老乡。”焦裕禄掏出钱:“那我买了。”又递了一支烟给中年人:“老哥,你这条子咋弄来的?”那人说:“一看你就是不大懂门道的,让那些有实权的头头批的呗。你以为这条子白拿呀?咋也得送几包烟、茶什么的。要是让煤栈的头头批条子,一次可以批个五六张七八张,那你就得送这个……”他用拇指食指搓一下,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焦裕禄问:“你手里还有条子吗?”那人有点诡秘地笑笑:“没了,我今天只有两张条,全出手了。要的话明天你早点来。”焦裕禄重新回到窗口,但他递上的还是那张购平价煤的指标条子。
开票员说:“又是你,不是告诉你了嘛,这玩意儿不顶用,拿条子来。”
焦裕禄说:“我就想看看凭这张条子能不能买到煤。”开票的鼻孔朝天:“跟我较劲?我这里就没你那张条子上的指标煤。”焦裕禄说:“这事可真新鲜,盖了公章的条子反倒不如白条管用。”开票的一歪头:“你觉得新鲜了?”焦裕禄问:“谁扣了社员的平价煤指标?”开票的拿算盘一敲桌子,厉声道:“你有毛病啊?”焦裕禄说:“县里早有规定,你们为什么不执行?”开票的把眼一瞪:“我看你不是来买煤的,是捣乱的。有本事你去县里的‘反走后门’办公室告我呀!谅你也没那个本事。”
焦裕禄说:“我现在就通知你,二十四小时内把你的检查交到县委‘反走后门’办公室!”
开票的说:“笑话,你通知我?你当你是谁?”李林说:“把你们站长叫来!”开票的一脸不屑:“叫我们站长?嘁!你还有资格叫我们站长?”李林大声说:“啰唆啥,快去叫你们站长!”开票的站起身子:“好大口气,你当这是啥地方?来人,把捣乱的人轰出去!”应声来了几个煤栈工作人员,上来拉扯焦裕禄和李林。李林把住桌子,一拉,把桌子差点拉翻,墨水也洒了。开票的过来用脚猛踹李林。这时一个瘦子和一个又黑又胖的大个子过来了。
瘦子问:“谁在这儿闹腾?”开票的一指焦裕禄:“就是他,要找站长。这不我们站长和保卫科长来了。”焦裕禄问:“你是站长?”瘦子站长反问:“你谁呀?”开票的说:“让咱们二十四小时之内把检查送到县‘反走后门’办公室。”
站长嘴一撇:“嚯,来了个尿得高的!好大口气!你想干什么?”
焦裕禄压了压顶上脑门的火气:“就问你一件事,平价煤指标干什么去了?都是哪些人批了条子?”
站长说:“说你尿得高你要上房?你有啥资格来查我?”焦裕禄说:“按县里规定,平价煤的供应实行透明化,指标公布上墙,让群众知道。”站长乐了:“你还挺明白。告诉你,这里是我说了算。煤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李林忍不住了:“以权谋私,还这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