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切肤之痛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保卫科长黑大个儿凑到前头:“我这人干什么都理直气壮。我马上再干件理直气壮的事让你小子看看,把这俩捣乱的人给我蹾起来!”马上上来几个壮汉来扭扯焦裕禄和李林。李林刚说了句:“你们胡闹……”黑大个儿上来一拳打在李林面门上,李林口鼻出血,昏倒在地上。

黑大个儿和几个人把焦裕禄拖到后院,推搡进一间挂着“保卫科”牌子的房间里。进了屋,黑大个儿喝令:“跪下!”焦裕禄问:“你要干什么?”黑大个儿厉声一吼:“让你跪下,你聋了?”上来两个人把焦裕禄按倒在地上,焦裕禄挣扎着站起来。黑大个说:“算你有骨头。本保卫科长先履行公事,审问审问你。”

他拿出一张纸,坐到办公桌前,问焦裕禄:“姓名?”

“焦裕禄!”

黑大个儿笑了:“问你自己的名字,不是问你县委书记叫什么!说,你的真实姓名。”

“焦裕禄!”

黑大个儿一拍桌子:“再说一遍,啊,你唱戏呢,这地方是保卫科。我问你的名字……如实回答。”

焦裕禄说:“我压根就叫焦裕禄。”

黑大个儿又拍了桌子,这回他是用桌上一个秤砣拍的,重重一击,差点把桌子拍碎了:“冒充县委书记,你胆子大得没边了!你咋来的?干啥来了?我替你说,拉着板车来买煤了。对不对?你要真是县委书记,还用拉板车到这地方来买煤?县里的煤栈给你开上大汽车直接送到家,全给你筛核桃大碴,连煤坯都给你打好了。你还装呢。咋不说你叫张申?他官更大!”

焦裕禄被几个大汉扭着,丢进了储煤间。黑大个儿说:“我告诉你,到了这地方,你死了都不知咋死的,知道不?你要不想活着出去,老子就成全你。”他指着一堆煤:“在这堆煤里挑出大碴来,要核桃大的块,不能大也不能小,挑够一箩筐。听见没有?今天我这里接待上级领导,误了事就把你吊房梁上。”

说完把焦裕禄锁在里边走了。隔壁就是一个小餐厅,一群人刚刚入座,县煤炭公司经理来了,站长是主陪,保卫科长是副陪,县公司和煤站的大小头头围了一桌。

桌上上了菜,站长说:“经理,知道你爱吃驴肉,今天咱弄了头驴杀了,是全驴席。”

经理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还真就好这口儿。”站长指着桌上介绍:“这道菜是红焖驴肉,这是炝驴肝,这是干锅驴肠、葱烧驴板筋儿……”经理品了品:“不错。”站长端起杯:“欢迎经理来咱站上指导检查工作,敬一杯。”一片碰杯声响起来。

经理夹了一块爆三样,摇了摇头:“你这爆炒驴三样做得不行。”

站长说:“经理指教。”经理说:“没那纯正的味儿,软不拉叽。”他筷子指点着:“主要是火不旺。爆炒驴三样首先要用大碴子块煤,核桃大的块,不能大也不能小,笼出蓝火头来,蓝得发亮,那火是硬的,这样爆出来才好吃。用一般的火爆出来的发软,口感就差多了。”站长说:“就是按你说的,专门让人挑核桃大碴了。”大黑个儿说:“准是那小子耍滑头了。他妈的,我收拾他。”经理不高兴了:“吆喝谁呢,这么大嗓门儿?”

大黑个儿说:“对不起经理,今儿个让我蹾了一个尿得高的,关在储煤间里,让他挑大碴子煤。我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偷懒,偷懒我扁了他!”

经理问:“尿得高的?尿多高?”大黑个儿说:“来了个拉板车买煤的,冒充县委书记,说咱们走后门,让咱们把检查自动交到县委‘反走后门’办公室。”经理一下来了兴趣:“冒充县委书记?尿得是够高。我看看这个人。”

黑大个说:“在伙房储煤间关着呢。等他捡够一箩筐大碴,把他装麻袋里吊在梁上,挂他一天一夜,好好修理修理他。这家伙八成精神有毛病,你看他干啥?”经理说:“我先看看他是哪路神仙。”大黑个说:“好,经理您等着。”

不一会儿,他到储煤间把焦裕禄扭了进来:“就是他!”经理一看,脸上僵住了。他离开座位,仔细打量了一下,头上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焦、焦书记……”

瘦子站长也蒙了头:“怎么?焦书记?”经理“扑通”一声跪下了:“焦书记,误会!天大的误会!”

焦裕禄把条子掏出来,拍在桌上:“张建生,看看这是不是你批的?这是我买的黑市条子。”

经理一个劲地说:“焦书记!误会!”焦裕禄说:“不是误会,我已经知道一些人是怎么理直气壮坑害老百姓了。”说完,他把那张条子拍在桌上,出了门。经理捶胸顿足:“你们这几个王八蛋,可把我害苦了,这回我是毁在你们手里了!”站长直抓头皮:“他拉着板车来买煤,谁能想到他是县委书记呢!”

3

焦裕禄用架子车拉着李林回来了。看见鼻青脸肿的李林,大嫂吓了一跳:“同志,这是咋啦。”焦裕禄说:“大嫂,很对不起,我们没买回煤来。”大嫂说:“那没啥,这位小同志咋啦?”李林挣扎着下了车,说:“大嫂,没啥事,下坡时跌了一跤。”焦裕禄和大嫂把李林扶进屋里,大嫂在炕上铺了两床褥子,让李林躺在炕上,直说:“这一跤跌得可不轻啊,眼都肿了。”又吆喝屋里的男人:“快给同志端盆水来洗洗脸。”

男人端水出来,原来就是在路边碰上的那个砍树的人。李林和焦裕禄也愣了一下。男人放下盆就要走,焦裕禄说:“大哥,你不用担心,虽然今天没买回煤来,但问题会解决的。我们保证咱们这两个缺柴的公社,都可以买到平价煤。”李林也说:“很快就要在你们公社建个煤炭供应点,买煤用不着跑那么远的路了。”大嫂说:“那敢情好了,同志啊,你们不知道,咱为了买平价煤,受的那气就提不得。”她看自己的男人低着头,问:“你又是咋了?”

焦裕禄给男人递了支烟:“大哥是为砍小树的事难过哩,对吧?知道错就行了。不过呀,明天县里给你们运泡桐树苗过来,你得在砍树的地方再补栽上几棵。”那位大哥说:“我对不起你们,刚才我砍树,这两位同志追我,我还要拿斧子砍人家。”

大嫂一听就火了:“你咋干出这糊涂事来。快给同志跪下认错。”

焦裕禄忙一把拉住:“大哥,可使不得。应该下跪的是我们,让乡亲们受苦了。我们追你,不是为了罚你,是想问问一些情况。”大哥说:“同志啊,我是寒了心呀。去煤栈买了三趟煤,给人家下跪都不行。我说了一句话,让他们打了三个耳光。”焦裕禄问:“说了句什么话?”大哥说:“我问他们:你们还是共产党吗?”焦裕禄眼里已经含满了泪水。

大嫂说:“同志啊,跑了这大半天,俺给你们做饭。”焦裕禄问:“大嫂,你们家吃啥?”大嫂说:“俺家,吃的红薯。”焦裕禄说:“我们就吃红薯。”大嫂说:“那多不合适,你们饿着肚子大半天,吃红薯咋受得了?”焦裕禄说:“没啥不合适的。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吃两样饭。”他从干粮篮子里拿了红薯,自己吃一块,递给李林一块。大嫂说:“那我热一热,有些凉了。”焦裕禄急忙拦住:“别再费柴了,就这样,没事。”

吃完红薯,焦裕禄掏出钱来留饭钱。大嫂把钱推回去:“大兄弟,你们为给俺买煤受了这么大委屈,连口热水也没喝,吃了块凉红薯还给饭钱,这不是羞俺吗?”

焦裕禄又把钱放到炕桌下:“大嫂,这是我们共产党干部的纪律,我们只有为人民服务的权力。”大哥欷歔着说:“同志啊,你们是好人。从买煤挨了打那时起,我见了工作人就又是恨又是害怕。今天见了你们,就是见了亲人啊。”

这时,有很多邻居拥到大嫂家来了。他们问大嫂:“听说有县里来的同志帮你们买到了平价煤,有这事不?”大嫂说:“帮俺买煤的同志还在屋里坐着呢。”邻居们说:“俺们也想让县里同志帮忙买点平价煤,中不?”大嫂为难了:“这……”焦裕禄走了出来:“乡亲们要买煤呀?”

乡亲们说:“是啊。家里早就断柴了,咱公家没人,走不了后门,一斤煤也买不出来。”焦裕禄问:“乡亲们,你们是想托我去走后门?”

乡亲们说:“是啊,你就帮帮我们吧。”焦裕禄说:“大家放心。一个集日之内,都可以买到平价煤。不过,走的不是后门,是正门。”

“真的?”乡亲们有些将信将疑。这两个县里来的干部,拉板车在煤栈跑了一上午,空着车回来,还伤了一个,估计是让煤栈的人打了。煤栈打人,是家常便饭,有时多问一句话,就可能挨一顿暴打。这样还敢说大话,一个集日就能买到平价煤,他们不敢相信。

焦裕禄说:“不过,我也有件事需要乡亲们帮个忙。你们在村上宣传一下,大家不要再砍树了。咱们兰考风沙这么大,就是因为把泡桐树砍光了。咱们这里是盐碱地,活一棵树不容易啊。”

乡亲们说:“那不光是因为缺柴烧逼的,还因为买不来平价煤心里有气。”焦裕禄说:“心里有气,砍了树最后还是自己受害,对不对?”

乡亲们说:“是这个理儿。同志啊,你刚才说能让我们买上平价煤?”焦裕禄说:“能。每个缺柴村的群众家庭,都分配有平价煤指标,并张榜公布,让大伙儿知道。谁扣压了群众的平价煤指标,谁优亲厚友走后门,谁倒腾平价煤卖议价,你们可以向县委‘反走后门’办公室写信举报。如果你们因为举报受到了打击报复,可以直接找我。”

乡亲们问:“你说了算数?你是‘反走后门’办公室的?”李林说:“这是咱们县委焦书记。”乡亲们说:“哎呀,你是县委书记!俺们可有盼了。”大嫂说:“同志啊,你是县委书记,拉着车来回走了几十里,为俺受了这么大委屈,吃两块凉红薯还给饭钱,俺信了!俺信了!”

4

从南杖村回来,焦裕禄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次买煤,让他经历了一次切肤之痛,他曲肱而枕,躺在床上,家里晚饭摆上桌了,徐俊雅喊了他两遍他都没听见,大脑里仿佛有一片啸叫的飞雾,让他定不下神来。

徐俊雅过来拉他:“老焦,快起来,吃饭了。”焦裕禄摆摆手。徐俊雅问:“你又疼了?”焦裕禄说:“没。俊雅,你别打扰我,让我静一会儿。”徐俊雅说:“你就别总想煤栈那件事了。”焦裕禄说:“俊雅,我咋能不想呢?群众没烧的,把房全拆了呀。我这当县委书记的,眼看着他们遭这样的罪,心里能好受吗?”

徐俊雅拉了他一把:“那也得先吃饭,吃了饭再想。”焦裕禄说:“我真的吃不下。”徐俊雅回到饭桌上,摇摇头。姥姥对玲玲和保钢说:“去喊爸爸来吃饭。”

两个小家伙是爸爸的开心果,平日里,再有不高兴的事,孩子们一闹腾,就会烟消云散。玲玲和保钢跑进屋里,一人摇着爸爸一只胳膊:“爸爸,吃饭去。”可今天爸爸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拍拍孩子的小脸蛋:“乖孩子,你们快吃饭去,爸爸累了,躺一会儿。”两个孩子不依不饶地摇着爸爸,保钢说:“爸,你不开心,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吧。”焦裕禄让两个孩子缠得没办法,只好由他们拖拽到饭桌上。可是他却一口饭也吃不下,只是发呆。一家人面面相觑,也不敢问他。姥姥给守云使个眼色,守云给爸把饭碗端起来:“爸,我看着你吃。”焦裕禄只得端起饭碗。

姥姥给他往碗里盛了些菜,安抚着:“你是一个县的当家人,心里有事,要往宽处想。”焦裕禄说:“妈,这回我是咋也想不透了,我就想一件事,如果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有一天失去了人民群众的信任,那多可怕呀。”

姥姥说:“歪嘴和尚没人信,那本真经咋会没人信?”徐俊雅叹口气:“怕的就是歪嘴和尚多了。一个耗子坏一锅汤,有十个耗子、一百个耗子,还会有好汤吗?”姥姥瞪了她一眼:“他爸正伤心呢,你又往这上头引。”

下午,召开了全县“反走后门”会议,会上,焦裕禄痛心疾首地发表了一番感慨:“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全县‘反走后门’的会议,是要让大家明白一个主题思想:我们各级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怎么来用手中的权力。这些日子我收到了不少群众来信,也做了一些调查,我县很多职能部门还存在着非常严重的‘走后门’现象。有的甚至霸道至极!不少群众买不来平价煤,因为平价煤的指标都让各级头头瓜分掉了,群众说句不满的话,就被打耳光。有个老大爷对我说:共产党才坐了十四年天下,一些人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再坐四十年天下,会变成什么样?我这几天耳边总是响着这句话,这句话刺耳,但它是警钟。县‘反走后门’办公室搞了一个通报,列举了方方面面的现象,大家要认真看看,认真想想。我们开了一道为自己以权谋私的后门,等于在我们与人民群众之间垒了一道墙,等于给老百姓堵了一条路!垒墙堵路的事干多了,我们就会走到人民的对立面去!”

那天,他讲了一个小时,整整抽了两包烟。他平常抽烟是一根抽到剩烟蒂时,马上再接上一根,接烟的动作迅捷利落,几秒钟内迅速完成,讲话时抽烟,烟嘴能在唇边自如滑动,抽烟讲话还可以同时双手翻阅笔记本。这个绝活别人学不来。这天因为心情过于激动,他接烟点烟手有些发抖,深深吸下一口,半天浓浓地吐出来,仿佛吐出的是一腔积了很久的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