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老洪媳妇问:“你今儿个吃错药了?”老洪说:“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许搞特殊,谁送的东西也不能要。我也给你立个‘十不准’的规矩。”老洪媳妇嘟囔着:“吃错药了!真是吃错药了!”
老洪问:“篮子里还有干粮吗?”老洪媳妇说:“有。”老洪摘下篮子,揣了两个饼子就走。老洪媳妇问:“你到哪儿去?”老洪说:“去王家场村,那儿封沙丘哩。”老洪媳妇说:“几十里地呢,你不会吃了饭去?”老洪说:“焦裕禄来了,没准又上家来,我不见他。”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冲屋里喊:“把大门闩上,谁叫也别开门。”
5
朱晓、吴子明和张小芳、二萍正在苗圃干活儿,肖长茂老汉来了,问:“吴技术,这一畦出苗了吗?”
吴子明回答:“出了,肖大爷。”肖长茂把挖出的桐根指给他们看:“吴技术啊,这桐根不能再刨了,再刨就伤到老根了。桐树一伤了老根就不长了。”吴子明问:“肖大爷,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大一点的桐树?”
肖长茂说:“全村就剩这么几棵了。现在你们苗圃又扩大了十几亩,没有桐根,咋育苗呀?”朱晓犯了难:“这下问题就严重了。”吴子明说:“我再翻翻资料,看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二萍在对面喊他们:“吴技术,俺有个发现。”吴子明笑了:“什么?你有个发现?什么发现?”二萍说:“你过来看看。”她把吴子明、朱晓带到草屋后一个粪堆旁,指着粪堆上两棵葱绿的小树苗:“你们看。”吴子明小心地把桐苗根部的粪土层清理掉,他大喜过望:“哎呀,这桐苗原来是从桐树枝上长出来的,桐枝也可以育苗呀!”他忘情地抓住二萍的手:“二萍,你这个发现太了不起了!二萍你这个发现太伟大了!”二萍脸红了:“吴技术,俺只是留了点心,哪有什么伟大呀。”张小芳说:“吴子明,你把人家二萍的手都快拧掉了。”
吴子明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抓着二萍的双手,忙松开了。
肖长茂说:“桐枝能育苗,就解决了大问题。”朱晓说:“咱们马上开始试验,先取得数据。”吴子明说:“咱们仔细测一下粪堆上的温度、湿度,只要掌握好生长环境,就没问题。”
肖长茂高兴地唱了一句:
你妈妈打你你跟哥哥说,
为什么要把洋烟喝?
朱晓、吴子明一愣。朱晓问:“肖大爷,你刚才唱的啥?”肖长茂不好意思了:“瞎唱!瞎唱!”吴子明甚感意外:“肖大爷,您还会唱酸曲?”肖长茂说:“年轻时到宝鸡那边逃荒,跟人家学的。咱村去过那边的人都能唱酸曲。”
朱晓撺掇:“肖大爷,你就唱一个。”肖长茂连连摇头:“不中咧不中咧。牙关不住风了,唱不了啦。”吴子明说:“肖大爷一唱,那味儿挺足,咱们有了重大发现,也该庆贺庆贺,您就唱一个。”肖长茂壮起胆子说:“行,反正这儿也没别人,就唱一个。”
他拿出烟袋装了烟,点上,吸了一口:“唱甚?还唱那个《喝洋烟》,洋烟就是鸦片烟,过去常有人喝大烟膏寻无常。”他把烟袋在鞋底上一磕,唱起来:
你妈妈打你你跟哥哥说,为什么要把洋烟喝?
喝了洋烟上了你的吊,送了你的性命谁知道?
洋烟本是外国草,谁喝了洋烟谁倒灶。
你妈妈打你不成材,露水地里穿红鞋。
你妈妈打你为什么?你不该在墙头上拉后生。
你妈妈打你你不要气,你不知她那号脾气!
朱晓和吴子明在本子上记着唱词。唱完了,朱晓和吴子明还在愣怔着。张小芳鼓起掌来。朱晓意犹未尽:“大爷您再唱一个。”肖长茂说:“不唱了,得回去铡草喂牲口啦。”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大队会计拿了封信给我,是吴技术的,俺差点就忘了。”吴子明接过信。张小芳看了一眼信封:“李丹来的?”吴子明点点头。他回到草屋里打开信,李丹的信只有一页纸,短短写了几句话:“子明,你应该为我们未来的生活想一想。在兰考待一辈子,想一想都是一种折磨。人生到处有青山,何必那么执着?你的工作问题总算定下来了,到农学院林学系当老师。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选择我,还是兰考的泡桐,你必须尽快做出回答。”
苗圃那边,张小芳问朱晓:“是不是李丹来信了?”“不会错。这些日子李丹的信三天一封,比钟表还准。”“啥意思?”“大概是给老吴下最后通牒了吧?”“什么最后通牒?”“让老吴调郑州,在兰考和郑州之间、李丹和泡桐之间作出抉择。”
张小芳捡了块小砖头,用力向远处抛出去:“也许李丹这么做是对的。”朱晓大惊:“啊?”张小芳说:“上大学时,李丹就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没有跟吴子明到兰考就是证明。不像我,火里水里地跟着你。”
朱晓不解:“你啥意思?”张小芳问:“朱晓,要是我能调走,你能和我一起走吗?”朱晓说:“别乱想了。”张小芳说:“我没乱想,是认真想的。”朱晓说:“你是认真地乱想。”
张小芳又捡了块小砖头丢出去:“如果在泡桐和我之间作出抉择,你会选哪一个?”朱晓说:“这个问题你就用不着问。”张小芳说:“我知道你会选泡桐,对不对?”朱晓不说话了。张小芳扯了他袖子一把:“你必须回答。”朱晓说:“我都要。”张小芳戚然:“你等于没回答。”
6
县委常委会专门研究造林问题。焦裕禄说:“今天我们研究的就是造林的政策保障问题。沙地没有林,有地不养人。不造林,就改变不了兰考的面貌。县委号召,从今年起,全县人民每人每年要种活一棵树,大力恢复和发展兰考泡桐、白蜡条等好活的树种,重点搞好防风林带。多造一亩是一亩,多栽一棵是一棵。相应的保障政策要尽快出台,尽快确定树木所有权,建立责任制,实行管理分成,颁发林权证。下面管林业的副县长谈谈方案。”
程世平县长说:“造林的鼓励政策现在我们还没有上边的依据,只能根据原来的基础、根据群众的觉悟逐步去搞。实事求是,解决突出问题。可以实行‘六包’,即临时包工、小段包工、大段季节性包工、常年包工、专业包工、连续包工。同时实行‘六定’,即定完成时间、定劳动报酬、定质量标准、定期检查、定奖罚制度。”
焦裕禄补充:“应该再强化一点,林区最好是把林木和土地一起承包下去,按比例分成。”李成向左右看了一下,发言了:“上边没这些政策,我们这么做,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一个常委也说:“这个‘包’字太敏感,刚刚把包产到户作单干风批了,咱又提‘六包’,这个险冒得太大了。”另一常委折中了一下:“是不是等等看上头有没有开政策的口子,再定这个方案?”焦裕禄说:“不能等了。改变兰考的面貌,要根据兰考的实际想问题。咱县夏武营有很多香椿树,去年按树棵大小估产包给了生产队,由于树的所有权没确定,管理混乱,一年只能掰两茬的香椿芽,硬要掰三茬,甚至杀鸡取蛋,把嫩枝也掰掉了,还常发生刮树皮、砍树枝的现象。群众要求分户管理,收入按比例分配。我们包下去的是责任,没有改变社会主义的性质嘛。还要强调的是,我们种树一定要实事求是,栽一亩就报一亩,种一棵就报一棵,不放卫星,不准搞浮夸,不准搞攀比。”
7
阳春三月。胡集大队男女老少齐出动,栽种泡桐树,连学校的孩子们也来了。桐苗运到了,在地头上,支部书记和大队长却发生了争执。
支部书记说:“把前两天栽下去的都拔了重栽!”大队长说:“不中!你说得轻巧,这栽下去两三天的树,能拔了重栽吗?人挪活,树挪死,你知不知道?”支部书记说:“我可告诉你,咱胡集大队是焦书记亲自抓的点,是全县种泡桐的示范村。一会儿焦书记就带县委、政府领导上咱这儿来种树,将来全县的人都要到咱村来参观。咱们栽树要栽出个样子来,纵横成行,整齐一致。你这么栽多难看!”大队长说:“不能讲形式主义,要讲实际,咋栽容易栽活就咋栽!”
那位种桐树的老人拦住二人:“我说你们别争了好不好?你们争来争去,大伙儿都干等着,误事不误事?”
正在这时,焦裕禄和程世平县长带领县委、政府的干部赶到了。
他下了自行车就问:“咋今天还没动手?”那个老者说:“支书、大队长俩人顶牛呢。”焦裕禄问:“咋回事?”支部书记说:“我说让他把前几天栽得不规范的树拔了重栽,他不干!”大队长说:“这是搞形式主义,树栽下去两三天了,一挪准死。”
焦裕禄笑了:“我听明白了。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我们办事情、想问题,一定要抓主要矛盾。眼下的主要问题是度荒救灾,发展泡桐要先顾吃饭,再顾好看。”他指了指马车上的桐苗:“这些桐苗往大田里移栽时,要考虑到便于将来机械化作业。”他又指了指栽在田边路边的树:“这些就先不要动了,不管它成行不成行,保证它栽活就行。我们要从实际出发,不搞花架子,不摆样子给人看,一切从实际出发。三五年后,桐树长大了,风沙治住了,便于机耕的农、桐间作形成了,再考虑营造美化城乡林带的问题。你们说对不对?”
两个人不说话了。焦裕禄说:“既然没有大的意见,这个问题就不争论了,干活儿!”他拿起锨,挖出树坑,种下一棵泡桐幼树。见县宣传部干事小刘想偷拍他栽树的镜头,他直起腰来:“小刘啊,把镜头对准我们的群众,你看大伙儿干劲多足啊!”
焦裕禄十分欣慰,在那一抹新鲜的绿意里,胚芽骚动的希望已经亮出了它的旗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