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李胜祥对张申说:“看来兰考干部对焦裕禄的工作还是有些微词的。”张申看着李胜祥,没表态。李胜祥说:“那位介绍情况的同志话里有话。”张申说:“这两年兰考连续受灾,干部思想不太稳定。要求调出兰考的干部不少。焦裕禄前不久向地委汇报工作时说:没有抗灾的干部,就没有抗灾的群众。干部不领,水牛掉井。这话我很赞同。他们抗灾先从整顿干部队伍的思想入手,路子也对头。”
李胜祥说:“那个常委说他‘胆大’‘敢闯’,我总觉得好像表达的是另一层意思。”张申说:“焦裕禄常说,‘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他在工作上确实有创见,也有魄力。但他毕竟以前没有主持过一个县的全面工作,所以我也有些担心。”李胜祥点头:“‘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这话有些意思啊。地委可以多派几个人来协助他,帮他打开工作局面。”
到了爪营,车子停在大队部。大队部院子里很热闹,社员们在报名到巩义去打工。大队会计坐在桌后写花名册,报名的人争先恐后往桌前挤。张申和李胜祥下了车,走到人群中,问一个干部:“你们焦书记呢?”那个干部说:“走了。在这里安排了一些事就走了。”李胜祥问:“他们这是干什么?”那个干部说:“这不是准备集体逃荒嘛,今天报名。”李胜祥吃了一惊:“逃荒?还是集体逃荒?上哪儿去?”那个干部说:“到巩义石场去砸石头。这里受灾重,焦书记绞尽脑汁想了个集体逃荒的办法。别的公社去了几拨人了,都说不错,俺们这里也紧着组织人过去。你们来得不巧,焦书记一直在这儿,直到把事安排完才离开。”张申问:“他去哪儿了?”那个干部说:“我听他说是去寨子,看看春播的情况。”
他们到了寨子,看到村头围了很多群众,场面很热闹。驻队干部孙建仁正在主持抓地老鼠比赛的总结。张申和李胜祥走过去。他们看见到这里来的群众都拿着一串老鼠尾巴,会计忙着登记在册子上。“赛狸猫”在做着评判。李胜祥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多老鼠尾巴?”一个群众说:“俺们在搞抓地老鼠比赛,看谁抓得多,凭老鼠尾巴计分领奖励粮。”李胜祥问:“这什么意思?”群众一指“赛狸猫”:“你问问他。”
“赛狸猫”走过来。李胜祥问:“你叫什么名字?”“赛狸猫”不知问话的人是什么身份,但看这派头一定是个大官。他说:“我名字叫啥你肯定不知道,我外号兰考没人不知道,我叫赛狸猫。我这外号可不是瞎起的,一只猫一天能捉多少老鼠?我就靠这两只手一上午能抓二百只。焦书记拿自行车把我接来,专门教这村的人捉地老鼠。让我把祖传秘诀贡献出来,我一点也没保守。今天来的全是我徒弟。”李胜祥摇摇头。张申问:“你们焦书记呢?”“赛狸猫”说:“刚走,上赵垛楼了。”
车子里,李胜祥对张申说:“看了这两个地方,我觉得你对焦裕禄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张申一笑。李胜祥又说:“兰考不是开封救灾的典型吗?可这两个地方,一个在集体逃荒,一个在开老鼠尾巴会。有些……怎么说呢,有些让人难捉摸。”
此时,在赵垛楼翻淤压沙工地上,焦裕禄正和社员一起劳作。他问一个社员:“一个劳力,一天能翻出多少地?”那个社员回答:“这不好说,得看淤土有多深。像咱这里,一个人一天就能翻两分地。”焦裕禄说:“一个人一天翻两分地,十天翻两亩,十个人就是二十亩。这不算慢,只要能治住碱,就好比蚕吃桑叶,再慢,也能把盐碱翻个底朝天。”
一位老大爷笑说:“焦书记,咱决心倒是有,就是有一点,这翻地是个掏力气的活儿,现在咱们是‘长虫打能能——腰里囊’。”“嗯?”焦裕禄不解。老大爷说:“这是兰考话,长虫就是蛇,‘打能能’就是它挺起身子来。长虫挺不起身子是因为它腰里软。咱们干力气活儿吃不饱肚子,就像长虫打能能,挺不起腰来。”
焦裕禄问:“现在你们一天发多少粮食?”老大爷说:“七大两。”焦裕禄沉吟:“是少了点。增加到一斤中不中?”老大爷说:“按说一斤也不算多。可咱们国家不正有难处吗?别增了,七大两就七大两吧,咱勒紧裤腰带照样干。”焦裕禄眼睛湿润了:“大爷,我工作没做好,让乡亲们挨饿了。”老大爷说:“老焦,这是老天爷跟咱作对,能怨你吗?”
张申书记的车子停在工地附近。张申和李胜祥下了车,县委办的同志说:“又没追上。焦书记到寨子封沙工地上去了。”
寨子大队封闭沙丘的工地上人头攒动,老人、孩子一齐上阵,抬的抬,背的背,场面十分热闹。焦裕禄和群众一起推车抬筐。
车子开到离工地不远的地方。张申和李胜祥走过来。张申问一个社员:“你们焦书记在这里吗?”社员回答:“在。”张申问:“在哪儿?”
社员说:“你们往前走,哪儿沙丘最大,哪儿就是焦书记的办公室。”
他们走到那个最大的沙丘前。焦裕禄看到了张申,忙跑过来:“张书记!”张申说:“焦裕禄啊,我们这四个轮子的,硬是撵不上你这两个轮子的。”李胜祥说:“你这个县委书记太难找了。诸葛亮三顾茅庐,我是三撵焦裕禄。”张申忙介绍说:“这是省委副书记李胜祥同志。”焦裕禄说:“李书记,要知道您来,我就在机关迎接您了。”李胜祥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机关等。县委书记在第一线,省委书记为什么就不能?刚才一个社员说,哪儿沙丘最大,哪儿就是焦书记的办公室。你的办公室果然大得很呀!”大家笑起来。
焦裕禄又介绍了刘北和刘秀芝。张申说:“刘秀芝同志,知道。你们县委汇报材料里有你。”刘北说:“领导们到大队办公室谈吧。”
一行人到了大队办公室,屋里堆的都是劳动工具,刘秀芝归置了一下,腾出两把椅子,焦裕禄让张申、李胜祥坐了。焦裕禄把一个土筐翻扣过来坐了。他掏出烟,二位书记都摆摆手。他想抽,一摸没火柴。李胜祥笑了:“有烟没火,只能算二等烟民。”他掏出打火机,给焦裕禄把火点上了。李胜祥问:“干得怎么样?”焦裕禄说:“刚开了头。领导来得太及时了,多给我点拨点拨。”李胜祥问:“困难很多,压力很大,是不是?”焦裕禄点点头:“是。”李胜祥说:“在郑州大街上就能看到兰考的现状,饭馆里那些要饭的,一问全是兰考的。”焦裕禄说:“我们工作没做好。”李胜祥说:“有时我想,兰考是不是真的没法了?要是‘玩把戏的躺地上——没招了’,你就早说话,省委可以报请国务院,把兰考撤销,一分为二,东边给商丘,西边给开封。当然,这是气话。我们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今天我来,一是看看,二是听听,兰考的现状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张申说:“李书记这次来,就是想认真解决兰考的问题。你把兰考的现状、困难和县委的打算实事求是地谈。能干好就说能干好,干不好就说干不好,不要夸大,也别缩小。”
焦裕禄有些紧张了。李胜祥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群众都在劳动,我们不能只在屋里谈话。焦裕禄同志也要有所准备,如果不愿一个人谈,也可以开个县委常委会,集体谈。”焦裕禄说:“李书记、张书记,这样中不中?我汇报之前,你们是不是先到各处看一看,有些情况,你们走一走可能比我说的更真切。”李胜祥说:“这个建议不错,咱们抽两天时间,看几个地方。你说呢,老张?”张申说:“可以。”
刘秀芝提着一只暖瓶进来:“领导们喝点开水吧。”李胜祥说:“咱们还是先参加劳动,累了再喝。”他们回到工地上,焦裕禄说:“封闭沙丘打的是人民战争,韩信将兵,多多益善。这么大一个沙丘,最多十天,就封个严严实实。”
李胜祥看见一群小学生用书包运土,问他们:“孩子们,你们累不累?”孩子们齐声回答:“不累。”一个小学生说:“下了课,来运几书包土,跟玩一样。”李胜祥和张申、焦裕碌投入了运土的人流中。
5
正是一个大风天,狂风吹沙,漫天昏黄。焦裕禄陪同李胜祥、张申在野外踏查。大家很艰难地前行。
在一片起伏的沙丘前,焦裕禄指点着:“这里可以栽上树,防风固沙,过几年,树长起来,就是一片绿。”在一片大碱滩前,他捧起一把碱土,在手心里搓着:“别看这大碱滩一片白茫茫,有一片白,就有可能变成一片绿。”
张申说:“兰考的风沙,这回你算领略了吧?”焦裕禄伸出一只拳头:“刚到兰考时,坐老韩陵大队的骡车,赶车的肖大爷就说,这兰考的风有这么大。”李胜祥问:“这是多大的风?”焦裕禄说:“风刮起的土坷垃有这么大。”张申说:“还有呢,人问兰考一年刮几场风,兰考人说:一年就刮两场风,一场刮半年。”
火车站前,一个县委常委和几个公社干部带领外出务工的社员,一队队、一组组在广场候车。没有吵闹,没有拥挤,一切都秩序井然。
焦裕禄同李胜祥、张申来到火车站广场,焦裕禄说:“我们派出一名县委常委,有组织地率领群众到外地务工,只巩县一个县,就派出八百多人,这样大大减少了盲目外流的人数,还能增加社员收入。”
李胜祥说:“这个办法好。”焦裕禄给李胜祥点了支烟,自己也点了支:“李书记,眼下重中之重是救灾。以前,我们制止灾民外流,只是靠劝阻,县政府有个科室就叫劝阻办。可你把他劝回来他吃什么?鱼奔千里水,鸟觅万里食,劝阻不是个好办法,这个办公室让我给撤了。制止人口外流扬汤止沸不行,这是治标的办法,得靠釜底抽薪,这才是治本。工作重点不应该放在劝阻上,而要组织群众搞好生产自救!”李胜祥说:“可是在郑州、洛阳、开封还有你们县的大量灾民呀。”焦裕禄说:“外流的人还有不少,我们已经派了干部去做工作,这批人很快也会疏导妥当的。”张申说:“你们的农桐间作丰产试验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
从老韩陵苗圃回到县政府招待所,已是晚上了。匆匆吃了碗面条,焦裕禄又到张申、李胜祥住的客房里谈工作。
他带了一点炒花生,进屋抓了一把放在张申、李胜祥跟前:“李书记、张书记,兰考太穷,实在拿不出招待你们的好东西,这花生还算不错,沙土地上的,个大、脆、香。”张申吃了一颗:“是不错。老焦啊,这兰考其实是个好地方,北临黄河,南贯陇海,位置很优越。历史上名人挺多,像汉初的留侯陈平、南朝时的文豪江淹都是这地方人。可是从历史上看灾难也最多,在秦朝,就因为风沙滚滚、昏雾弥漫,被称作‘东昏地’。洪涝灾害两三年一遇,从咸丰年间到解放这一百年时间里,让风沙埋掉的村庄就有六十三个。”
焦裕禄说:“张书记,我来后查了一些历史资料,出了一身冷汗啊。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县粮食亩产不到七十斤,人均只有两百多斤。全县97万亩耕地,低洼易涝地、沙碱地占了一半多,底子实在太薄了。”李胜祥说:“焦裕禄同志,你今天带我看的这几个点,都是问题比较突出的,你没有做表面文章,我很高兴,心也放下了。我想听听你下一步怎么办?”
焦裕禄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展在床铺上:“这是沙丘、风口的分布图,现在查明了,兰考全县有大小沙丘1600个,危害最大的有261个。大小风口有84个,危害最大的17个。对风沙灾害的治理,我们已经摸索出了一套经验,那就是用淤土封闭沙丘,育草造林。还有对内涝、盐碱的治理,也有了比较明确的方案。县委最近正在制定一个改造兰考面貌的蓝图,争取在三年内取得根治‘三害’的基本胜利。”
李胜祥说:“好啊。”焦裕禄说:“要想除掉兰考的灾害,首先要除掉一部分干部思想上的病害,端正和改进干部作风,仍然是个大问题。”
张申说:“老焦啊,你自己首先要放开胆子,大刀阔斧地工作,有啥事,地委顶着。”焦裕禄说:“李书记、张书记你们放心,我既然来到兰考,就有把这罐子血倒在这块地方的精神准备。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咱这招待所,条件太差了。”张申说:“这条件是差,你看,被子是湿的,墙上直掉碱疙瘩。一拉开灯地上爬的全是潮虫子。早就说让你们写个申请,地委支持你们一下,把这招待所改造改造,你们不打这个报告。”
焦裕禄说:“常委会上统一了一下思想,兰考是重灾区,我们还是把每一分钱都用在改变全县面貌上。先治坡,后治窝。将来兰考富裕了,没准会盖个大宾馆呢。”
6
常委会议室里,正开着县委扩大会。参加会议的除了县委常委,还有“除三害”办公室的同志和一部分公社书记。
听了各公社和相关部门的汇报,李胜祥书记说:“这两天,焦裕禄同志领着我和张申同志在全县转了一些地方,今天又听了你们的汇报,我深受教育,也很感动。为了改变兰考面貌,你们县委动了很多脑子,做了很多工作。你们的发展规划和决心也体现了一种大气魄。我没有多少话要讲,这里只说一点,要完成这么艰巨的事业,必须把群众充分发动起来。寨子村的治沙工地,老人娃娃一起上,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人民群众挖穷根的决心。”
李胜祥激动起来:“同志们,中国穷,河南穷,兰考更穷,可是我们不能总过穷日子。共产党人流血牺牲,为的是让人民过好日子。如果你们县委带领全县人民改变了穷困面貌,过起富裕日子,兰考人民世世代代不会忘记你们的。人民会给你们记功,会给你们树碑立传!当然由穷变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许要几代人的努力,但你们毕竟是先驱者。我没有别的能力,回省里,我会替你们宣传,为你们鼓与呼,尽量在财力、物力上给予你们一些支持。尽管河南经济不发达,我也要伸手替你们要钱,先给你们要二十万,如果省里暂时拿不出,我卖手表、卖大衣、找人募捐,也要支持你们‘除三害’!”
会场上一片热烈的掌声,很多干部在擦眼泪。焦裕禄说:“李书记,请省委放心,有这二十万,我们‘除三害’;没这二十万,我们照样‘除三害’!”李胜祥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又响起一片掌声。
7
夜深了,县委大院一片沉寂,唯有焦裕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光。
焦裕禄在屋里踱着步子,办公桌上摊开的稿纸上写着一个题目“兰考人民多奇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有人敲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干部走进来,他是县民政局干部刘占廷。焦裕禄给他搬了把凳子:“坐,坐。你是民政局的,民政科科长老刘。”刘占廷说:“我是刘占廷。焦书记还记得。”焦裕禄说:“你不是抽调到县委劝阻办工作过嘛。我到兰考来上任,在路口,咱们见过面。”
刘占廷说:“那一回,俺在逃荒人群里看见了俺娘和俺妹,过去说了会儿话。”焦裕禄说:“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县委劝阻办的干部,自己的老娘去逃荒都劝不住。我到兰考工作,还没进机关就上了一课。我们的责任重如泰山啊。”他给刘占廷倒了杯水:“老刘,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刘占廷说:“焦书记,我睡不着。”焦裕禄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呀?”刘占廷说:“焦书记,我有个要求。”焦裕禄说:“你说吧。”刘占廷说:“焦书记,我老家是黄瓜架大队的。俺们大队是个重灾队,群众年年都外出逃荒,到现在,俺娘领着俺妹子还在外边要饭……焦书记,俺是个共产党员,连自己的村都治不好,连自己的娘都养不活,俺心里有愧呀!请求县委批准我回家,担任大队支部书记,三年内不改变面貌,我甘愿受党纪处分。”刘占廷哭了起来。焦裕禄握住他的手:“刘占廷同志,你的要求很好。这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品格和责任。我会把你的要求提交县委常委会。如果批准了,我亲自送你去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