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治沙的战役全面打响,工地上人流如潮,到处是红旗和标语,大喇叭里播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歌曲。焦裕禄和李林抬一副大筐,给他装筐的人怕累着他,只给他装平筐土。焦裕禄催促着:“再多装点。”装筐的人说:“这筐太大了,装多了抬不动。”焦裕禄说:“咱们有句老俗话,跑趟不如加杠,多装点才有工作效率。”见装筐的人不愿意再装,焦裕禄索性自己拿起锨来把筐装满。
两人抬起筐,他让李林把前杠,他把后杠,有意识把绳子往后边拉。他教给李林:“这抬筐大有诀窍,首先两个人要步调一致,走得协调才轻松。如果两个人较劲,一会儿就累趴了架。再就是把稳了筐绳,有平衡感。”李林一回头:“哎焦书记,你咋一个劲把绳子往后拉?”焦裕禄说:“我不长个儿啦,压点分量没事。”社员们赞叹说:“看咱焦书记抬筐走的这步子,就是个干活的把式。”
县委宣传部的干事小刘背着一架照相机,要拍焦裕禄劳动的镜头。
焦裕禄问:“小伙子,你是宣传部的吧?”小刘说:“焦书记,我是县委宣传部干事刘俊生。”焦裕禄说:“小刘同志,你的镜头应该对准老百姓,可别总追着我。咱兰考的老百姓在重写改天换地的历史,你要把这个场面记录下来。”
小刘拍劳动场面时,刚把照相机举起来,劳作的群众就喊:“加油干啊,记者来照相了。”小刘看焦裕禄,焦裕禄对他竖起大拇指。
在工地的另一边,张小芳也争着和当地的姑娘们一样挑土筐。她挑起土筐摇摇晃晃,惹得一些小伙儿和女人大笑。一个女人说:“你们看,这张干部多像是《朝阳沟》里的银环啊。”
一个小伙子唱起一首歌谣:
大学生,大学生,做么么不中。
让她挑水去,她说挑不动,
让她抬土去,她说肩膀疼,
让她拉粪去,她嫌臭烘烘。
张小芳躲在一边伤心地哭了起来。
看到一个个大沙丘被封住,焦裕禄很兴奋:“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治沙丘的办法,给它贴上膏药扎上针。”李林问:“焦书记,啥叫贴膏药、扎针呀?”焦裕禄说:“贴膏药就是拿淤土来封住它。扎针,好理解,就是在沙丘上栽上树。当然,从治病来说,这只是个救急的方子。治沙的百年大计是造林固沙,当年见效的是育草固沙,立竿见影的是翻淤固沙。我们三管齐下,一定能把沙丘治住。”
2
听说胡集大队种泡桐有成绩,焦裕禄就带上“除三害”办公室的同志到胡集来了。他们进了靠村边的一户农家,这家只有老两口,院里院外栽了很多泡桐树,已经粗壮成材。
焦裕禄问:“大爷,你老人家种了多少泡桐树啊?”老人说:“院里院外,栽了三十多棵。”焦裕禄说:“这泡桐长得好啊,都这么粗了!”
老人说:“是啊,长得不赖。有了这些树,吃穿全不愁了。俺是一年出一棵树,卖了就是钱,方便!”焦裕禄问:“你老人家光出树不栽树,这些树总有出完的时候,那咋办?”老人说:“谁说不栽?掘了树,根还在。只要不封坑,来年春天就发芽抽条。俺留下一棵壮实的,其余的拿到集市上去卖树苗。这泡桐长得快,头年一根竿,三年一把伞,五年可锯板。一年掘一棵,富贵不断头。”焦裕禄往小本子上记着。老人说:“这泡桐就是咱兰考的子孙树。”
焦裕禄对一旁的张希孟说:“老张啊,咱们要大力发展泡桐,就离不开专家呀,你可得留心这方面的人才。”张希孟说:“林业局苗木试验场刚分了两个大学生来,听说是专门研究泡桐栽培技术的。”焦裕禄问:“是不是一个叫朱晓,另一个叫吴子明?”张希孟问:“你认识?”焦裕禄说:“我从开封坐车回兰考,在火车上碰见的。农林局那个张小芳也是他们的同学。走,咱们到老韩陵苗木试验场看看他们。”
在老韩陵苗圃里,朱晓和吴子明正在检测地温,张小芳来了。她隔着苗畦喊他们:“朱晓、吴子明,你们上来。”
俩人过来了。吴子明说:“张小芳,你晒黑了。是不是‘三害’勘察队天天跑野外啊?”张小芳说:“不光是天天跑野外,还要参加治沙劳动。”
吴子明笑了:“就你,还‘天天参加治沙劳动’。别往下说了,小朱该难过了。”张小芳说:“他才不难过呢,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
朱晓说:“参加劳动是磨砺意志的好机会。”张小芳对吴子明说:“我说怎么样?一点都不心疼我吧。虽然呢,你不心疼我,可是我心疼你呀,看,我给你们俩带什么来了?”她打开书包,拿出一个提兜。朱晓叫起来:“罐头,你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张小芳说:“买的呗。还有呢。”她又拿出几听饼干。朱晓说:“你买这些干什么?”张小芳说:“给你们吃呀。”朱晓说:“社员们生活这么艰苦,我们吃这个,会脱离群众的。”张小芳说:“天天吃红薯面窝头,连菜都没有,营养不够。你看你的脸都成菜色了。快打开吃了吧。”见两人不动,张小芳有些生气了:“吃点罐头、饼干算什么特殊?这要算特殊,商店不要卖好啦。”朱晓说:“小芳,这里是灾区,群众生活水平很低,用很多钱买这些,影响多不好。我们应该严格要求自己,向贫下中农学习。”张小芳说:“哟,朱晓,你什么时候变成老焦,讲起革命理论来啦?这是我拿工资买的,又不是偷来的。”
正在这时,韩大年在外边喊:“朱技术,焦书记看你们来啦。”朱晓答应着:“来啦来啦!”急忙拉了件衣服,把网兜盖上,但未盖严,焦裕禄就进来了。
朱晓和吴子明迎出来:“焦书记!”焦裕禄说:“咱们可是有约在先,喊我老焦。”吴子明说:“您是县委书记,我们怎么好意思。”焦裕禄说:“我们坐过同一趟车,也是朋友嘛。怎么样,生活习惯不习惯?你们以前没有见过这样的草房吧?”他按了按床铺:“看你们睡的床铺软不软。”他一按床,盖在罐头上的衣服滑了下来,人们看到那一兜食品,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朱晓和吴子明脸色也变了。张小芳说:“老焦,问你个问题,可以吗?”焦裕禄说:“可以呀,尽管问。”张小芳说:“这罐头呀饼干呀之类的,算不算是资产阶级的东西?”焦裕禄说:“这些东西没阶级性。”张小芳说:“我给他们买了点罐头增加些营养,他们说这是资产阶级思想。”焦裕禄大笑:“我对你们关心得不够啊。你们是泡桐研究专家,是我们最需要的人才啊。你们是南方人,在兰考工作肯定要适应一个时期。你们觉得兰考这地方怎么样?”
吴子明老实地说:“没有南方好,风沙太大,群众生活也苦,搞研究有困难。”朱晓也说:“吃不上米,生活上不太习惯。”焦裕禄说:“是啊,兰考是个风沙区,又连年受灾,生活上肯定会有些困难。困难是暂时的,会好起来的。兰考有九十多万亩耕地,我们规划中有四十万亩农桐间作,你们是研究泡桐的,到哪儿找这么大的研究基地?”
朱晓、吴子明直点头。焦裕禄说:“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是你们的后勤部长,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你们可以直接向我反映。”朱晓说:“焦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工作。”吴子明说:“焦书记,您看看我们的苗畦吧。”
刚整修好的苗畦一片新绿。朱晓指点给焦裕禄看:“焦书记啊,咱们的泡桐是初步繁育,种苗买不到,就用了应急的办法,把一棵大泡桐刨了,大树坑周围发出一圈嫩芽。用这些嫩芽育苗,一棵老树可发一百多棵树芽。也可以用树根栽植,把树根截成二十到三十厘米长的段,埋在土里。桐树全身都可繁殖,土地与湿度合适时,也可以插枝。”
焦裕禄说:“拿出你们十八般武艺来,各种办法都用上,多管齐下,能多繁衍一棵也是你们的功劳。”他又问:“你们说咱们设想的农桐间作科学不科学?田里种上泡桐会不会影响粮食产量?”朱晓说:“搞粮食作物与泡桐间作符合科学规律。拿小麦来说,阳光过强它就把叶子卷起来睡午觉,它一睡午觉就不再进行光合作用。种上泡桐等于给小麦打了一把遮阳伞,也就是说种上泡桐的地方小麦不再午睡,每天增加几个小时的光合作用时间,当然会增产。”焦裕禄说:“你们要把这个道理讲给社员们听,让大家都明白。咱们兰考能生长泡桐的地方,都要栽上泡桐。”
3
月光如水。二萍家小院里挤满了年轻人。二萍忙着给大家倒水。朱晓拉二胡,吴子明吹口琴,他们合奏《我们年轻人》《光明行》。演奏得到了大家的夸赞。肖老汉也搬了个板凳,坐在年轻人堆里听,他手里端着个烟袋,抽着烟。一曲终了,吴子明问二萍:“二萍,你张姐呢?让她来唱歌呀。”
二萍说:“张技术员在屋里躺着呢。”吴子明问:“怎么了?”二萍说:“她说不舒服。”朱晓说:“我去叫她来。”
屋里,张小芳蒙着被子躺在炕上。朱晓进来了:“小芳,大家都在院子里唱歌呢,你快起来吧。”张小芳说:“我不去,我头痛。”朱晓上去拉她:“和大家玩一会儿,心情一好就不痛了,起来起来。”张小芳说:“我不去。”朱晓放低了声音:“大家都在院子里,你一个人在屋里躺着,多不好。”张小芳说:“有什么不好的,凭什么大家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朱晓说:“你看你看,大家让我来叫你嘛。”张小芳说:“我不高兴和你那个大家在一起。”
朱晓问:“为什么?谁又惹你了?”张小芳说:“我觉得这里的人谁都瞧不起我。在工地上,我担不动土筐,他们取笑我,把我叫银环。今天上午,在苗圃,老焦看你们的床铺,我买的罐头从盖的衣服底下暴露出来,你看他们一个个那眼瞪的,看我的那眼神都不对。”
朱晓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张小芳说:“朱晓,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朱晓说:“这一阵还真顾不上关心你,泡桐出芽了,满脑子是泡桐。”张小芳说:“怎么样,没冤枉你吧,你自己都承认了。”朱晓说:“我心里是关心你的。”张小芳说:“我没看出来。我从工地回来,连吴子明都说我晒黑了累瘦了,你就不说。”
朱晓问:“我用得着说吗?”张小芳说:“当然用得着,你要先说了,没准我立刻就会亲你。”朱晓退了一步:“饶了我吧,当着众人的面你敢?”张小芳说:“怕人家说你小资产阶级,对不对?大家都不小资产阶级,不要有人结婚好啦。”
朱晓又去拉她:“快起来到外边坐一坐。”张小芳挣着:“不要。你也不要去,在屋里陪我。”朱晓着急地说:“那怎么行,人家还等我拉二胡呢。快起来快起来。”他去拉张小芳,张小芳搂住他的脖子。二萍进来,看到这场景,吓了一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小芳看见二萍,松开朱晓,躺在床上,用枕巾盖住脸。外边有人喊:“让张技术员唱个银环。”
张小芳一下扔掉枕巾:“朱晓你听见没有,所有的人都把我叫银环!”
4
兰考“除三害”如火如荼,地委书记张申陪同省委副书记李胜祥来到了兰考。
华莎牌轿车开进县委大院,县委常委李成等人迎上去。李成握住李胜祥的手:“李书记、张书记,焦书记他下乡了。”张申问:“老程呢?”李成说:“程县长在红庙包队。常委就我在,今天是我在机关值班。张书记,咱们先到办公室吧。”
进了办公室,张申说:“这次省委李书记是专门到兰考视察工作的,要在兰考走走、看看。老焦什么时候下乡了?”李成说:“一清早他就走了,可能是去爪营了。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爪营公社,让他马上回县委。”
李胜祥在看墙上挂的一张兰考地图,问李成:“爪营是在这个位置吗?”李成看了一下:“是。”李胜祥问:“兰考的干部群众对焦裕禄同志的工作有什么评价啊?”李成说:“这个,这个,焦书记刚来,我们也总是下乡,对群众意见搜集不够。焦书记,能说,敢闯,胆子大……”李胜祥问:“怎么个能说、敢闯、胆子大?”李成说:“讲话不用稿,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传达上级文件一般也不照原文念,加上自己的观点传达下去。工作上有闯劲,刚来就把县委劝阻办的牌子摘了,对群众外出逃荒实行开笼放鸟的政策,能走的都可以走。为平反右派也做了不少工作。”李胜祥眉头紧皱。李成说:“我现在打电话,让焦书记赶回来。”李胜祥说:“不必。我们去找他,也顺便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李成说:“也好。我让办公室的同志开上车子,前边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