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洪的媳妇到公社粮站买粮,她把粮本递给营业员,说:“把这个月的粗粮给我调成大米。”营业员看了一下,很为难:“洪婶,这……”老洪的媳妇不高兴了:“这什么?不一直是这样吗?”营业员解释:“洪婶,县粮局最近有个文件,大米虽然算粗粮,但只能按一定比例供应,任何人不能随便调配。”
老洪的媳妇火了,指着营业员的鼻子说:“你们太势利了,看我家老洪不当正社长了?告诉你,我家老洪不当正社长了还当着副社长,还是张营公社的当家人,照样管着你们。”
营业员赔着笑脸:“洪婶,你千万别误会,我可没有那个意思。你不信,我拿文件来你看。”老洪的媳妇不依不饶:“我看你那文件干啥?我又不认字。你就是势利眼。”营业员委屈地说:“洪婶你咋这么说话呢?”老洪的媳妇把粮本往小窗口里一摔:“调多少你看着办吧。把这个月的指标消了,粮食你们送我家里去。”说完,气哼哼地往外走。
听见里边议论说:“都降职挨处分了,还威风给谁看?”“可不是,洪社长成天吹他跟县委焦书记关系多铁,救过焦书记的命,俩人是换命兄弟,闹了半天人家根本就不认得他。”“我看也是,有那情分焦书记能处理他吗?”
老洪媳妇听了,火冒三丈,反身回来捶着窗口:“你给我滚出来!”
营业员问:“怎么了?”老洪媳妇冷笑着说:“说你是势利眼,还不认账。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营业员问:“我说啥了?”老洪媳妇嚷道:“转眼不认账,你说的啥你知道,滚出来!”营业员“哗啦”一声把窗口关上,不再理睬,老洪的媳妇拿拳头使劲捶着窗口。捶了半天捶不开,她反身到秤上拿了一个大铁秤砣,使劲一砸,“嗵”的一声把小窗户砸了个稀巴烂。
营业员走出来:“你要干什么?”老洪媳妇揪住营业员的衣领,吼着:“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营业员推着老洪媳妇的胳膊,声音也高了许多:“我也告诉你,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买粮的人过来劝解:“别打了别打了。”老洪媳妇仍揪着营业员不放手:“把你刚说的话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怎么啦?怕你呀,你有能耐把大喇叭架上我也敢说!”营业员对着众人说:“月月让把粗粮调成大米,这回局里来了文,反走后门儿,不给她调就骂人,骂我们势利眼。你家洪社长挨处分降职是我们搞的呀?你讲理不讲?”
老洪媳妇反手打了营业员一个耳光。营业员哭了:“你不讲理,还打人!”老洪媳妇一头向营业员撞过去,营业员一闪,老洪媳妇撞在粮囤上,把额头撞破了。她伸手摸了一把血,疯了一样扑向营业员:“老娘今儿个不活了,和你这小势利眼一命兑一命。”出来好几个营业员一起拉扯她,她坐在地上打着滚儿号哭起来。有人说:“快去叫洪社长吧。”老洪媳妇在地上打滚,弄得衣服上脸上全是血。
粮站站长来了。他拉着老洪媳妇:“洪婶,起来起来,有话好说。”
老洪媳妇越发哭闹着:“老娘今天不活了!活着受你们的气呀!”
正闹着,老洪来了。他喝一声:“起来!成什么体统!”老洪媳妇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老洪的鼻子:“你说你救谁不行,偏偏救了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把你处分了,害得一家子受这些势利眼的气!”
老洪厉声呵斥他媳妇:“你胡说什么,快回去!”老洪媳妇索性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我胡说,听听人家怎么说你的,‘成天吹他跟焦书记关系有多铁,闹了半天人家根本不认他’,‘真有那情分焦书记能处理他吗’。你听听,你听听!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你背时了,人家才敢欺侮你老婆!”
老洪的脸立时紫了,上去踢了老婆一脚,揪着她的头发出了粮站。
回到办公室,老洪心里非常苦闷,他发狂地拉起了二胡。他心烦意乱,耳边不断回响着老婆刚才说过的话,他狠狠地把一只茶杯摔在门上。
摔在门上的茶杯差点打着一个刚进门的人。一个叫刘旺的公社干部来了:“洪社长,还拉二胡呢,真服你。”老洪气哼哼地说:“服我干啥,你该服的人是焦书记。”刘旺说:“人家焦书记大年三十冒着大雪来给您拜年,这一段三番五次来找您,您咋不见人家哩?”
老洪说:“我凭啥见他?凭他把我正社长降成副社长?”刘旺说:“前几天在于家村的现场会上,看那气氛,几个机耕队长全得撤,可你说咋样,一个也没撤,怪了。”老洪说:“老焦他不想当孤家寡人了。”刘旺放低了声音:“告诉你啊,焦书记来张营了。”老洪问:“啥时来的?在哪个大队?”刘旺说:“在杜瓢。大清早就来了。”
老洪说:“你去杜瓢。盯着他点,他说了啥,干了啥,吃的啥,喝的啥,都给我一条不落地记住。”刘旺答应着走了。
2
杜瓢大队的大田里,社员们在忙着春耕。由于耕牛不足,更多的是人拉犁耙。焦裕禄和乡亲们一起拉犁。他把身子绷成一张弓,头上热汗直淌。
扶犁的是公社干部刘旺,他心里有些不忍,一个劲地说:“焦书记,咱俩换换。”焦裕禄问:“凭啥?”刘旺说:“凭我比你年轻。”焦裕禄笑说:“那更不行,你还长个儿,我不长了。把你累得不长了,娶不上媳妇,你不骂我一辈子呀。”刘旺说:“要不你歇会儿,你看你一头一脸的汗。”焦裕禄说:“出出汗心里爽快。刘旺呀,咱们杜瓢村牲口少,等今年这批牲口繁殖了,过年就不用人拉犁了。”王老四拿着水桶过来:“喝水喽,焦书记,歇歇气,喝碗水!”王老四的小孙子从地头捧着一只碗过来。王老四说:“先让你焦伯伯喝。”小孙子把水碗递给焦裕禄。焦裕禄一气喝了一大碗水,摸摸孩子小脑瓜:“叫啥名儿?”“叫喜牛儿。”焦裕禄乐了:“喜牛儿,这名好。从小喜欢牛,长大了是个好社员。几岁了?”喜牛儿回答:“九岁了。”焦裕禄又问:“上几年级了?”王老四说:“他没上学。”焦裕禄锁紧了眉头:“要上学啊,回头我给你们学校说说。”
一个社员问:“同志啊,你是来包队的吧?”刘旺说:“这是咱们县委的焦书记。”那个社员说:“俺娘哎,县委书记帮俺们拉犁,这事从古到今没见过。”
喜牛儿摇着他爷爷的胳膊:“爷爷爷爷,我长大了也当县委书记!”
王老四打了喜牛儿屁股一下:“这孩子,净瞎说,你能当县委书记?你知县委书记是干啥的?”喜牛儿说:“县委书记是好人,帮人家拉犁种庄稼。”一群人全笑了。
晚上,在饲养棚里,王老四端着粥碗喂一头小牛犊。他喂小牛喝粥的时候,孙子喜牛儿站在槽边吧唧嘴。喂了小牛,他把碗放在槽边,去拎水桶。回转身子,看见孙子喜牛儿捧着那只碗在舔。
这个场景,被刚进门的焦裕禄看到了。焦裕禄搂过喜牛儿,眼里含着泪水。王老四说:“焦书记啊,你送来的这几头牛,有一头是揣着犊儿来的。刚来了不到二十天就下了这小牛犊。咱队里一天只给半斤料,老牛没奶,俺天天得熬一锅糊糊喂它。小牛喝糊糊,俺这孙子天天在一边看着吧唧嘴,咱一口也不给他喝。”
焦裕禄说:“老四大叔啊,今天晚上我就住你这儿了。”王老四说:“那敢情好,可是这地方恁窄憋,又脏,又乱。”焦裕禄说:“没事。我们三个人,我,李林,还有公社的刘旺——他也不回去了——我们扒个草窝就能睡。”
说着话,刘旺和李林来了。刘旺说:“焦书记,你要睡牛屋,我去村上借两床被子吧。”焦裕禄拨拉着干草说:“不用,咱们弄个草窝,将就一下就行了。”几个人一起动手,在牛屋外间弄了一个草窝子。
王老四拉过铡刀铡草,他技术十分娴熟,自己一个人,一手按刀一手续草。焦裕禄说:“哟嗬,行啊,一个人还能铡草!我来帮忙!”
他坐在地上,续起草来。他续草的技术也很老练,两手一扒拉,一拧巴,就拉拽成一个“草龙”,一头往铡刀里喂着草,一头在腿上接着草龙。续草接龙,有条不紊,并且配合着铡刀的节奏。王老四说:“焦书记啊,咱村里人都说你不像个县委书记。”焦裕禄问:“像啥?”王老四说:“说不好。这县委书记是多大的官呀。咱看那唱戏的,过去县官出巡,那得坐八抬大轿,黄土垫道,衙役鸣锣,百姓回避。你呢,是一进门就干活儿,看你拉犁,看你铡草,可是个真正的庄稼把式。”
焦裕禄说:“老王叔啊,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喜欢牲口。听那牲口嚼草的声音,比听戏还过瘾!”王老四说:“其实从你看着咱墙上的牛皮掉眼泪那一回,我就认准了,你真是县委书记,咱共产党的县官儿!”李林说:“焦书记那次从你们杜瓢村回去,几宿睡不着觉,一做梦就是那些牛皮活了,变成了瞪着眼的大牛。”王老四说:“焦书记啊,你是把俺们装在心里啦。”
队长送来了饭,烙馍和窝窝,用瓦盆端来了开水。焦裕禄说:“嚯,刘旺,今儿个还有好饭呢,有烙馍。”
李林拿了张烙馍一咬:“啥好饭呀,木樨根面烙的,又涩又苦。”焦裕禄说:“李林啊,你不知道,就这木樨根,还是国家从土耳其买来的。要不然,群众连这东西也吃不上。”
夜里,躺在干草窝里,焦裕禄对李林和刘旺说:“睡这草窝真舒服啊,就像躺在云堆上一样。”刘旺说:“我说去村里借床被子吧,你不让借。这草窝咋睡呀?”焦裕禄说:“闻闻这草味儿,多熨帖啊。我小时候常爬到草垛上去看月亮,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闻着那草味儿,真好闻呀。”李林很快打起鼾。焦裕禄对刘旺说:“刘旺,你一定要关心你们洪社长。他这一段情绪不好,你没事时多找他聊聊天,给他宽宽心。”刘旺说:“焦书记,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焦裕禄说:“问吧,有啥当不当的。”刘旺问道:“洪社长真的救过你的命?你们真的是生死兄弟?”
焦裕禄说:“没错。老洪不但救过我的命,而且救过我两次,都是在大山坑煤矿的时候。一次是我们一个班的矿工被埋在矿井里,老洪带人挖通巷道,把我们救了出来。另一回是我打死了日本监工,老洪帮助我逃出了大山坑煤矿。没老洪,我这把骨头早扔在大山坑煤矿了。我拼命工作,一个主要原因是我这条命活下来不容易,多给人民做事,才对得起给了我生命的兄弟。”
刘旺说:“焦书记我明白了。我们洪社长吧,他这一段心理压力特大,他挨了处分,人家说他以前是拿您做大旗,其实并不认识您,是吹牛皮,给自己往脸上贴金。”焦裕禄说:“老洪犯的错误,不管是谁,都会挨处分的。可我一辈子都会从心里疼热这个老大哥。因为放走了我,他在大山坑煤矿不能待了,就回了考城老家。没想到淮海战役支前,我们又成了战友。我到了兰考,正好他在张营当社长,我们关系确实是这样,老洪没有胡吹。我也不相信他是拿我当大旗。”
刘旺说:“其实我们社长这一段心里是很恓惶的。”焦裕禄说:“这我理解。搁谁身上都一样,对不?我去看了他几次,他关起门来不见。你一定要多关心他。他有个失眠的毛病,我给他讨了个药方,你呢,按这个药方给他配点药,调一调。钱和药方我都带身上了,拜托你了刘旺。”刘旺说:“焦书记你就放心吧。”焦裕禄叮嘱:“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办的。”刘旺答应着:“嗯。焦书记你放心。”
半夜里,王老四去喂牛,焦裕禄跟到槽上,见王老四把自己的袄脱下来给小牛披上了。焦裕禄说:“老四大叔啊,你心疼这小牛,真像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啊。”槽头柱子上挂着一盏马灯,几头牲口在悠闲地嚼着草。它们膘肥体壮,毛色光鲜。焦裕禄在一头牛背上抓了几把:“老四大叔,你把这几头牛喂这么好,我就放心了。”王老四说:“焦书记呀,去年冬天俺队里的牛饿死,把俺的心全摘了呀。遭灾以后,咱村里的人能走的都逃荒走了,扔下些哑巴牲口,成了没娘的娃儿,饿得啃槽帮啊。俺说:他们不要你,俺要。就把这些牲口弄我家里去了。弄来了吃啥啊,这些都是张口兽,俺把一家子动员起来,像外出要饭的一样,一人挎个筐子,到外头捡树叶,挖草根。俺二闺女手上脚上磨去一层皮,俺三儿子是个半瘫子,也爬到地里去剜草根。光有草,没料也不行,俺家一百五十斤红薯干,全让俺偷着喂了牛。俺老伴有一天看见红薯干没了,哭了一场,啥也没说,领上孩子到外村要饭去了。俺三儿子和老伴都饿死了,牛最后也没保住。”焦裕禄流泪了:“老四大叔啊,杜瓢的牛虽然没保住,可养牲口的真经,你全说出来了。我要让你到全县大会上去讲。”
后半夜,李林醒了,看见牲口槽那边亮着灯,焦裕禄披着衣服靠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睡着了。笔记本放在腿上。他手里那支烟快烧到指头了。李林想把烟拿下来,又怕惊醒了焦裕禄。正着急,他看见旁边有个水碗,就从水碗里蘸了水,把烟头洇灭了。
3
焦裕禄在地委开了个会,返回时,在从开封返回兰考的火车上,认识了三个年轻人。
这三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男一女,都是学生打扮。两个男青年,一个戴眼镜,一个围条红围巾。女孩子清清秀秀,穿着十分入时。
窗外掠过一片白杨树,三个年轻人议论起来。眼镜说:“你们看,这么大一片加拿大杨!”红围巾说:“好像是美国杨,要不就是高加索杨!”眼镜说:“不是!肯定是加拿大杨,你看那树杈,全是对生的,就是加拿大杨嘛。”女孩说:“你们把书本拿出来,对对图片。”
焦裕禄笑了:“这不是加拿大杨,也不是美国杨和高加索杨,这是中国的大官杨。”红围巾说:“大官杨?我们教材上好像没这个品种。”
焦裕禄说:“大官杨就出自河南,是河南中牟县大官庄的群众七八年前培育出来的一个新品种。这种杨树生长快、抗虫害,又耐涝耐旱,适合在沙区种植。”
女孩惊奇地望着焦裕禄:“这位同志,您一定是搞林业的吧?”焦裕禄笑着反问:“你们三位呢?也是搞林业的?”眼镜一指红围巾:“我们刚从南京林学院毕业。”他又指女孩:“她是南京农学院的,学土壤专业的。”女孩说:“我们刚分配工作。”
焦裕禄问:“分配到什么地方了?”眼镜说:“我们三个都分在兰考农林局了。听省农林厅的同志说,兰考非常需要农林业的技术人才。我们就主动要求到兰考啦。”女孩说:“那是你主动要求好不好,我可没主动要求来。听说兰考是重灾区,可艰苦啦。我妈妈听说我要去兰考,给我写了几十封信,又让我姐姐到学校去拦我。”
焦裕禄问:“那你怎么来啦?”红围巾指指眼镜。焦裕禄问红围巾:“那你有没有女朋友,她愿不愿来兰考工作?”红围巾笑了。女孩说:“他女朋友跟我一个学校的,叫李丹,可漂亮了,人家留在郑州了。”焦裕禄拍拍红围巾的肩:“小伙子,好好干,争取尽快把女朋友吸引到兰考来。兰考虽然艰苦,可是个好地方呀。眼前苦是因为遇到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可苦有苦的好处,它能锻炼人、磨炼人的革命意志,培养人坚忍不拔的品格。年轻人,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对不对?”
三个年轻人看着焦裕禄笑。女孩子用上海话说了几句什么,又大笑起来。焦裕禄听不懂,问眼镜:“她说我什么了?”眼镜笑了:“她说你又不像是搞林业的,倒像个宣传部的。”姑娘又用普通话说:“您的马列水平很高吔,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比我们政治老师要厉害。”
焦裕禄也大笑起来:“是吗?哈哈……”眼镜问:“同志,您在哪儿下车?”焦裕禄说:“和你们一样,兰考啊。”女孩问:“您在兰考工作?”焦裕禄回答:“是啊。”女孩问:“干什么工作?”焦裕禄说:“你刚才不是猜出来了吗?”几个人又笑起来。
焦裕禄伸出手来:“那我们来认识一下,我呢,姓焦,你们以后叫我老焦就行。我比你们早来几个月,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眼镜握住焦裕禄的手:“谢谢,我叫朱晓。”指着红围巾:“他叫吴子明。”女孩说:“自我介绍,我叫张小芳,认识您很高兴。”
广播声响起来:“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停车站是兰考车站,在兰考车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列车停稳,焦裕禄帮助三个青年人拿行李。眼镜推辞着:“不好意思啊。”焦裕禄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包,别客气。”
出了站,焦裕禄对三个年轻人说:“这就是兰考,我们的新家,你们大展宏图的地方。”
4
这天中午,焦裕禄下乡回来,刚一进县城,自行车“哧”的一声撒了气。
他下了车,问路人:“这附近有没有修车子补车胎的地方?”路人一指:“有。往前走看见一个土坑,道边上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焦裕禄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电线杆上挂着一个旧自行车轮圈。
他推着车子走过去。修车人是个老汉,问:“同志,你修车?”焦裕禄说:“车胎瘪了。”老汉看了看:“车胎破了。补不补?”焦裕禄说:“补。”老汉扒下车胎来补,焦裕禄点了根烟,在一旁等着。他瞅着不远处那个大土坑,眼睛一亮。他问修车的老汉:“大伯,这土坑是哪儿的?”修车老汉说:“城关的。早些年就有。”
焦裕禄说:“这块地方不小。”修车老汉说:“那是。前些年还大,人们往里倒脏土、垃圾,填了不小一块儿哩。”焦裕禄说:“可惜了这块地方。”修车老汉叹口气:“谁说不是。这个季节还好说,到了夏天,人们往这里扔烂菜叶子、西瓜皮,臭气熏天,俺在这儿都没法干活儿。下几场雨,坑里积点水,蚊子苍蝇特别多。”焦裕禄问:“能不能把它改造一下?”修车老汉说:“那当然好。这坑要是清理一下,放上水,养上鱼,种上荷花,县城里也多一景。”
焦裕禄说:“大伯您这建议太好了。”修车老汉说:“好是好,谁干呀。你说了又不算,你要是县长还差不多。”焦裕禄笑了:“大伯,您估计这坑弄好了得多少工?”修车老汉说:“别操那个心啦,没人愿干。”焦裕禄问:“要是百十口人,干个五六个工日,中不?”修车老汉摇摇头:“中是中。上哪儿号召百十号人去?说说还行。”
车胎补好了。焦裕禄一边打气一边问:“大伯,咱这城关有懂养鱼的人不?”修车老汉笑了:“你算是问着了,俺就养过鱼,要不刚才我咋说这坑是个养鱼栽藕的好地方呢。”
焦裕禄问:“大伯您贵姓?”修车老汉回答“俺?免贵姓胡,就在这后坑沿住。”焦裕禄说:“这大坑收拾好了,聘您老人家当养鱼的技术员,中不?”修车老汉说:“说着说着成真事了?你要是个县长还差不多。”
第二天傍晚,焦裕禄和程县长带着十几个人骑自行车来到后坑沿。
来人中有城关公社书记、社长,有水利局长、畜牧水产局长、水文队技术员。人们放下自行车,走到土坑边上。焦裕禄问城关公社书记:“你这在城关当书记的,不知眼皮子底下有这么块风水宝地?”城关公社书记抓抓头皮:“还真没留心。”焦裕禄说:“这地方要改造好了,县城里少一害,多一景。养上鱼能增加收入,栽上荷花又收藕又美化环境,这垃圾坑就能变成聚宝盆。我们先从这里做起,成功了向全县推广,意义重大。”程县长说:“发动县直机关、城关社直机关义务劳动,各科局共青团员也动员起来,很快就能变废为宝。”
水文队的技术员拿出水平仪测量面积。修车老汉在一旁听得兴奋,走过来问焦裕禄:“同志,你说的那事是真的?”焦裕禄说:“胡大伯,当然是真的。这不,我把县长拉来了。”他把程世平介绍给胡大伯:“这是咱们程县长。那天胡大伯说,这事我说了不算,除非来个县长。”
程世平大笑:“大伯,他说了才算呢,这是咱们县委焦书记。”胡大伯说:“还有比县长大的官?焦书记呀,你那天补车子带,给了我五毛钱,我追着找钱你走了。”焦裕禄说:“胡大伯,钱不用找,您提了这么个好建议,我还得奖励您呢。”胡大伯乐了:“你甭奖励我,记住你许下的,这地方弄好了让我来养鱼。”焦裕禄和大家都笑了。
5
这些日子,寨子大队出了不少乱子。这个大队的支书刘北撂了挑子,自己躲到外村闺女家去了,大队长兼妇女主任刘秀芝又因为带着社员逃荒,让包队的县委干部老孙撤了职,包队干部老孙只好越俎代庖,管理这个大队的一应事务,弄得焦头烂额。不巧又因为救一个掉进河里的半大小子摔断了胳膊,住进县里的医院,这一下,村上的事没人管了。
早晨,太阳一竿子高了,刘秀芝家的大门还闩着。门口挤了十几个社员,他们拍打着门板叫喊着:“秀芝!秀芝!”刘秀芝在院子里晾被子,冲门外说:“你们找别人去吧,俺不管大队的事了。”门外社员们嚷着:“大队就你一个干部了,你不管,谁管?”刘秀芝说:“俺这大队干部让县里包队的孙同志给撤了。你们要开介绍信,找他去。”
门外一个社员说:“找他去?俺们还不都是他接回来的?眼下老孙还躺医院里呢,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他出了院,俺们也饿死了。”刘秀芝说:“俺真的不管了。”这时一队队长双盛来了,他赶着那些堵门的人:“你们大清早堵人家门干什么?走!走!走!”一个社员问:“双盛队长,让俺们走?你来干啥?”双盛说:“我来干啥用得着跟你说?走!走!走!”他把堵门的人赶走了。他拍着门板:“秀芝!秀芝!人都让我赶走了,你开门。”刘秀芝却不理睬他。秀芝婆母从屋里探出身子。双盛还在打门:“秀芝!秀芝!”双盛见叫不开门,要爬墙。豹子拉着一辆排子车来了,他一伸手把双盛从墙头上拽下来:“你干啥?”双盛说:“我找秀芝说队里的事。”豹子问:“说队里的事你爬墙干啥?”
双盛悻悻走了,刘秀芝打开门。豹子说:“秀芝,排子车借来了,要不我去送大娘吧?”刘秀芝说:“不用,我能行。”她用眼睛示意豹子离开。刘秀芝的婆婆用棍子打院里的鸡:“打死你这瘟鸡,一天到晚乱窜着赶蛋儿!”豹子放下排子车走了。刘秀芝说:“娘,你别总这么指桑骂槐的。”刘秀芝婆婆说:“大婵她娘,一个光棍汉子,一个寡妇,不怕别人嚼舌根?我二十六岁守寡,一辈子没人说个‘不’字。”刘秀芝说:“娘您想哪儿去了。您不说今儿个上她大姑家去嘛,我昨天让豹子借排子车,人家给送来了。”刘秀芝婆婆说:“为啥偏让豹子借?你们安了什么心?我儿子刚死了一年多,你就和人勾扯?”
刘秀芝趴在炕上哭起来。
6
寨子村口大槐树上,挂着一口钟。一队队长双盛把出工的钟敲响了。
社员们陆陆续续来集合,看看人差不多齐了,双盛站在粪堆上,开始派活儿:“大伙儿听着,接到一个通知,今天上午县委焦书记要带除三害调查队到咱们寨子大队来检查春播,大家把耧备上,到西洼耩地去,调查队就从那里过。”
豹子问:“双盛队长,你说啥?”双盛说:“豹子你又想捣蛋是不是?我说套上耧到西洼耩地去!”豹子说:“双盛,你没吃错药吧?趁着驻村的孙同志养病,你干了些啥事你不知道?”双盛问:“我干啥事了?”豹子说:“队里的种子早就让你们吃光了,拿啥耩?耩土坷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