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把心挂在胸膛外面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双盛说:“告诉你,豹子,你别捣乱!”豹子说:“你让大家耩空耧,糊弄调查队,糊弄县委,你好大胆!”双盛说:“让你去你就去,胡说八道扣你的工分!”社员们纷纷议论起来。

双盛大声说:“咱今天把话说在前头,谁坏了队里的事,我就让他没好日子过!”

大田里,一片耧铃响动。豹子摇着空耧,怪声怪调唱着小曲:

说胡诌那个道胡诌,正月十五就立了秋。

过去看见那个牛下蛋,回来瞧见那个马生牛。

房大的碾盘漂过河,四两棉花沉水沟呀。

你要不信都来看,摇着空耧耩黑豆。

双盛在地头上嚷:“豹子你瞎唱啥!我告诉你,坏了咱们的事我饶不了你!”豹子说:“我唱个扯大玄,给社员同志们醒醒盹儿,你没看大伙儿扶着耧在那儿走‘八’字吗?都快睡着了。”

这时,焦裕禄带着调查队的干部正往这里走过来。他们看到了耩地的人们。程世平说:“你们听,谁唱的这歌挺有趣的:过去看见牛下蛋,回来瞧见马生牛。”

双盛看到有干部来了,忙迎过来:“焦书记,领导们都来了,咱们到大队去,喝碗水,俺们再汇报工作。”焦裕禄说:“你们耩地啦,我们看看去。”双盛的脸色就变了。焦裕禄走到一个扶耧的社员身旁:“大哥,歇歇,我来耩两趟。”那个社员拦挡着:“不,别……”焦裕禄说:“大哥你放心,种庄稼我可是老把式。”那个社员说了声:“别……别……”耧杖被焦裕禄接过去了。焦裕禄一看,吃了一惊:他发现耧斗是空的。

他把耩地的耧看了一遍,几十架耧原来都是走空趟,摆样子。

焦裕禄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耧是空的?”双盛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豹子说:“焦书记,俺队的种子都让双盛他们几个队干部吃光了。他们卖了种子,到城里下馆子。还让俺们用耩空耧来糊弄县里来的领导。”豹子开了这个头,群众也不怕了,他们纷纷倒开了满肚子苦水。

双盛把头埋在裤裆里抬不起来了。焦裕禄愤怒了:“咱兰考有句话,‘饿死爹娘,留着种粮’,种子对于农民,那就是命根子!社员们连白水煮冻红薯都吃不上,你们倒好,把群众的命根子卖了换酒喝。我问问你长了一副啥心肠,能吃得下去、喝得下去。这样的队干部,要你们做什么?”

他想抽支烟,手抖着几次点不着火。

傍晚,焦裕禄和程县长、李林来到了豹子家。豹子的老娘为难地问豹子:“你说焦书记、程县长真在咱家吃派饭?”豹子说:“那还有假?”豹子的老娘说:“咱给人家吃啥呀?”

焦裕禄、程世平、李林在院子里洗脸,听见豹子两个十来岁的儿子说话。哥哥说:“小二,你饿吗?”弟弟:“饿,哥你呢?”哥哥:“饿得不中哩。告诉你个办法,饿了你就喝碗水,再饿了再喝碗水。我都喝三碗了。”

焦裕禄三人为之动容。豹子拿了毛巾到院子里,说:“焦书记,程县长,你们看看,俺家这日子过得……”程世平说:“你们吃啥我们吃啥!”

豹子从房梁上摘下一个悬挂的干粮篮子,里边有些碎干粮,一小块一小块的,也许是时间放久了,上面生了一层绿色的霉丝。豹子说:“焦书记,这些是俺老娘要饭要来的。从一入冬,咱村里多数人家吃的是红薯干和蒸干红薯叶,这百家干粮是有客来才拿出来的。”

豹子的老娘说:“同志啊,你看看俺这个家,儿媳妇死几年了,撇下两个孩子,这日子过得恓惶呀。”晚饭端上来,是泡发的干红薯叶烩碎干粮。碎干粮上的绿霉丝虽然让开水烫去了,可仍有一股酸涩的霉味儿。焦裕禄、程世平和李林大口大口吃着。

豹子却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焦裕禄忙拉起豹子:“你这是咋啦?”

豹子哽咽着说:“焦书记,我对不起你,让你们吃这长了霉的百家干粮。”

夜深了,焦裕禄、程世平还在同豹子聊村上的事。豹子说:“咱们寨子大队呀,灾害最重了。焦书记、程县长,你们号召‘除三害’,咱寨子,三害之外又多一害。”程世平问:“多哪一害?”豹子说:“就是那些黑吃种粮的队干部。大队班子没人干事了,俺这个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名叫刘北,外号叫刘备,有了难处光知道哭,这回索性撂了挑子,住外村闺女家不回来了,急得驻队干部老孙要上吊。大队长因为给社员开逃荒介绍信,让老孙给撤了,剩下个副书记,啥事不管,就知道要救济。”

焦裕禄问:“大队长是刘秀芝?”豹子说:“对,她还兼着妇女主任。太难了。村班子垮了,就她撑着。她男人两年前死了,那时她还怀着孩子。一个人带俩娃儿,她婆婆像防贼一样防着她,出去开个会回来骂半天。村上人外出逃荒,都逼她开介绍信,堵着她的门。小队要救济,队干部也缠她。还有那个双盛,总想占她便宜,为这事挨了我两回揍了。焦书记,这刘秀芝是个能干的人,嘴上强梁,心肠好,办事有板有眼,这个人可不能撤。”

焦裕禄说:“老程啊,‘三害’把人们害苦了,只要还有口气,就得和它拼。‘除三害’先要有个好的干部队伍,干部不领,水牛掉井。不解决干部问题,‘除三害’还不是一句空话?明天晚上,咱们召集全村党员和村干部开个会,让大伙儿把寨子受穷的根源挖一挖。”

说着话,焦裕禄的肝区又开始痛起来,头上一层冷汗。他用手压着肝区,忍不住呻吟。豹子手足无措,只说:“准是吃霉干粮闹的。焦书记,你为俺操碎心了。”李林说:“焦书记是气的。”焦裕禄说:“没事,老毛病了。小李啊,你明天先给农林局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想办法给寨子调拨种子。”程世平说:“还是我回去一趟,找农林局去办这事吧。”

第二天早上,焦裕禄和程世平在豹子家吃早饭。李林从一醒来就没了影子。早饭是干红薯叶稀汤。正喝着,李林来了。焦裕禄问:“小李,一大早上哪儿去了?”李林说:“焦书记,我到公社食堂给你和县长买了两个烧饼。”焦裕禄发了火:“群众能吃的东西,我也能吃;群众能过的日子,我也能过。”他叫过豹子的两个儿子:“小大小二,你们过来。”豹子忙拦着:“焦书记,你别……”

焦裕禄把烧饼分给豹子家两个孩子:“你俩掰开一个,那一个给你奶奶。”

晚上,焦裕禄组织全村党员、干部到队部来开会。他先说:“今天到会的都是寨子村的党员、干部,对咱们村的情况,大家最清楚。我们到村上来,不是要搞什么运动,而是跟大家一起来挖我们的穷根。我想听大伙儿讲一讲,咱寨子穷,到底穷在哪里?”

一个队干部说:“这不明摆着吗?咱寨子穷,风沙、涝灾是最大的祸根。”一个老党员说:“要说全兰考最穷的村,怕是没人和咱们比了。连续四年受灾,种一葫芦收不了一瓢。焦书记你信不信,去年俺队一个人只分了一两七钱麦子。俺家八口人,分了一斤三两六钱麦子,我用手巾包回来的。焦书记你说咱这日子还能过吗?”

焦裕禄说:“咱们村最富裕的时候是哪一年?”一个老农说:“最富裕的时候是五七年。那年收成最好,秋后向国家交售花生,车队排了几里地。”另一个老农说:“那时树也多,泡桐树一片一片,一方一方,遮天荫地,下小雨走到桐树林里淋不湿衣裳。”饲养员说:“那时人有粮、畜有草,我喂的牲口滚瓜溜圆,拴到槽上抵槽,拴到墙边抵墙,套上车一溜烟。眼下的牲口像纸糊的,没一点精气神。”

焦裕禄问:“那为啥六七年前富得流油,现在穷得精光?”一个中年人说:“五八年‘大跃进’,大小树木一扫光,都砍了炼钢铁。得,从这起,风沙凶起来了,连年遭灾。这灾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再也摘不下来了。”另一个小队干部说:“焦书记,俺闹不清县里的干部下来是救灾的还是治灾的?”焦裕禄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那位小队干部说:“咱们县农委那位老孙,孙建仁,在咱村包队专搞救灾,一连四年了,那累受大了。为了救掉在冰窟窿里的社员,把胳膊都断了,还差点送了命。他编了个戏词儿,焦书记,俺给您学着唱唱?”焦裕禄说:“啥戏词儿?唱唱!”

那位小队干部就唱起了豫剧调:

孙建仁,困土山,自思自叹。

想起了,救灾事,好不辛酸。

一困我,四年整,不能回县,

光救灾,不治灾,越救越难。

焦裕禄说:“老孙这戏词儿编得好哇,‘光救灾,不治灾,越救越难’,真说到病根上了。这句戏词儿,是打开寨子困难的一把钥匙。咱们要从治灾上下手,不然,光救不治,啥时是个头儿?”那个小队长说:“焦书记,咱不是不想治灾,可这灾可不那么好治呀。咱们就一头瘸驴,四头老牛,首先这牲口不足就是个难关。”焦裕禄说:“小鸡凭一双爪子刨食吃还饿不死呢,我们有党的领导,有两只手,还治不了灾,养活不了自己?重要的是看我们有没有自力更生的精神,有没有生产自救的决心。从思想上认识了‘光救灾,不治灾,越救越难’的道理,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我们发扬挖山不止的愚公精神,就一定能拔掉寨子的穷根。”

焦裕禄点大队长兼妇女主任刘秀芝的名:“刘秀芝同志,咱们早就认识了。你是大队长,你也说一说。”刘秀芝纳着鞋底,头也不抬:“焦书记,俺这大队长让孙同志给撸了,您不知道啊?俺没啥说的。”焦裕禄说:“倒倒你心里的苦水也行,说说你的想法也行。”刘秀芝说:“解放了,日子有奔头,没苦水可倒。俺一个妇道人家,没啥想法。”

焦裕禄说:“你要是不方便说,明天中午我的派饭就在你家了,咱好好谈。”

7

第二天中午,焦裕禄果然去刘秀芝家了,一进门就喊:“刘秀芝同志在吗?”

喊了半天,从屋里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她怯怯地看着焦裕禄。焦裕禄弯下腰:“小姑娘,你还认得我吗?”小女孩摇摇头。焦裕禄说:“你想想,去年你妈妈用车子推着你和一个男孩,是你弟弟吧,还有你奶奶……”女孩说:“想起来了,你还把大衣给我奶奶盖上了,给我弟弟围上你的围巾。”

焦裕禄问:“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说:“叫大婵。”焦裕禄问:“你妈妈呢?”小女孩说:“送我奶奶去姑姑家了。”

屋里传出一个小男孩的哭声,大婵忙跑进去了。焦裕禄跟上进了屋,却看不到哭闹的男孩子,再仔细一看,屋里靠床放着一口空的大瓦缸,一个一周岁多的孩子,头上贴着胶布坐在瓦缸里,大婵趴在缸沿上拿一个拨浪鼓逗他。焦裕禄问大婵:“这就是你弟弟?”

大婵说:“是,他叫小春。”焦裕禄问:“他头上咋弄破了?”大婵说:“我妈下地,奶奶睡着了,他爬到凳子上摔下来磕的。”焦裕禄问:“咋把他放缸里啦?”大婵说:“我妈怕他又往高地方爬,再摔着。”

焦裕禄把男孩子抱出来,男孩子怯生,哭着要找妈妈。焦裕禄哄他:“小春不哭,伯伯跟你玩骑大马,好不好?”他趴在地上,让孩子骑在他背上:“大马跑起来了,嘚!驾!”

孩子笑了。正玩着,刘秀芝拉着排子车回来了。孩子见妈妈来了,从焦裕禄背上跳下来,飞跑过去。刘秀芝抱起孩子,对女儿说:“大婵,带你弟到外边玩。”大婵把弟弟领走了。刘秀芝拿起水瓢在缸里舀了一瓢水,一仰脖喝干,没和焦裕禄搭话,又去刷锅。焦裕禄说:“刘秀芝同志,我等你半天了。”刘秀芝说:“焦书记,我这个大队长真的不想干了,也不能干了。”

她到院子里抄起大镐,劈起树墩来。焦裕禄追到院里:“秀芝同志,这是男同志干的活嘛,还是我来吧。”他去抢刘秀芝手里的大镐,被刘秀芝挡住了:“你是县委第一书记,俺可不敢劳驾。”焦裕禄又去夺大镐:“秀芝同志,我啥活儿没干过?不信你看看。”刘秀芝紧紧攥住镐把不放,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她夸张地抡起大镐:“焦书记,你躲远点,别碰着你,俺可担待不起。”她发狠地把大镐劈下去,镐头陷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焦裕禄说:“我来。”刘秀芝坚持着:“不用。我能行。”拔了半天镐头仍然拔不出来。焦裕禄笑了:“一个大活人,和木头赌啥气?看我的。”他抢过镐把,三下两下就把镐头拔出来了。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大镐,劈起木头来,一会儿就把树墩劈开了。镐头翻飞,劈好的木柴堆了一大堆。

刘秀芝在一边看着,脸上没任何表情。焦裕禄说:“秀芝同志,干了这半天活儿,总得给碗水喝吧?”刘秀芝冷着脸说:“刚进家,水还没烧呢。”焦裕禄说:“凉水也行,败火。”刘秀芝用瓢舀了一瓢水来,焦裕禄一仰脖子喝下去,抹抹嘴:“秀芝同志,你家还有啥活儿没有?”

刘秀芝一指院里的碾子,碾盘上还有摊开的苞米。焦裕禄抱起碾棍推起碾子来。焦裕禄弓着腰,吃力地推着沉重的石碾,头上沁满了热汗。刘秀芝抢过碾棍,递上一条毛巾。焦裕禄摆摆手,继续推石碾。刘秀芝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把碾棍抢过去了。

刘秀芝哭了:“焦书记,老实说吧,从第一次在逃荒路上见到您,俺就知道您是个好人。那天俺们没有往前走,我把社员们全带回来了。可当下您要再晚来几天,俺就到外边去了。您不知道哇,俺也想把工作做好,可没办法啊。您想想,没吃的,人们都想外出逃荒,队干部在门口吵,社员们在院里闹,孩子在炕上哭,婆婆在屋里骂,我一个寡妇人家,哪里还撑得住啊!我给社员开了介绍信,为这事老孙撤了我,撤了正好,我也不操这闲心了。”焦裕禄说:“我的好同志啊,你想想,咱们都是共产党员,群众有难处,不找咱,找谁?”刘秀芝说:“焦书记,俺懂您的心,俺不走了。”

焦裕禄又把碾棍接过来,问:“秀芝同志,咱村的老党员里头,谁的威信高?”刘秀芝说:“九队的老队长。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一个孤老汉。他腰里挂着生产队仓库的钥匙,饿得受不了到碾屋磨屋里扫糠渣吃,仓库里的种子一粒没少过。走在路上,拾把豆子也交给集体。多大的灾,腰没塌过,领着大伙儿铆劲干。”焦裕禄说:“那好,下午把你们那刘支书接回来,我带上你们书记去访访他。”

下午,焦裕禄带领寨子的“刘备支书”——刘北——到九队时,老队长正带着一群男女社员编筐。焦裕禄问:“老队长,编筐呢?”

老队长没抬头:“编筐。”焦裕禄问:“老队长,这筐是自己用还是去卖?”老队长说:“自己用的早就备好了,这是拿去卖的。”焦裕禄问:“有没有销路?”老队长说:“还没找好呢。听说咱县来了个焦书记,要‘除三害’,治沙改土,到时候咱这土筐保不准还是缺货,有多少能卖多少。”同来的支书要说什么,焦裕禄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又问:“老队长,你们一冬编了多少筐?”老队长说:“抬筐编了二百七十九个,挑筐编了一百三十副。用这些筐卖的钱,买上几辆架子车,到时改造咱的风沙地,到农闲时又可以跑运输挣钱。同志啊,咱们虽然遭了灾,可只要咱腰杆挺着,多大的灾也不能把人压趴下!”

焦裕禄说:“老队长,你说得好呀,说得好!这销路啊,包在我身上了。”他拿出一支烟,给老队长点上。老队长问:“同志,你是供销社的?来买筐?”刘北说:“这就是咱们县委的焦书记。”老队长吃了一惊:“真的?”他一把攥住了焦裕禄的手:“焦书记呀,你真的要‘除三害’?”

焦裕禄点点头。老队长说:“焦书记,你领着俺们干吧!只要能除了咱兰考的‘三害’,俺们多苦多难也能挺住。”焦裕禄对支书刘北说:“看看我们这些群众,他们盼什么?盼干部领着他们往奔好日子的路上走。干部不领,水牛掉井,没救灾的干部,就没有救灾的群众。老队长说得多好:只要咱腰杆挺着,多大的灾也不能把人压趴下。”

8

焦裕禄和刘北、刘秀芝、豹子在大田里踏查。

焦裕禄说:“老刘啊,群众治灾的积极性起来了,就看咱们干部敢不敢领。敢领,就能杀出一条生路。”刘北说:“对。对。”焦裕禄又说:“一个男人,不能遇事哭鼻子掉眼泪。这困难像弹簧,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这时包队干部孙建仁骑自行车赶到了:“焦书记,我到了寨子,才知道您来了。”焦裕禄关切地问:“老孙,你怎么出院了?没事吧?这伤筋动骨可不是闹着玩的!”孙建仁说:“我躺不住啊,心里像让猫爪挠着,还不如干脆出院呢。”焦裕禄拉住老孙:“老孙呀,刘秀芝的大队长恢复职务行不行?这个同志挺能干的,现在是团结起来‘除三害’的时候。”孙建仁说:“中,中。其实后来我也后悔了,撤了刘秀芝,村上工作更没人做了。”焦裕禄说:“那你再和她谈谈。”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水潭,水潭对面是一道长堤。焦裕禄说:“你们这里风景不错呀。”刘北说:“这个潭叫锁龙潭,可龙总也锁不住,年年闹水。”刘秀芝说:“焦书记,咱们这里是全县最洼的地方,一下雨水全往这儿灌。来了水全村人就上南边那个土岗子上躲着,所以那个土岗子又叫避水台。”

焦裕禄指着大坝问:“这道大土坝是怎么回事?”孙建仁说:“这道堤叫太行堤,堤这边是兰考的土地,那边就属山东曹县了。这个堤是曹县修的,几百年了,就是为了阻挡河南的客水过境。从修了这条堤,两个县就断不了发生械斗。这边扒,那边堵。为这事不知死了多少人。”豹子说:“二十年前,我爹就是为扒这太行堤被曹县人打死的。还有秀芝她公爹,也死在太行堤上。每年只要下雨的季节一到,曹县那边男女老少大人孩子全上堤守着,就连咱村的羊跑到堤上,也被打死扔下来。”

焦裕禄问:“那排水怎么办?”孙建仁说:“顺大堤走民权那条线。水大了就犯难了。”焦裕禄问豹子:“这锁龙潭里有鱼没有?”豹子说:“有,你等等。”他脱了上衣就要往水里跳。焦裕禄忙拦住他:“水还凉呢。”豹子说了声:“没事。”一跃跳下去,一下钻进水底,半天不露头。

焦裕禄急得叫:“豹子!豹子!”豹子在几十丈远的地方露了头。

焦裕禄喊着:“快上来!快上来。”豹子换了口气,又钻到水底下。一会儿,他抱着一条大鲤鱼上来了:“焦书记,看,大鱼!”焦裕禄赞许地:“你水性不错呀!”豹子不以为然地笑笑:“咱村的人大都水性好。一是因为这锁龙潭,从小在这里头扑腾,二是因为年年闹水,把水性练出来了。”焦裕禄指着这口潭说:“将来这个锁龙潭可以改造成个人工湖,岸上种树,水边种蒲子、芦苇,水里边栽上荷花,再养上鸭子、鹅,可是一个好去处。”刘北苦笑说:“水一大锁龙潭就淹在一片茫茫大水里啦,啥也没法种,啥也养不成。”焦裕禄说:“所以我们要改造这里的自然环境。只要有排水的出路,这个问题就不难解决。”

焦裕禄在寨子住了四五天,联系了县供销社,让他们把九队的土筐调配出去。供销社那边正为组织货源伤脑筋呢,当即表示两块八一个筐,有多少要多少,又订下一批货。农林局调配的种子也很快就拉来了。另外,公社党委派干部对寨子干部队伍的情况进行了调查,撤掉了双盛的队长职务,豹子当了队长。

刘北说:“焦书记,俺服气你了,咱寨子的干部群众都服气你了。”焦裕禄说:“我有啥值得服气的?”刘北说:“大伙儿服气你把心挂在胸膛外边了。”

9

中午时分,疲惫不堪的焦裕禄回到家里。他放下自行车,徐俊雅提着一只水桶回来了。焦裕禄忙接过来:“我来,我来!”徐俊雅问:“回来了?”焦裕禄说:“回来到物资办给寨子办卖土筐的事。”徐俊雅问:“啥时去办?”焦裕禄说:“已经办好了,我从寨子回来就直接去了物资办。哎,俊雅,你从哪儿提来的水?”

徐俊雅说:“从县委伙房提来的。怎么啦?”焦裕禄说:“不是告诉你咱们不要去县委伙房提水吗?”徐俊雅说:“平常我都是到大王庙那边去担,今天临做饭才想起没水了。到大王庙担水,来回四五里地呢,就到县委伙房提了点应急,你看还没半桶水呢。”

焦裕禄说:“俊雅,你知道县委伙房的水也是炊事员师傅们来回四五里地从大王庙挑来的。你从那里提水,就是剥削!”徐俊雅一下来气了:“你说什么,我剥削?我怎么剥削了,我剥削谁了?老焦,你今天说清楚。”

岳母出来了:“他爸刚回来,铺盖卷还没放呢,你嚷个啥,看他累成啥样了!”徐俊雅说:“妈你也听见了,他说我剥削。你一走就是十天半月,这一大家子人,我要扒柴担水,天天光担水就走十来里地。今天实在来不及了才到县委伙房提了一趟水,怕坏了你的规矩,还只要了人家小半桶,就剥削了?”

徐俊雅哭了。国庆说:“爸,您也太不讲道理了,我看戏没买票,你说我‘剥削’,我妈去县委伙房提了半桶水,你说我妈‘剥削’。咋这俩字总挂在你嘴边上。俺们老师说旧社会地主才剥削穷人,那我和我妈都成地主了?”焦裕禄说:“自己不劳动,去获取别人的劳动成果,就是剥削。”徐俊雅哭着说:“半桶水也算剥削,你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焦裕禄说:“家属们要都去县委伙房提水,再增加两个挑水工人也不够。我是第一书记,能带头坏这个规定吗?”说完,他抄起扁担走了。岳母在身后喊:“裕禄,先吃过饭再去担水吧,累成这样了还逞啥强。”

焦裕禄说:“妈,我不累。”焦裕禄担了一担水回来,倒在缸里。徐俊雅还在屋里床上蒙着被子哭。国庆、守凤、守云围在床前劝她。守凤说:“妈您别哭了,啊,别哭了。”守云说:“您别哭了,以后我和国庆哥哥去抬水。”

焦裕禄又担了一担水回来,进了屋:“俊雅,别生气了,刚才我批评我自己了,我是把话说重了,伤了你。从咱家搬到兰考来,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全是你操心,我是半点忙帮不上。咱这个家又是个穷家,太难为你了。”

徐俊雅不搭话。焦裕禄说:“俊雅你别生气了。”徐俊雅说:“老焦,我不是生气,是伤心,是害怕。你想想,跟上你这么多年,受多少苦、多大累俺埋怨过没有?日子苦咱不怕,穷咱不怕,咱怕的是天天担着心过日子。在别人家屁大点事在咱就比天还大,人家送把枣也得还回去,跟同志们乡亲们和邻居们的关系总这么处不是个事。天天为这揪着心,闹得家里一来人俺就心慌。”

焦裕禄说:“俊雅,东西不在多少,性质是一样的。如果因为收受了别人不起眼的礼物就心安理得,那会一天天在心里加码,这就危险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人不会让山绊倒,可往往会被一块小土坷垃绊倒。尤其是领导干部,不留心脚底下每一块小土坷垃,总有一天会摔个鼻青脸肿啊,对不对?”

他把水倒在缸里,又要走。徐俊雅起身把扁担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