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是什么在锯着灵魂

焦裕禄 何香久 第1页,共2页

1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在路上颠簸,焦裕禄和新上任的县长程世平并排坐在车里。程世平比焦裕禄年长两岁,之前在荥阳当县长,两人也是老相识。焦裕禄在张申那里几番软磨硬泡,终于如愿以偿地把老程要到了兰考。

程世平让这路颠得腰疼,他拿自己的拳头垫在腰眼上:“老焦啊老焦,我咋也没想到让你给折腾到兰考来了。”焦裕禄把自己的一只布包垫在老程腰后:“老程,我跟你说,这兰考可是个好地方。”

程世平笑了:“老伙计,我知道你是拉我垫背来了。垫背就垫背,跟你在一起工作,我乐意。”

一上坡,吉普车抛锚了。焦裕禄拍一下老程:“伙计,下来推吧,它又闹情绪了。”两个人在后边用力推车,推了半天,车马达才转动起来,车子重新启动。焦裕禄解嘲地说:“咱县委就这一台老爷车,三天两头闹情绪,没辙。”

到了兰考,早过了饭时。焦裕禄说:“老程,跟我回家,让你弟妹弄两个菜。”不由分说,把程世平拉到家里。

徐俊雅忙了半天,菜上桌了。只有醋熘白菜、拌豆腐、炒鸡蛋,一点牛杂碎,咸鸭蛋,还有一碟咸菜。焦裕禄说:“老程啊,你看我这个请客的,没有鸡,没有鱼,没有肉,连咸菜也拿来凑数了。”

程世平说:“你要拿我当客待,那就错啦。”焦裕禄一笑:“这两天,俊雅总是说,人家老程在荥阳,那是河南条件最好的县,让人家来兰考吃苦,对不住人家呀。”程世平说:“你在洛阳,条件不更好?你能吃苦,我就不能吃?咱们还是聊聊县里的情况吧。”

焦裕禄给老程倒上酒:“你刚来,咱今天不谈工作,放松放松,来,喝一杯。”

两人碰了杯。徐俊雅拿过焦裕禄手里的酒杯:“老焦啊,程县长也不是外人,你的病不能喝酒,就别逞能了。”焦裕禄说:“程县长是第一天走马上任,我就喝一点,没事。”程世平说:“老伙计了,不拘礼,你以茶代酒。俊雅,你也坐下。”徐俊雅在旁边坐了。程世平说:“老焦,我记得你以前酒量还行。”焦裕禄说:“在尉氏剿匪反霸时,跟那个匪首黄老三拼酒,一次喝过六七小碗。后来肝出了些毛病,医生就不让再喝了。这酒还行吧?”

程世平又抿了一口:“还行。眼下红薯干烧的散酒都不好买,喝上这红粮纯酒,就是神仙了。”焦裕禄说:“这还是上回在地委,张申书记找我谈话,给我带了两瓶,给了老洪一瓶,这瓶一直给你留着呢。”

程世平笑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早打我的主意了。”又说:“刚才办公室的同志领我去招待所,咱们招待所是破旧了些。办公室同志说,张申书记有意给咱县拨专款,整修一下。”焦裕禄说:“是有这个话,张书记亲自跟我说的,好像他跟其他同志也说过。这个事我来以前就议过。还有咱们县委大院,是在一片大碱洼上盖起来的房子,屋里屋外一年到头潮湿津津的,几天不打扫,就长一层半寸长的白碱毛,被褥几天不晒,能拧出水来,所以有人说招待所和县委大院是‘制碱场’。改造招待所和县委大院的方案,这回重新提出来,几个同志要求在常委会上议一议,我没同意。”

程世平说:“老焦,我同意你的意见。兰考是重灾区,资金困难,度荒是头等大事,艰苦奋斗的传统不能丢。”焦裕禄说:“最重要的是可能滋长干部追求享乐的不良作风。兰考的灾区面貌还没有改变,还吃着大量的国家统销粮,这个时候,富丽堂皇的装潢不但不能搞,就是想一想都很危险!”

徐俊雅说:“你们不是说好了不谈工作吗?说着说着又到工作上去了。”焦裕禄、程世平相视大笑。焦裕禄端起酒杯:“不谈啦,喝酒!”

2

围绕撤销“劝阻办”的问题,县委召开了常委会,大家争论十分热烈。

张希孟发言说:“我觉得劝阻办这块牌子摘得对。眼下兰考的灾害这么严重,谁家没三五口人,劝回他来吃什么?救济粮只能救急,俗话说救急不救贫。兰考更大的问题恰恰是贫困。人都是长腿的,他要从穷窝里走出去,谁也留不住。”

李成站了起来:“照这么说,开笼放鸟是无比正确了?我倒是认为,目前这股外流风,是阶级斗争的反映。”

最年长的副县长老钟说:“劝阻办能不能起到劝阻作用这就不用说了。我要说的是,把这么多的灾民放在国家身上,现在的国力很难承受。群众外流,倒可以缓解国家的压力。”

焦裕禄点了一支烟:“围绕着劝阻办的牌子该不该摘,这些日子从县委到各科局争论很多。这个问题今天我们就不必再争论了,在严重的自然灾害面前,不能说没有阶级斗争,但也不能把群众外流扩大成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不是只抓粮棉油,不分敌我友,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对群众外流,堵不是办法,得‘导’,对不对?大家商量出个‘导’的办法才是正事。”

会场气氛热烈起来,大家互相议论着。焦裕禄说:“我说说我的意见。在开封收容站我跟外流的人们谈过,他们很多人有技术,像木匠啦,泥瓦匠啦,铁匠啦,劁猪阉牲口啦,还有更多的人没技术但有力气。我想,既然我们不可能拴住人们的腿不让他走,倒不如有组织地集体外流。比方说,组织他们到外地去挖煤,修路,搞建筑,或是其他的活儿,这样既可以减轻国家负担,又可以增加社员收入,是生产自救的一个新途径。”

常委们纷纷表态:“这是个好办法,我支持。”“把个人的小要饭篮子,改成集体的大要饭篮子,这是个有创见性的想法,我同意。”“对外流人员,放得出、收得回才是上策,焦书记这个意见,一举两得,是个好主意。”李成说:“全国有两千多个建制县,只有兰考设了劝阻办。这个办公室的设立是报请上级党委同意了的,要摘牌子,也得走程序。”焦裕禄说:“我刚才说了,劝阻办摘牌子的问题不再争论,我们讨论的是如何让兰考三十六万人民活下去。说到集体外流,必须要加强领导,统筹兼顾,建议我们抽出一名常委,专门负责这个事情。”

程县长说:“我自告奋勇当这个叫花子头。”大家笑了。程县长说:“别笑。我在荥阳工作了十几年,那里条件不错,要组织群众务工自救,我可以和荥阳联系,带队过去。”

一个常委说:“我老家在巩义县,那地方有煤窑,还有几个石子场。我可以介绍兰考乡亲去巩义务工,尤其是砸石子,没啥技术要求,妇女、半劳力都可以干,工钱也比较多。既解决了吃饭问题,也能挣钱。”

焦裕禄说:“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事不宜迟,今晚就召开各公社电话会议,迅速落实。”

3

夜里,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兰考火车站里灯火通明,一片忙碌。

焦裕禄带领机关干部分发救灾棉衣,他和大家一起忙着登记、搬扛。张希孟拉住他:“焦书记,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了,一万多件救灾棉衣差不多全发完了,你回去睡一会儿吧。”

焦裕禄说:“差不多发完就是还有没发的,哪儿还没发走?”张希孟说:“只剩下爪营公社没取走,他们路太远,又下着这么大的雪,干脆明天再说吧。干了这大半夜,大伙儿也全都累了。”焦裕禄说:“我们是很累了,可是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那些等着救灾棉衣的群众就更难熬。这批棉衣,必须连夜送到灾民手里。这样吧,爪营的这批棉衣,我们几个就包了,同志们,装车,跟我走!”

他招呼几位同志,亲自拉上车,走了。

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睛,焦裕禄拉着车,走在最前头。李林抢着要“驾辕”:“焦书记,我来!”焦裕禄不让:“凭啥你来?”李林说:“我年轻!”焦裕禄说:“你没拉过这架子车,还是推车吧。”

大家在风雪里艰难地前进。焦裕禄问:“同志们,冷不冷?”大伙儿齐声说:“不冷!”焦裕禄说:“咋会不冷呢?不冷是假的,来,咱们唱个歌吧。驱驱寒气,我起个头。‘二呀么二郎山’,预备——唱!”

大家唱起来。果然,一唱歌身上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天快要亮了。路上迎面来了一群人影,是爪营公社的干部们迎过来了。焦裕禄和送棉衣的人们一个个都成了雪人。公社王书记接过车把,惊讶地问:“焦书记啊,您怎么来了?顶着这一天一地的雪,身体有病,还拉这么重的车子!你连老本都拼上了!”焦裕禄说:“老本用在刀刃上,现在是群众最需要我们的时候啊!”

进了公社大院,天就亮了。焦裕禄趔趔趄趄进了屋,蹲到一只凳子上,手放在右膝头上,用胳膊顶住肝部。他的脸上大汗淋漓。公社王书记忙给焦裕禄倒了开水:“焦书记,您到屋里床上躺一会儿吧。”

焦裕禄摆摆手。社长抱来一捆柴火:“天太冷了,咱们这里没个炉子,点个火暖暖身子吧。”焦裕禄说:“不要,不要!大雪天,群众烧柴困难,现在不是我们取暖的时候,要赶快把棉衣送到群众家里。”说完,扛起一捆棉衣就往外走。王书记忙拦住:“焦书记,你疼成这个样子,不能再干了。”焦裕禄说:“老王啊,群众在挨冻,我们没有理由待在屋里啊,咱们一块儿走!”

他们先到了孙梁村。社长指着村口两间东倒西歪的草房说:“这是五保户梁大爷家,梁大爷这老汉有骨气,说啥也不要政府的救济。”焦裕禄心里一酸。他看见梁家的屋檐下挂满了亮剑似的冰凌柱,在凛冽的寒风中,冰柱响亮地断裂。

屋里,五保户梁大爷正在生病,他披件单衣瑟瑟发抖蹲在炕上。他的老伴双目失明,在炕上躺着。屋子房顶塌了一角,露着天,雪花不时飘进屋里。焦裕禄进了门:“这屋子真冷啊!”梁大娘说:“可不是冷啊,冻得睡不着,老头子披着衣裳蹲着,一直蹲到天亮啊。”梁大爷说:“不要紧,一会儿出了太阳,就暖和些了。”

焦裕禄问:“大爷,听说您老人家没申请救济?”梁大爷说:“咱兰考受灾了,国家也穷啊,还是少添点麻烦,自个儿扛一扛也就过去了。”焦裕禄眼里涌出泪水,叫了声:“大爷……”

老人问:“你是谁啊?”焦裕禄回答:“我是您儿子。”公社王书记告诉老人:“梁大爷,这是县委的焦书记。”梁大爷激动了:“焦书记,这大雪天,你来干啥呢?”焦裕禄说:“来给您送棉衣,毛主席叫我来看您老人家!”梁大爷哽咽着:“毛主席,毛主席还惦着俺……”焦裕禄说:“惦着呢,全国人民,谁有苦有难,毛主席全惦着。”梁大爷老泪纵横。焦裕禄从身上拿出二十元钱放在梁大爷手上:“这点钱您二老先补补身子。我给队里打招呼,等到天晴了,再给您老修修房子。”

梁大娘摸索着走过来,上上下下抚摸着焦裕禄:“让我摸摸我的好儿子,俺眼瞎,心不瞎,毛主席的恩,俺得记一辈子。”

焦裕禄和干部们扛着棉衣、棉被,在风雪弥漫的村街上走了一家又一家。回到公社大院时,他流着泪对同行的干部说:“你们都看到了,我们的群众多好啊!大雪封门,天寒地冻,两位老人披着单衣蹲了整整一夜,没有伸手要救济,这样的群众,上哪儿去找?我们关心他们太不够了,太不够了。”

4

在常委会上,焦裕禄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原劝阻办公室改为‘除三害’办公室。风沙、内涝、盐碱这三害不除,我们兰考就永远摆脱不掉一个‘穷’字。这不是换一块牌子的问题,而是换一种思路。除三害办公室由县委副书记张希孟同志兼主任。昨天程县长到几个公社调研,一些群众对个别公社干部意见很大。程县长写了个材料——《看部分党员干部的思想作风恶劣到何种程度》。”

很多人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焦裕禄说:“是不是程县长这个题目把大家吓住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捕风捉影,而是一个真实的情况反映。老程你讲一讲。”

程世平说:“材料一会儿发给大家,可以详细地看看。简单地说,某些公社干部的问题非常严重。他们不执行按劳分配政策,有的严重贪污多占,甚至雇工剥削,放高利贷,损害集体利益,使得群众的劳动积极性受到了严重挫伤。这样的干部应该严肃处理!”

最后,焦裕禄说:“同志们,程县长的这份材料,可以作为县委、县政府的一个通报发到各单位,在全县各级干部中展开讨论。同志们,少数人已经没有一点共产党人的气味儿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和过去的地主、伪保长没多少区别,简直坏透了!我们开展讨论的目的,就是结合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端正干部的作风。干部不领,水牛掉井,领路的干部是决定的因素。我们刚才谈到除三害,要除掉兰考的三害,就要清除干部队伍中的病害!”

李成对旁边的一个常委耳语:“程县长的材料里也点了张营公社,社长老洪跟焦书记可是关系最铁的人。”那个常委说:“那不可能吧?”李成说:“老洪自己说的,他救过焦书记的命。”那个常委问:“真的?”李成不经意地一笑:“这回看他咋办。”

第二天,焦裕禄又下乡了,他和李林骑自行车来到杜瓢村口,焦裕禄问:“小李,咱们是不是到张营公社的地盘了?”

李林说:“是啊,这个村叫杜瓢,离公社不到十里地。”焦裕禄说:“那咱们到村里看看吧,张营公社我一直想来,就没安排上。杜瓢的情况不知咋样?”李林说:“杜瓢村情况不太好,受灾挺重的。”焦裕禄说:“那就更应该去。”

两个人进了村。突然李林喊叫起来:“焦书记,你看,咋这村山墙上都钉着牛皮呢?”

焦裕禄抬头一看,果然见几家屋墙上都钉着牛皮。他也纳闷了:这么多牛皮,咋回事?他们走进一个生产队的饲养棚。空空的牛棚,空空的木槽,墙上挂着牛轭、牛缰绳,墙上也钉着几张牛皮。一个老汉在清理牛圈里的干牛粪。焦裕禄走过来:“大叔,干活儿呢?”老汉说:“有啥活儿干?不在这里待着,心里空。”焦裕禄问:“大叔,贵姓?您是饲养员?”老汉说:“俺一个喂牲口的,姓王,没啥大名,都叫俺王老四。”焦裕禄问:“大叔,这墙上钉着牛皮是怎么回事?”

王老四说:“牛没草吃,都饿死了。”焦裕禄问:“都饿死了?饿死了多少?”王老四说:“俺村六个生产队,三十多头牛,如今死得一头都没有了。”他指着墙上的牛皮:“同志啊,我摆弄了一辈子牲口,对牛亲得像儿女。你看这张牛皮,是咱队里最棒的一头大黑犍子,大力神,脾气也最倔,干活顶一台拖拉机。这张黄牛皮,它也是队里的功臣,下过四个牛犊子。没草吃的时候,它们一宿一宿脖子朝天吼叫啊,叫得人心里发瘆,像刀子剜着一样难受啊。”

王老四哭起来:“地里草根剜光了,到外村找了一捆陈年豆秸,铡成碎屑,六头牛三天喂一簸箕。那是牛啊,饿得半夜里把槽帮啃得‘咯吱咯吱’响。那天夜里我拿着半个糠团子来喂大黑犍子,它倒在槽底下站不起来,我抱着它的脖子,看见它满眼是泪,那泪像泥浆一样,浑黄浑黄。我家里也饿死了两口人,实在顾不上它们……”

焦裕禄眼里溢满泪水。王老四问:“同志啊,你也喜欢牛?”焦裕禄点点头。王老四说:“牛跟人的心是通着的。牛马比君子,喜欢牛的人心眼善。打队里牛死了,我天天都待在这饲养棚里,看看这几张牛皮,就像看见它们一样啊。”

焦裕禄眉头紧锁:“那公社里不管啊?”王老四说:“公社干部忙哩,书记社长天天喝得像醉猫。说个笑话,有天老洪醉了,当街上吐了一地,狗吃了他吐的东西,也醉了。牛饿死了,他们问也不问。剩了一头牛,这不快过年了,公社干部弄去杀了。”

焦裕禄的手在发抖。

5

此时,公社办公室里,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子杯盘狼藉。公社书记、社长老洪和几个干部正在喝酒。饭桌上是大盆的炖牛肉,地上排了一溜空酒瓶子。老洪有些喝高了,醉态毕现。他拉着二胡,唱着《苏武牧羊》中的段子,大家一片叫好。

老洪有些醉了,说:“这可是、当、当年在东北,东北大山坑煤窑时,我跟禄子最喜欢唱的段子。”

一个干部问:“咋没听焦书记唱过啥呢?”老洪舌头有些直了,但手里酒杯却不放下:“你们不知道,我、我知道。他爱唱,唱戏、唱歌都行。二胡拉得那才叫好。俺们在大山坑那几年,没事了就唱几段。”有人说:“没酒了,是上供销社去买还是到家讨去?”老洪说:“没酒,早说呀,我有好酒。”

院外边,几个社员在争抢从公社大院倒出来的牛骨头。他们吵嚷着:“这牛胯骨是俺捡出来的。”“这副大梁骨都啃得发白了,回去砸骨髓吧。”焦裕禄走过来,问:“老乡,你们这是干啥?”一个社员说:“这牛骨头是公社干部吃完肉扔出来的,俺们捡回去熬汤喝。”

办公室里,老洪从里屋拿出一瓶清烧,拧开瓶塞,给大伙儿倒上酒:“我贡献、贡献出这瓶好酒来,告诉你们,这、这可是、是地委张书记送禄子的酒。”

一个干部说:“行了洪社长,你都说了十几遍啦!”老洪蒙眬醉眼:“是怕、怕你们不、不信。”那个干部说:“洪社长,真想不到您和焦书记交情这么深。”老洪拍着胸脯:“那、没得说,俺俩,兄、兄弟。”

这时一个人跑进来:“王书记、洪社长,县委焦书记来了。”干部们忙离席去迎接,焦裕禄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饭桌。公社王书记说:“焦书记,这大过年的,你们走村串户,太辛苦了。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公社吃吧。”

焦裕禄问:“你让我们吃啥?”公社书记笑了:“过年嘛,炖大块牛肉。”焦裕禄火了:“炖大块牛肉!杜瓢一个村死得一头牛都没有了,你们还我牛来!”老洪酒醒了一半:“兄弟,大过年的,你干吗发这么大的火,不是还有你洪哥吗?我们喝的可是你的酒!”

焦裕禄抄起酒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之后,愤然而去。

焦裕禄一走,几个公社干部长吁短叹起来:“洪社长,咱们这回算撞枪口上了。县委刚发了个《十不准》的禁令,咱就让焦书记抓了个现行,这回非得挨个通报啦。”“吃了灯草灰啦,说得轻巧。挨个通报?你没看前头处理的那些人,除了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就是降职降级,还有开除公职呢!”“这可咋办?听说这新来的焦书记做事可厉害了。本来就有人告咱们黑状,这一回怕难逃一劫。”老洪大笑:“别担心,没事。”大家哪里会放心,都问:“没事?这么大的事会没事?”老洪说:“多大的事?天大的事还是地大的事?不就是吃了几顿饭吗?又没瞒产私分,吃饭是吃到人肚子去了,又没吃狗肚子里去。有我哪!我顶着!”“你顶着?”老洪说:“我是社长嘛。告诉你们,他老焦把全县的干部都处分了,也处分不到我头上。”

6

县委常委会连夜召开,会议室里气氛有些紧张,大家一个个神情严肃,烟灰缸里烟头满满的。常委会快接近尾声了,程县长作结论:“关于对张营公社干部大吃大喝、饿死耕牛问题的处理,大家争论了半天,虽然没争出个结果,但是大家都上了一课。这个问题我们就暂时不再讨论了。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