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是什么在锯着灵魂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常委们走出会议室。程世平留住焦裕禄:“老焦,你晚走一会儿,我还得说几句。”焦裕禄又坐下来。程世平说:“老焦,对张营公社干部的问题,是要处理,可牵扯到老洪,我的意见还是……”

焦裕禄说:“老程,张营公社你是先调查过了,不只是吃牛肉的问题。审理公社的账目,发现了那么多漏洞,干部吃喝成风,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我这次到张营公社住了两天,在六个村进行了调查,这几个村普遍缺粮、缺柴、缺草、缺钱,公社干部存在着严重的吃喝浪费行为,光用于照顾干部的统销粮就有四千多斤,所以造成了人口外流、耕牛饿死的情况,群众意见太大。我还坚持那观点,必须严肃处理,有关责任人一定要处分,不管是谁。”

程世平说:“老洪可不是一般的责任人呀!这个问题是要严肃处理,可给他们行政记过就不算是严肃处理了?”焦裕禄说:“老程,我们刚从三年自然灾害中走过来,父老兄弟正饿着肚子,可一些干部,把民脂民膏一口口吞掉,这样的干部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他们的肚子是什么填饱的?是农民的血汗……”

他说不下去了。老程丢给他一支烟,焦裕禄点上,使劲吸了一口。

程世平说:“老焦啊,不是我不愿意挥泪斩马谡,咱们培养个有能力的干部也很不容易呀。你想想,你为了给打成右派受到处分的干部平反,四处探访,八方调查,你是爱护干部的呀!”

焦裕禄说:“我们对干部是要爱护,但爱护不是溺爱。侵吞民脂民膏的干部,是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老百姓最反感。人民要的是公仆,不是吸他们血汗的老爷。”程世平说:“可你和老洪,不是一般的朋友。”焦裕禄说:“我为这事几宿没合眼了。我这条命是老洪救下来的,我这么做,心里像拿刀子剜一样啊!可是老洪是社长,不处理他,其他干部怎么办?人家都拿眼盯着我呢。”

焦裕禄丢给老程一支烟,老程点上,使劲吸了一口。焦裕禄说:“老程,当年我在尉氏搞土改的时候,发下大誓,要让翻了身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可这些年天灾人祸,乡亲们离真正的好日子还远着哪。我们干部队伍里如果蛀虫多了,老百姓就有可能永远过不上好日子啊!”

老程走后,焦裕禄痛苦万状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拼命抽着烟,一根接上一根。抽了一通烟,他摘下墙上挂的那把二胡,这把二胡是老洪送他的。

拉二胡时,他的眼前不断幻化出老洪的影子。焦裕禄颓然坐在藤椅上,把头深深埋下去。拉完一支曲子,抬起头来,他泪流满面。

他把二胡架在膝上,刚拉了两下,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回到家,推开门:“妈,俊雅,你们还没睡呀,都半夜了。”徐俊雅问:“老焦,听说你要处分老洪,真有这事?”焦裕禄说:“咱们不是说过嘛,我工作上的事,家属少掺和。”徐俊雅说:“你别的工作我插过一句嘴没有?可这是老洪的事,我不能不说。”岳母说:“裕禄呀,老洪今儿个又来看我了,坐了半天,大老爷儿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心里憋屈。人家老洪救过你一回命,那可是舍出自个儿的命来救的你呀。”

焦裕禄说:“妈,您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心里快撑不住了。洪哥不是救了我一回,是两回。还有一回掌子面塌方,把我们埋在里边了,洪哥带人扒开巷道,才把大伙儿救了。”徐俊雅说:“你记住了就好,咱得有良心。”焦裕禄说:“你放心,我会把这事处理好的。”岳母又一次叮嘱:“告诉你,不管怎么说,老洪可不能处分!”焦裕禄说:“妈,您睡吧。”岳母说:“人在难处,别人送二斤高粱都得记一辈子,何况救命之恩。咱可不能让人说咱忘恩负义。”焦裕禄说:“妈,您睡。我明天开完会就去张营找洪哥。”岳母说:“这就对了,好好给人家赔个不是。人家伤着心呢。”

焦裕禄和老洪谈崩了。

老洪很激动,他脸色涨红,挥舞着手臂:“我不服!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死了也不服!”

焦裕禄说:“洪哥,你坐下!”老洪愤然地说:“我不坐!我问你,我不就是在馆子里多吃了几顿饭吗?同志们辛辛苦苦跟我工作,吃几顿饭有啥不行?”焦裕禄动情地说:“洪哥,这一年用在你们公社干部身上的统销粮居然有四千多斤,我真是吓了一跳啊,这不明显是多吃多占行为吗?这几个村子人口外流、耕牛饿死,你能说你们没责任吗?洪哥,咱都是农民出身,都知道牛是啥,牛是农民的命啊。牛死了,生产咋搞?杜瓢村的老饲养员王老四说,他最喜欢的一头大犍牛,死的时候满眼是泪,比泥浆还浑的泪。这话我能记一辈子。这些日子我夜夜睡不稳妥,一闭眼,就是杜瓢村的那一墙墙的牛皮,还有一双双流着泪的牛眼睛。”他递给老洪一支烟。老洪接过来扔在地上。

焦裕禄说:“洪哥,咱们都别忘了,无论什么时候,老百姓都是咱头上顶着的天呀。这个天要是塌下来,会有啥后果?你想想。”“焦书记,俺没你那么高的觉悟。”焦裕禄看见,老洪额头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洪哥,今天就咱哥儿俩,咱们说掏心窝子的话,我这条命是你泼出自个儿的命救下来的。你要是知道你救下来的这个人以后是个鱼肉百姓的贪官,是个不辨青红皂白的昏官,你后悔不后悔?”

“别扯那么远。我当初救你是因为你杀了鬼子,是个有血性的后生。人有血性更得有良心,讲义气,对不对?”焦裕禄点点头。“那好,我也话讲当面,焦书记,我老洪背上个处分也算不了个啥,我是怕你背上个骂名。你要背上这个骂名,一辈子都会不安生。连我你都处分了,还有谁跟着你干工作?你就孤家寡人吧你!还有,你要处分,就处分我一个人,别牵上那么多人,我老洪从不拿别人垫背。”说完,老洪摔门而去。焦裕禄怔怔地坐在那里,他已没有一点力气站起身子了。

7

大年三十,街道上零零星星响着鞭炮声,红对联在雪里显得分外耀眼。

焦裕禄下乡检查保畜工作回来,进了家门,国庆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在院子里放鞭炮。见爸爸回来,就拉扯着爸爸一起放。

徐俊雅在屋门口叫着:“爸爸回来了,吃饭了!”饭菜摆上了桌。大个的白馒头,点着红点,菜是豆腐熬白菜。孩子们欢呼起来。焦裕禄张罗着:“孩子们,先别忙吃饭,站好队,咱们给姥姥躹躬拜年。”

孩子们站好队给姥姥躹躬,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国庆说:“过年真好呀,有大个的白面馒头吃。”守云说:“要是天天过年该多好。”国庆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他发现不对劲了:“妈,怎么这馒头只有一层白面皮,里边全是玉米面?”

姥姥说:“傻小子,这叫‘银包金’。”国庆有些懊丧:“你说咱家过的这啥日子,过个年,吃个馒头也是玉米面的。”他用筷子在菜碗里挑来挑去。焦裕禄说:“国庆,好好吃饭,挑啥哩?”国庆说:“我看看菜里有没有肉呀。爸,都过年了,咱家还吃这熬白菜呀,里边连个肉星儿也看不见。”焦裕禄说:“熬白菜怎么了?有熬白菜就很不错了。”

国庆说:“人家别的叔叔家里过年吃鱼吃肉,就咱家,连供应的大米白面也送人了,过个年还是熬白菜、腌白菜。”焦裕禄拍拍他的小脑袋:“你们要是从小就养成又懒又馋的坏习惯,长大了就只会享福,不爱劳动,对不对?咱家可不能出这样的儿子!”

吃完饭,焦裕禄穿好衣服要出门,徐俊雅问:“今天年三十,还出去呀?”焦裕禄说:“给在机关院里住的同志们去拜拜年。”

他先去了张希孟家,敲开门:“张县长,拜年啦!”张希孟打开门:“焦书记,快进屋。”焦裕禄进了屋,张希孟的妻子端上烟、茶:“焦书记,快坐,喝杯茶。”焦裕禄给张希孟的妻子拱了拱手:“嫂子,给你拜年。老张辛辛苦苦工作,顾不上家,让你受累了。”张希孟夫人说:“焦书记,老张是兰考人,他卖力是应该的,最辛苦的还是你。”焦裕禄说:“嫂子,我今天再占老张半天时间,我们要招呼上在机关大院的同志,到周边村子去看看老乡们。你看,过年也不能陪你啦。”

张希孟的妻子说:“你们去吧。”

焦裕禄带着机关上的同志在城关公社几个大队走了一遍,回到机关,已是傍晚时分,天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焦裕禄骑车带上徐俊雅上了路,他们要去给老洪拜年。徐俊雅问:“老焦,到张营有多远?”焦裕禄说:“三十多里呢。”徐俊雅说:“风大,你下来,我带着你吧。”焦裕禄说:“不中。哪有男的让女的带着走的。让人家看见,不把大牙笑掉了。”徐俊雅说:“管他呢。”她跳下车,抓住车把:“你下来。”焦裕禄只得下了车:“不中!不中!”徐俊雅说:“有啥不中?我骑一段路,累了你再换我。”

他们赶到张营,已是掌灯时分。老洪家是公社干部家属院中的一套独院,门口挂着一只小红宫灯。大门紧闭,但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焦裕禄敲门:“洪哥!洪哥!”敲了半天,门打开一道缝,露出老洪半张脸,又迅速关上了。焦裕禄继续敲门:“洪哥,是我!我老焦!”

门关得铁桶一般,再无应声。

老洪家里,几个公社干部在他家吃年夜饭。老洪媳妇说:“老洪,你说人家老焦两口子来了这大半晌了,你明明看见人家了,又不开门。下这么大的雪,咱还是开门去吧。”

老洪拦住媳妇:“别管他。他想起给我拜年,咋想不起我拼死拼活救他的性命哩。”老洪媳妇说:“这两口子,不光是拜年,肯定还得给你赔不是。你把门打开,让人进来。”老洪说:“不开。我不稀罕他赔不是。”他摘下二胡:“来,我给你们唱一段,也别让咱们焦书记在门外边干站着。”他自拉自唱起来。

门外,焦裕禄还在叩着门环:“洪哥!洪哥!”两个人头上肩上积了厚厚的雪,双脚已埋进了雪里。二胡声和老洪唱的西皮二黄传了出来。

8

春天来了,黄河里的坚冰开始融化。一天一地都是冰排在春水里撞击、碎裂的声音。

焦裕禄和程世平县长带领县除三害办公室的同志来给杜瓢村送牛。他们驱赶着十几头牛,用排子车拉着饲草,走在乡路上。

王老四和乡亲们迎上来,王老四握着焦裕禄的双手,眼里泪花直闪:“焦书记,真谢谢你呀!你还真的把牛给送来了!”焦裕禄说:“老四大叔,这牛是牲口多的公社支援咱们的,您可得好好养着啊。”王老四说:“焦书记你就放心吧。”王老四看了这头又看那头,高兴得合不拢嘴:“焦书记,你看这头大犍子,多像俺队以前那头啊,俺还以为那头大犍子又活了呢。”

9

焦裕禄下乡回到家里。他刚洗完脸,守凤拿着作业本过来了:“爸,老师说让家长批改我们的语文家庭作业。”

焦裕禄说:“好,拿来爸爸看看。把你们的作业都拿来。”他瞅了一眼,见没有国庆的影子,问俊雅:“哎,国庆呢?”徐俊雅说:“吃了晚饭就走了,说是找同学去了。”焦裕禄坐在床上,翻看焦守凤的语文作业本。一会儿,他眉头皱起来:“守凤,‘只有’‘才能’这个联词造句,你造得倒是挺有意思啊!”

他叫过妻子:“俊雅,你来看看——‘只有’‘才能’造句:‘只有认识人,才能走后门。’”

徐俊雅也笑了:“你看这孩子,咋造出这样的句子来呢?”守凤说:“爸,妈,这个句子其实不是我造的,听人家都这么讲嘛。”焦裕禄说:“这个句子说明了什么呢?说明我们的社会风气真的是出了问题。县委就有个‘反走后门’办公室,前几天报了一个材料给我,问题很严重啊。社会上还流行着很多顺口溜,比如‘听诊器,方向盘,粮店煤栈售货员’,是说这几个行业都掌握着特权。腐败现象,是怎么产生的?根源就是特权。”

徐俊雅:“那守凤这个造句应该是:‘只有认识了有特权的人,才能走后门。’”焦裕禄:“也不全对。比如我这个县委第一书记,算是兰考权力最大的人了吧,可是谁认识我也走不了后门。”徐俊雅说:“那就改成:‘只有认识了滥用特权的人,才能走后门。’”焦裕禄说:“孩子们受了这种社会现象的影响,非常不好。将来一个更繁荣富强的国家要靠他们来建设呢,这一代人被不好的社会现象污染了,是很危险的。”

正说着,大儿子国庆从外边回来了。焦裕禄问:“国庆,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国庆说:“看戏去了。”焦裕禄问:“看戏,你哪来的戏票?”国庆说:“我和大院里的几个同学一起去的,我们都没买票。那几个同学说家长是谁,我说我是焦书记的儿子,检票的叔叔就放我们进去了。”

焦裕禄就沉下脸来:“国庆,站那儿!”国庆害怕了:“干吗,爸?”焦裕禄厉声说:“站好了。”国庆站在桌子角边,怯怯地看着父亲。焦裕禄说:“行啊,国庆,挺机灵的,知道打你爸的旗号了。你干吗要说是焦书记的儿子?”国庆说:“爸,我本来就是焦书记的儿子嘛!”焦裕禄说:“是我的儿子怎么啦,你就可以拿我的权去看白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国庆有点委屈了:“爸,你别那么凶,不就一张戏票嘛,才三毛钱。”

焦裕禄说:“我问你呢?你回答这是什么行为?”国庆不说话,卷着衣角。焦裕禄喝令:“站直了,手放下!”

徐俊雅打圆场说:“老焦,你刚回来,跟孩子发啥火?国庆啊,你爸批评得对,咱们应该自觉,不能占公家便宜。再看戏,让妈给你买戏票,啊!”焦裕禄说:“国庆,你看白戏,是剥削行为。因为演员演戏也是劳动,看戏就要买票。大家都不买票,那不乱套了?你是县委书记的儿子,更应该处处守规矩,不能搞特殊。你知道爸爸这个县委书记是干啥的?是为人民服务的。爸爸自己都没有看白戏的权力!你现在还小,就有这种特殊的思想。一张戏票是小便宜,长大了就要去占大便宜,就更危险了。你知道不?”

国庆小声说:“知道了。”焦裕禄说:“刚才看你姐作业,有个造句:只有认识人,才能走后门。我和你妈讨论了半天。看来不光是认识人才能走后门,不光是认识了有特权的人才能走后门,也不光是认识了滥用特权的人才能走后门,有特权背景也能走后门,而且走得畅通无阻。”国庆低下头:“爸,我错了。”焦裕禄追问:“说说,你哪儿错了?”国庆说:“我看白戏是剥削。”“还有呢?”“我说是焦书记的儿子是用爸占公家便宜。”焦裕禄说:“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很好。刚才爸批评了你,明天爸爸奖励你,请你看一场戏。”

国庆没说话。焦裕禄说:“爸不骗你,爸和你拉钩。”他和儿子钩了手指头。

10

第二天,吃过晚饭,焦裕禄带着国庆去看戏了。路上,焦裕禄问儿子:“国庆,爸请你看戏,高兴不高兴?”国庆说:“当然高兴。我还以为爸是说着玩的呢。”焦裕禄说:“不管对谁,说了话就一定要算数。”

这时县委的打字员小王看见了焦裕禄:“焦书记,看戏呀?今天是开封来的二夹弦,《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是你儿子?”

她摸摸国庆的头。国庆很礼貌地躹了个躬:“阿姨好。”焦裕禄问:“小王你也来看戏?票买了吗?”小王说:“买了。”焦裕禄问:“几排的?”小王拿出票来:“5排1号,正中间。”焦裕禄问:“你认识卖票的人?”小王说:“不怎么认识。他大概认出我是县委的,就卖我这张5排中间的号。”

焦裕禄掏出一元钱:“你替我去买三张票,记住,千万别让他们认出你是县委的,看能买到几排的。”小王一脸疑惑。焦裕禄说:“去吧。”一会儿,小王拿着票回来了:“焦书记,这票是27排边上的,27排30、32、34号。咱俩换换吧,那里太远啦。”焦裕禄说:“挺好的,你进去吧。”爷儿俩拿着票入场。检票员检票时,认出了焦裕禄:“焦书记,您也来了。怎么还买票啊?”焦裕禄说:“谁规定的县委书记可以看白戏呀?小同志,今天我多买了一张票,因为我儿子昨天看戏没有买票,所以应该补一张。”

国庆说:“阿姨,昨天我看了白戏,我错了。”检票员说:“孩子喜欢看戏,这有啥,焦书记你是不是批评他了?”焦裕禄点点头:“今天带他来看戏,首先是让他向你们认错,以后不发生这样的事情。好了,我们进去了。”

剧场里,观众陆续入场了。县委常委李成带着老婆孩子进来了,工作人员把他们毕恭毕敬地带到第二排,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又有几位县里的领导入场,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了前三排。

开戏的第一通锣鼓敲响了,喧闹的剧场渐渐静下来。焦裕禄父子的票在27排,刚坐下,礼堂主任打着手电赶过来了:“焦书记,您怎么坐这儿啦?”焦裕禄借着手电光看了看椅子上的牌号:“没错呀,是27排32、34号。”礼堂主任说:“焦书记,你们还是坐到前排去吧,第三排有给县委领导留的座位,这是老规矩啦。”

焦裕禄说:“我买的就是27排的票,对号入座这是规矩,规矩面前人人平等。都不按规矩来,这个社会秩序不就乱了?乡下群众轻易不进趟城,看戏的机会少,前排的位置工人买了工人坐,农民买了农民坐,就是不应该让领导坐!”

礼堂主任见说不动,只好走了。第二通锣鼓打起来,大幕徐徐拉开。观众中有人议论:“焦书记来看戏了。”“是吗?在哪儿?”“这不,27排。”“怎么会是27排,前三排不都是给县领导留的吗?”“焦书记坐27排了,看看咱们老三排的排长这回怎么坐得住!”有人在李成耳边说:“焦书记来了。”李成往前排和两边看看。那人说:“没坐领导席,坐在27排了。”李成问:“真的?”那人点头:“自己买的票进来的。”李成赶忙站起来:“那咱还能坐这儿呀?”前排的县领导们也纷纷离开座位,自觉地坐到后排去了。

第二天,焦裕禄在县委常委会上专门提出了“看白戏”的问题:

“同志们,今天在常委会上,我得先做个检讨。我的儿子焦国庆以县委书记儿子的身份看了一场白戏。虽然第二天票补上了,但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大。我没有把自己的子女教育好,所以才让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滋长了特殊化的思想。看戏是件小事,却能反映出我们的干部作风。”

常委们有人悄悄议论。焦裕禄继续说:“县委的一位打字员,去买票时人家剧场的人认识她,知道她是县委的,卖给了她一张5排中间的号。我说,我给你一元钱,你到窗口排队去买,别让他认出你是县委的,看能买到几排的票。结果买到的是27排最边上的票。”

大家笑了。焦裕禄点上一支烟:“剧场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而且很多年一直坚持着,那就是第三排的座位不卖票,是给县委领导留的。时间一长,群众把坐这一排的人称作‘老三排’,把经常坐中间位置的领导称作‘老三排排长’。”

大家把目光投向李成。李成一脸不自然的神色。焦裕禄说:“我想,从今天起,我们要废了这个规矩。这个‘老三排’排长我焦裕禄当然不当!县委已经发了一个《十不准》的通知,不准任何一位干部用任何方式搞特权,不准任何干部和他们的子弟看白戏!各级党委和各部门的同志,要模范地执行党的纪律,带头发扬党的优良传统,任何时候决不能搞特殊。”

这几天,焦裕禄的心情一直平静不下来,“反走后门”办公室的调查情况通报接连不断送到他手上,他觉得好像有一把锯子在锯着灵魂,让他的灵魂隐隐发出绵长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