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裕禄站起来。大家鼓起掌来。
老洪一惊:“禄子?”
旁边的人问:“洪社长,你认识新来的焦书记呀?”老洪说:“岂止是认识,俺俩,话儿长了!”
台上王书记大声说:“请焦书记给我们讲话。”
焦裕禄摆摆手:“刚到兰考,还不熟悉情况,今天就不多讲了。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既然到兰考来工作了,就要真正扑下身子,实实在在地把兰考的事做好。我个人没有特别的本事,有党的领导,有大家的支持帮助,我有这个信心。”
大家再次鼓起掌来。
三级干部会散会了。走出会场,焦裕禄快步追上了老洪,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洪说:“禄子,我简直像做梦一样啊。”
焦裕禄说:“洪哥,从淮海战役支前咱们在睢宁集碰面,一晃又是十几年了。”老洪说:“可不是嘛。听说你到洛阳搞工业后又调回尉氏当县委副书记,还惦着去看你呢。没想到,刚刚半年,你也到兰考来了。弟妹做啥工作?”焦裕禄说:“你弟妹还在尉氏呢。”老洪问:“有几个孩子啦?啥时把家眷接到兰考来?”焦裕禄回答:“六个孩子了。闺女儿子都是三个。忙过这一段,就让俊雅和孩子们过来。”
老洪说:“早点把他们接到兰考来吧。我家安在张营公社,有空你去啊。”
7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焦裕禄临时召开县委委员会议。
县委副书记张希孟汇报兰考的情况:“由于三年自然灾害,全县水利工程基本上全毁掉了。去年一冬一片雪花没掉,今年春天又滴雨未下,风沙打死了二十一万四千多亩麦子,秋天又遭内涝,全县淹了二十万零三千多亩秋庄稼。又加上十万亩禾苗被碱死,全年粮食总产不过五千万斤,比解放前还低。全县九个区,受灾较重的区有七个,一千五百二十个社队受灾,灾民近二十万人。缺粮一千三百二十万斤,缺草一千八百万斤,缺煤……”
骤然响起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汇报。汽笛响过,张希孟继续汇报:“缺煤七千一百三十万吨,缺房一万八千间,缺……”
又是一阵汽笛声。
焦裕禄皱了下眉头:“情况先别谈了,下面我们换个地方开会。”
他披衣站起,走出会议室。常委们紧随其后。
他带领常委们向兰考火车站走去。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风雪中,逃荒外出的人群衣衫褴褛,横卧在车站的角角落落。一列火车刚进站,无数人扑上去,扶老携幼,碰撞拥挤,小孩子的哭叫声撕心裂肺。逃荒的人争相往车门口拥动,秩序大乱。车站工作人员手足无措,大声喊着:“别挤,危险!太危险了!”
焦裕禄大声喊着:“大家不要拥挤!按秩序上车!”
人们的嚷叫声吞没了他的声音。
乘务员也叫喊着:“别挤,就要开车啦。”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车窗里爬。有人爬上车顶。焦裕禄和委员们手忙脚乱地疏导着拥动的人潮。他伸开双臂护住了两位老人。他把一个孩子举过头顶……
列车鸣笛开动。焦裕禄从站台上捡起一只童鞋,热泪滴落在童鞋上。焦裕禄对常委们说:“同志们,灾民们背井离乡去逃荒,这是我们的责任。党把兰考三十六万群众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我们应该感到羞耻和失职。”
县委委员们低下头去。焦裕禄怔怔地望着远去的列车。
8
焦裕禄站在劝阻办门口,看着那块劝阻办的牌子。他心情沉重地把牌子摘掉了。李成走过来:“焦书记,我们劝阻办的工作没做好。”
焦裕禄说:“不是你们工作没做好,而是这个办公室就不能设。从今天起,劝阻办撤销。”说完,他夹着牌子走了。李成无奈地摇头。
半夜了,焦裕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索性起床,抽起烟来。
抽了三四根烟,焦裕禄披衣下床,走到屋外。张希孟的宿舍也在县委大院里,焦裕禄踱步到他门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敲响了他的房门。
张希孟已经睡下了,问:“谁呀?”“我,老焦。”张希孟披衣下床,打开门,急问:“焦书记,出什么事了?”焦裕禄说:“没出什么事,睡不着,找你聊聊。”张希孟长舒了一口气:“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坐下来,焦裕禄说:“老张呀,你是老兰考了,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工作在这里,你说说看,改变兰考面貌的主要问题在哪里?”
张希孟沉吟了一下说:“我觉得,应该先从改变人的思想着手。”
焦裕禄说:“对,我俩想一块儿去啦,还应该在‘思想’前面加上‘领导干部’四个字。眼前关键在于县委领导核心的思想转变。想想看,没有抗灾的干部,哪有抗灾的群众?要想改变兰考面貌,首先要改变县委的精神面貌。”张希孟一拍大腿:“太对了。在五六年以前,兰考是林茂粮丰,泡桐树成林成行,没有内涝,也没有盐碱。1950年33万亩沙荒,到1957年造了19万亩林,只剩下了14万亩。1958年大炼钢铁,泡桐树给砍了,砍得精光。烧了炭去炼钢,结果是钢没炼出来,树也没了。树一没,再也没有挡风的了,风沙就起来了。”
焦裕禄摸出烟,给了张希孟一支,自己点上一支。张希孟说:“还有,牲畜1955年是54000头,今年是20800头,死了快4万头呀!铁路南25万棵枣树,现在只剩了5万棵,20万棵摇钱树当劈柴烧了。当时头脑发热呀,觉得共产主义就近在眼前了。”焦裕禄说:“当时我在洛阳矿山机器厂,为支援大炼钢铁赶制焙烧窑,也是昼夜加班,命都拼上了。”张希孟说:“所以说啊,这几年经过这么几场运动,干部都心有余悸,不敢放开手脚干事情了。解决干部的思想问题,先要让他们有个干事的心境。”
焦裕禄问:“老张呀,兰考干部队伍的情况怎么样?”张希孟说:“心有些散,很多干部闹着要调走。灾区条件艰苦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张希孟欲言又止。焦裕禄又给张希孟点了一支烟:“老张你尽管说。”张希孟说:“这几年总搞运动,干部胆小了,腿软了。全国反右,五七年结束了,到了五八年河南还在打右派,叫‘补划右派’。兰考不到一千干部,有366个被划成了右派。”
焦裕禄摇头。张希孟指着自己脑后说:“我当时也受到了降级内部控制使用的处分,现在虽然摘了帽,这儿还留着一条辫子呢。”焦裕禄说:“老张你可不能腿软,你得挺起腰杆来。”沉默了一会儿,焦裕禄又问:“我想明天到下边走走,先到哪儿好?”张希孟说:“那你先去城关区的老韩陵吧,那是个灾情很严重的地方。”
第二天,焦裕禄和秘书李林来到老韩陵,他们直奔饲养员肖长茂的牛屋。
一进院他就喊:“肖大爷!”肖长茂端着筛子迎出来:“焦书记呀,你咋来了?”李林说:“肖大爷,这事怪了,焦书记刚到咱兰考工作,您咋会认识他?”焦裕禄说:“我从尉氏到兰考报到那天,公共汽车开到离县城十几里路远就熄了火,我是搭了肖大爷的骡车才到兰考的。”
李林说:“怪不得那天我在车站等了半天也没接上您呢。”焦裕禄对肖长茂说:“大爷,我到咱们村下乡,今晚就住您这儿了。”肖长茂说:“好好,焦书记呀,那天听说你是县委书记,吓了我一跳,真不敢想,你这么大的官,还坐我的大车。今儿个又睡我的牛屋,你不怕我这有虱子?”焦裕禄说:“不怕。上回您老人家说得空多和我聊聊咱兰考的事,这回我上门求教了。”
他看见屋里堆了很多风箱,就问:“大爷,咋您这屋里堆了这么多风箱?”肖长茂说:“这风箱呀,是上海乐器厂的两个同志在村子上收购来存放在这里的。上海乐器厂的人到兰考来买桐树,可现在兰考哪里还有泡桐呀?他们就各家各户去收购用桐木做的风箱。”
焦裕禄搬下一只风箱,拉了两下,敲了敲:“嗯,都是上好的桐木。”
李林说:“这上海人哪,门槛就是精,聪明绝顶,买不到桐树买风箱。”焦裕禄以指头叩击风箱,发出清脆的声音。说:“真是做乐器的材料。”李林说:“咱兰考泡桐全国有名,号称‘兰桐’,是制作乐器的首选材质。可是大跃进一来,泡桐树全砍了去烧炭炼铁了。兰考有三害,就是风沙、盐碱、内涝,这些全都是因为泡桐没了。”
焦裕禄锁紧了眉头。他给肖长茂点了支烟,问:“肖大爷,您说咱兰考是穷命,要把这穷命变过来,您老人家有什么好主意?”肖长茂说:“焦书记,这么大的事,您说俺这个喂牲口的能有啥见识?”焦裕禄笑了:“改变咱兰考面貌,是咱兰考人的事,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有生产经验,我今天就是来向您老人家讨教的。”
肖长茂说:“焦书记呀,别的俺不知道,俺是个喂牲口的,知道再倔的牲口,只要摸透它的脾气,顺着它的性子来,就能制伏它。像咱老韩陵的这沙土窝,能种花生,能栽泡桐树,泡桐这东西挡风压沙,还能卖钱,木材用处大。你也看见了,连上海人都上咱兰考来买泡桐哩。”焦裕禄说:“大爷,您老这主意好。”肖长茂说:“还有一条,俺村牲口少,五十亩地才有一头牲口。要发展生产呀,就得多养牲口。不光是咱老韩陵,兰考的沙地都适合种花生,花生秧子又可以喂牲口,多种花生,牲畜也就发展起来了。”
焦裕禄掏出本子认真记着:“好哇!肖大爷,您这个主意也很好呀!”
肖长茂说:“饲养员多操心,下了牛犊能养好的,给他点奖励,牲口数的发展就会快啦。”焦裕禄说:“对!肖大爷,我们弄个文件出来,一定要给发展牲口有功的饲养员发奖。”肖长茂说:“焦书记呀,看得出你是个实在人,不说空话,这几年咱老百姓让那些大话、空话吓怕了。大跃进时说声要炼钢,让各家各户把锅全砸了,修小高炉要头发,妮儿们把辫子全剪了。说声讲卫生,给驴刷牙,给牛戴口罩。折腾来折腾去,穷得连吊起来当钟敲的锅都没了。咱兰考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肖长茂把烟袋递给焦裕禄。焦裕禄接过来,抽了一口:“肖大爷,您说得对,咱们再也不能瞎折腾了。”肖长茂说:“焦书记,有些话,上面的干部不敢说,可俺敢!咱兰考这几年连着受灾,人饿死了不老少,也有卖孩子的,也有把闺女送人当童养媳的,这些事旧社会倒是常有,可新社会了……”
焦裕禄猛然被烟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肝区隐隐作痛,忙用钢笔杆顶住肝部。肖长茂慌了:“焦书记,你……看你脸刷白,一头的汗……”焦裕禄努力忍着,压住肝区:“肖大爷,我没事,老毛病了,您接着说。”
肖长茂说着,焦裕禄捂着腹部一点点做着记录。那个晚上,焦裕禄跟肖长茂在牛屋里整整谈了一夜。
9
徐俊雅带着孩子们和老母亲来到兰考。一家八口,只有几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他们出了车站,被眼前的荒凉惊呆了。
焦国庆大声说:“这是兰考啊?我爸咋到这里来工作?连棵树也不长。”守云问:“妈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焦守凤给妹妹系好扣子:“会的,爸爸一会儿就来了。”保钢摇着妈妈的胳膊:“妈妈,我要找爸爸。”徐俊雅哄着儿子:“别急,一会儿爸爸就来了。”孩子们的姥姥累得坐在包袱上:“俊雅,当年我就说过,跟上老焦呀,就没个安身的准地方。”
眼看到中午了,一家人等得心焦,不见焦裕禄的踪影。跃进问:“我爸怎么还不来啊?”国庆也问:“是啊,不是说到长途站来接我们吗?”
卖吃食的小贩在旁边吆喝着:“烧饼!烧饼来!”“枣发糕,枣发糕来!”
保钢摇着妈妈的胳膊:“妈妈我要吃烧饼。”守云说:“妈,我也饿了。”
徐俊雅安慰着孩子们:“再等一会儿,爸爸就要来了。”
李林和老洪推着自行车一路寻找过来了。李林过来问:“是焦书记家嫂子吧?”徐俊雅点点头。李林说:“我是县委办秘书小李,焦书记下乡了,让我来接你们。”又指着老洪说:“这是张营公社社长老洪。”
徐俊雅惊喜地说:“老洪大哥呀,老焦他总是说起您。”老洪说:“我到县委来看老焦,他上葡萄架公社了,正赶上李秘书要来接你们,我就跟上来了。”
老洪看着孩子们,摸摸他们的头顶:“嚯,伯伯都不认识你们,排好队,让伯伯认认。”
五个孩子排成一队,最小的玲玲抱在妈妈怀里。徐俊雅说:“孩子们,这就是你爸常说的洪伯伯。”老洪说:“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俺叫守凤。”
“伯伯好,我叫国庆。”
“俺是守云,伯伯好。”
焦跃进指着弟弟:“他叫保钢。”又指着妈妈怀里抱着的玲玲:“她叫玲玲。”
老洪笑了:“你呢,小子?”
“跃进,焦跃进。”
老洪大笑:“好好!孩子们,咱们回家。”转身问俊雅:“弟妹,你们行李呢?”徐俊雅指着几个包袱:“就这些。”老洪怔住了。一旁小贩的吆喝声不断传来,几个孩子咬着嘴唇。老洪说:“你们等着,伯伯去给你们买烧饼。”
进了焦裕禄在兰考县委大院的家,老洪嚷着:“到家喽!到家喽!”
一家人进了屋子。这是由办公室临时改成的宿舍,里外两间,空空荡荡。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墙皮脱落下来。窗户上糊的纸也是旧的。正面墙上贴张毛主席像,新的。靠窗一张白木旧桌子,上面放了只竹壳暖瓶。窗台上扣着只搪瓷茶缸子。里屋有一张用板凳和木板搭的大床,上面铺着几条麻袋。外间是半截土炕,连着锅台,中间隔了一道矮墙。
李林鼓捣着炉子:“焦书记说老人腰腿不好,就盘了这个火炕,早晨他临走前烧了一回,上午我又续了点柴火。”徐俊雅摸了一下:“还有点热呢。”她和守凤往床上铺着被子。老洪戚然:“你说他这书记咋当的哩!”李林说:“嫂子,咱们兰考条件太差了。”
徐俊雅说:“没关系,这不挺好嘛!”老洪说:“这几天我把你嫂子带过来,看看缺啥,让她帮你们打理打理。”徐俊雅说:“老洪大哥,这真的挺好,可别麻烦嫂子。等安排妥帖了,我再看嫂子去。”老洪说:“跟我还有啥客气的。”俊雅老娘说:“他大哥,这些年,净搬家了。搬一回东西少一回,这不,光剩了这几床铺盖了。”
老洪说:“这不还添丁进口呢,有这些好孩子,好日子在后头呢。”
一直到了吃晚饭时,焦裕禄才回到家里。孩子们欢呼雀跃。他们搂住爸爸的脖子,抱住爸爸的腰,好不快活。焦裕禄抱起孩子们,亲了又亲。徐俊雅用小笤帚扫着焦裕禄身上的尘土。
姥姥拉走孩子们:“你们别缠着你爸了,让你爸歇歇。”焦裕禄问:“妈,今天有个急事,没顾上去接你们,风大,路上冷吧?”徐俊雅拿了热毛巾让他擦脸:“还说呢,一家子在大风里等了半天。”焦裕禄笑笑:“俊雅,这些日子没啥事?”徐俊雅说:“临上车前尉氏县委办公室小董来了,给你带来了一套棉衣。”焦裕禄接过徐俊雅递过的棉衣,把脸贴上去:“新棉花味真香呀。咱们在尉氏工作了半年,什么事没来得及做好,给县委添的麻烦倒是不少。”
徐母端了饭过来:“给你煮了碗面条,快趁热吃吧。”焦裕禄挑着面条,见里面卧着俩荷包蛋,把鸡蛋拨到一只空碗里。徐俊雅说:“老焦,你看你,咋把鸡蛋挑出来了?”焦裕禄说:“我不老不小的,吃啥鸡蛋。我吃是浪费!”徐俊雅又给他拨到碗里:“别说那么多,吃了!”
焦裕禄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俊雅,再问你件事,有没有把从尉氏县委财务科借的一百三十七块钱还回去?”徐俊雅说:“小董说,尉氏开了县委常委会,你从县委财务借的钱,县财政用集体福利款还上了。我说老焦不会同意这么做的,他不收,我没拉住,他就走了。”
焦裕禄说:“那你明天一定到邮政局,把这一百三十七块钱给他们邮过去。”徐俊雅说:“好吧。还有,兰考县委办送了三斤棉花票,盘算着给老大做件棉袄,二的做条棉裤。再一看咱床上那被,烂得大窟窿套小窟窿,妈说都没法补了。还是做床被吧,剩下的给你做双棉袜子。你是县委书记,不能老穿着露脚指头的棉袜子。”
焦裕禄说:“俊雅,这棉花票咱不能要。你想,群众不可能都有棉花票呀。我是县委第一书记,我搞特殊,就等于给别人做出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