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醒了,叫着:“姥姥,我要撒尿。”
焦裕禄忙把国庆抱起来:“小声点。来来来,爸爸抱你撒尿去,姥姥累了。”让他撒了尿,又放回被窝里。徐俊雅醒了:“啥时回来的?都半夜了,你干啥了还不睡?”
焦裕禄手里拿着一只茶杯,在灯下比画着:“那个投影原理还没弄明白呢。你睡你的。”说完又埋头在图纸上了。
徐俊雅起床了:“给你冲个鸡蛋茶吧?”
焦裕禄轻声说:“别。妈还舍不得吃个鸡蛋呢。我还真有点饿,要不把窝头给我拿一个来。”徐俊雅拿来半个馒头:“还有我在厂里食堂捎回的馍哩,你吃吧。”她拿起暖瓶要给焦裕禄倒水,发现暖瓶是空的。
她转身拎上铁皮壶捅开炉子烧水。烧水回来,给焦裕禄倒了杯水端过去,发现老焦手里拿着那半块馒头睡着了。
她想喊他,又不忍。犹豫半天,把一件衣服披在焦裕禄身上。
7
第二天,焦裕禄早早就赶到了车间。上早班的刚接了班,车间里热闹起来。机床旁,焦裕禄向一个老工人请教:“石师傅,这钢材的材质怎么区别呀?”
石师傅说:“拿仪器去检啊,不过还有个最方便的土办法。”焦裕禄忙问:“啥办法?”石师傅说:“用砂轮打啊。拿样品在砂轮上一打,从火花上就能看出是哪个型号的钢。”
焦裕禄说:“好啊,石师傅,您给我实地讲一讲。”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钢样,老石师傅放在砂轮上打了下,告诉他:“这是3号钢,你看这火花是一条线往外散开的。”
焦裕禄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块。老石师傅又放在砂轮上打了下,说:“这是低碳钢,你看这火花,不如刚才那块亮,又是往两边撇的,火花苗子也短。”
焦裕禄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师傅试过后说:“这块干脆不沾!是劣钢。你看火花多乱啊,长长短短的。”
紧接着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源源不断从焦裕禄口袋里掏出来。石师傅吓了一跳:“焦主任,你那口袋是万宝囊啊还是啥东西,咋就是掏不完了哩?”焦裕禄大笑起来。
小苗过来了,拿了两个饭盒,招呼他们:“吃饭啦!”
焦裕禄这才想起来:“哎哟,光顾上跟石师傅请教了,把开饭时间给忘了。石师傅,咱快去食堂吧。”小苗说:“你们看看都几点了?食堂门都关了。早就给你们买回来了,在小茶炉盖上烘着,还热呢。”焦裕禄说:“太谢谢了小苗。”小苗不好意思起来:“谢啥。你这个实习主任也是个领导,一天到晚像个小徒工似的,真让人佩服。哎,焦主任,你让我找谢尔盖工程师问‘正视’‘俯视’投影原理的问题,谢尔盖工程师答应了。”
焦裕禄兴奋地问:“好啊,啥时找他去?”小苗说:“人家说上你家里去教。”焦裕禄诧异了:“还有这事?”小苗说:“谢尔盖工程师说得有个条件。”焦裕禄问:“啥条件?”小苗说:“他要跟你学拉二胡。”焦裕禄乐了:“我当啥条件呢,行!”
到了晚上,小苗真的带着谢尔盖来了,她给谢尔盖当翻译,她身后还跟来一个柳芭。
一进门,谢尔盖躹了个躬,把焦裕禄弄得紧张起来,忙搬凳子让客人坐。孩子们见家里来了苏联客人,也都好奇地围过来。柳芭摸着他们的小脸,又捏捏他们的小耳朵,孩子们不认生,跑前跑后给客人端水搬凳子。
谢尔盖说:“焦裕禄同志,我喜欢你拉的二胡,可以教我怎样演奏这件乐器吗?”
焦裕禄说:“当然可以。”
谢尔盖高兴了:“那我们上课吧。”
焦裕禄在一边为谢尔盖传授握弓子的要领,孩子们和徐俊雅、姥姥还有小苗、钟霞、柳芭在一边看。
焦裕禄纠正着谢尔盖的动作:“握弓子要放松。放松谢尔盖同志,别绷那么紧,放松,对,要让弓子变成你的手指。”
小苗用俄语翻译着。
焦裕禄说:“学习二胡,第一步要先让弓弦能说话。”
谢尔盖问:“说话?说什么?”
焦裕禄一笑:“让它说中国话,先说简单的四个字‘白菜疙瘩’。”
他示范了一下。谢尔盖学着拉了一遍。他拉出的有些怪腔怪调。
焦裕禄乐了:“你看这二胡到了谢尔盖同志手里也说俄语了!”
大家笑起来。
8
车间里,焦裕禄熟练地指挥天车吊装机件,天车女工王小敏驾着天车,不时向焦裕禄投过钦佩的目光。小苗和车间主任老关过来了。小苗指着焦裕禄说:“关主任,你看咱们焦主任多厉害,他连天车都能指挥了。”
老关说:“我也觉得奇怪,你说老焦来咱们厂这两个多月,车间里所有的工作程序都弄了个门儿清。这不,指挥起天车来也是行家里手了,他这是啥时学的呢?”
吊装完成。焦裕禄看见关主任和小苗来了,迎过来。关主任说:“行啊老焦,连天车都能指挥了。”焦裕禄说:“该学的都要学呀。”他拿出一份周计划:“老关、小苗,我学着编制了一套咱们车间的周计划,你们看看,给我点拨点拨。”
小苗说:“焦主任,编排车间计划,是计划员的事,你是车间主任,没必要干这个活儿。”焦裕禄说:“车间主任是管理生产的,不懂得抓计划咋行?”老关接过计划书看了一遍:“老焦,有你的!这份计划太好了。小苗呀,你看看焦主任编排的这份计划书,多细致、多准确。编制生产计划,不光得懂车间生产流程,还得懂每一台机床的性能,人家入厂刚两个月呀。老焦呀,我老关算是服了。”
焦裕禄不好意思了:“老关你可别这么说,我闹了多少笑话你根本不知道。”
9
下班回家的焦裕禄拎回一网兜对虾和螃蟹。
徐俊雅对着镜子在整理头发,她的头发已烫成了大波浪。焦裕禄一进门就喊:“俊雅,看这大对虾多鲜亮,大连的海鲜真便宜,这么大个的对虾,三毛一斤,螃蟹才两毛一斤。”
他看见烫了头的徐俊雅,吃了一惊:“哟!”
徐俊雅笑问:“吓着了?”
焦裕禄说:“是吓了一跳,从来没发现我老婆原来这么漂亮。”
徐俊雅小声说:“少贫嘴,妈在门外边呢。”
焦裕禄问:“谁帮你弄的?”
徐俊雅说:“柳芭。她还说,过几天再帮我做件布拉吉,让我开舞会时穿。”焦裕禄说:“好呀。”国庆跑进来:“妈妈我也要布拉吉。”徐俊雅拍拍他的小肚皮:“凑什么热闹,你知道什么是布拉吉?”她看见了网兜里的海鲜,问:“看这对虾螃蟹还是活的呢!你们车间发加班费了?”
焦裕禄说:“不是。领了厂报的五块钱稿费。咱快把它煮了,一会儿老涂、大老李、小钟、小张来吃饭。”
徐俊雅拿起网兜到门口去了。
刚把煮好的海鲜摆上小方桌,涂明伦、大老李、钟霞、张德昆几个人就来了,一进院子,看见满桌的螃蟹、大虾,大呼小叫。
钟霞说:“这大连真是个好地方,有这么好的海滩,还有这么好的大对虾大螃蟹。”
焦裕禄扎着围裙从屋里出来:“是啊,尝尝,今天烧的可全是我到大连学的拿手菜:葱烧黄花鱼、虾熬豆腐、青豆虾仁……”
大老李夸赞着:“真不赖,老焦还有这一手。”焦裕禄在围裙上擦着手:“业余爱好。”大老李说:“就连人到了大连也变得精神了,对不对俊雅?”
在桌前忙着添水的徐俊雅应答:“是啊。看咱们小钟多漂亮,小张多帅气啊。”
张德昆说:“嫂子,老李是夸你呢。”
涂明伦说:“刚进大连时,看看人家,觉得咱太土气了。满街漂亮姑娘,晃得咱不敢睁眼。看咱们俊雅,一拾掇就把她们比下去了不是?”
大老李说:“老焦啊,你已经成了大连重机厂的名人了,厂报上隔三差五地发表文章,连我们车间的人都知道你,咱老李脸上也有光呢!”
正说着,听到外边有救护车的警笛声。
焦裕禄一下站起来:“好像是救护车,从我们车间那开出来的,我得回车间看看。”
他匆匆来到车间。救护车刚开走,车间门口还围着一大群人。焦裕禄问一个老工人:“王师傅,是不是咱车间出什么事了?”老工人说:“焦主任,小刘的手受伤了。”焦裕禄问:“哪个小刘?”老工人说:“就是开天车的王小敏她爱人。”焦裕禄问:“噢,小敏呢?”老工人说:“跟救护车上医院了。老关也去了。”
焦裕禄正往人民医院打电话,听到外边有孩子的哭声,匆匆放下电话走出去。他循着哭声找到更衣室里,见更衣室的长椅上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焦裕禄拉过孩子小手:“小朋友,不怕,告诉伯伯,你叫啥名字呀?”男孩子说:“叫刘亮亮。”焦裕禄问:“刘亮亮,你爸爸妈妈呢?”正在这时一个女工进来了,说:“焦主任,这是咱车间天车工王小敏的孩子。她爱人小刘是保全工,今天夜班不小心伤了手的就是他。王小敏家里困难,住的地方离厂太远,他伤了手是因为他太劳累了。这个孩子小敏上夜班就带着,睡了就放更衣室的长板凳上。”焦裕禄说:“那就我带他,先到我的办公室。”
他抱起孩子进了办公室,让孩子坐到他的椅子上,他用茶缸倒了水,又用碗溜水,一边溜一边唱着歌谣:“溜溜冷冷,小狗等等。”把水溜得不烫了,自己尝了一下,才拿小勺一勺一勺喂孩子喝水。
喝了水,孩子还是哭着要找妈妈。焦裕禄哄他:“亮亮,不哭,伯伯跟你玩骑大马,好不好?”他趴在地上,让孩子骑在他背上:“大马跑起来喽!嘚,驾!”孩子笑了。正玩着,天车工王小敏进来了。她看到这个情形,愣在门口。孩子见妈妈来了,从焦裕禄背上跳下来,喊着“妈妈”,飞跑过去。王小敏抱起孩子,已泪流满面。焦裕禄从地上站起来,问:“小敏,你爱人咋样了?”王小敏说:“焦主任,他左手让机床挤了一下,一根指头断了,正在手术。我当时走得急,他进了手术室我才想起放在更衣室里的孩子。”焦裕禄说:“孩子醒了,我把他抱过来了。小敏,你一直带着孩子上夜班?”王小敏点点头:“焦主任,我家住得远,离这有七八里路,赶上俩人都上夜班时就把孩子带来放在更衣室里。他爸就是因为太累了才出了事故。焦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焦裕禄说:“是这样。小王啊,我家住厂里,咱们换换房子吧,你们过来住,也方便些。”王小敏说:“焦主任,那可不行,哪能让你们跑这么远的路上下班?你还是车间主任呢,比我更忙。”焦裕禄说:“就这样定了,你做好准备,明天就是周六,我安排同志们帮你搬家!”
第二天,焦裕禄就招呼车间里几个休班的青工,给王小敏把东西搬了过来,他自家搬到王小敏那边去了。王小敏家的这间宿舍,比厂区的宿舍更窄小。由于房子太小,角角落落都挤得满满当当,不能搭大点的床,孩子们只好睡在地上。
这天,徐母坐在床上给孩子们补衣服,焦裕禄趴在用木箱搭起的小桌上写文章。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小苗。
她一进门吓了一跳:“焦主任,你真搬这儿来了。让我找了一个多钟头了。这屋子这么小呀,你家人口多,根本住不开,孩子都睡地上了。”焦裕禄说:“没事,能行。”小苗说:“给你送会议通知,到你家一看换王小敏了,一问才知道你们换了房,让我这通好找!焦主任,你风格太高了,我一定好好写篇报道。”
焦裕禄忙拦着:“小苗,千万别写。这是咱应该做的。你想王小敏要是住得离厂里近些,她的孩子就用不着上夜班时往更衣室放了,她爱人小刘也不至于因为疲劳出事故,对不对?”
小苗擦起了眼泪。正说着,徐俊雅回来了,和小苗热情地打着招呼。徐母问:“咋刚回来?不是没夜班吗?”
徐俊雅说:“妈,下了班归拢了报表,又跟我师傅张姐去了一趟老四合裁缝铺,把老焦的中山装拿回来了。”她拿出一件蓝布中山装,拉过焦裕禄:“来,试试。”焦裕禄穿上,徐俊雅给他扣好扣子。小苗赞赏地说:“太合身了,真的不错,焦主任好帅气!”徐母也说:“是挺显精神。我早说,他爸常抛头露面的,没身像样的衣裳咋行?”
徐俊雅说:“这是直贡呢的,老焦头一身好衣服,拿他的稿费买料子做的。”焦裕禄说:“明天上班我就穿它了?”徐俊雅忙夺下:“不行。这是留着晚会上穿的。”
10
焦裕禄是在排队打饭时听到厂广播站的播音的,果然是小苗写的一篇报道《一个实习车间主任的风格》:“机械车间的天车女工王小敏的家住在离厂区七八里路远的东郊,她和爱人上班时只好带上孩子到厂里,因为疲劳,她的爱人还出了工伤事故。这件事情让机械车间实习主任焦裕禄同志知道了,焦裕禄同志主动提出和小王换房,把他在厂区的一间住房换给小王。小王不肯,焦裕禄主任带领青工帮小王搬了家。焦主任一家老少三代六口人,住在离厂区七八里路的一间不足十二平方米的小屋子里,那间屋子甚至放不下一张大床,孩子们只能睡在地上……”
一起排队的是外车间工友,他们还不认识焦裕禄,但这个名字已经为多数的人所熟悉了,因为厂广播站经常播出他写的文章,而这次却是别人对他的报道。大家出神地听着,感慨地议论。
窗口卖饭的炊事员师傅认出了焦裕禄,大叫一声:“你就是焦主任吧?”这一下很多炊事员都向这个窗口围拢过来。
外边很多排队的人也拥过来了。一个青工拉住焦裕禄:“焦主任,我想请教个问题。”一个女青年也挤过来:“焦主任,我也想请教个问题。”
正在这时,老关过来了,他分开众人:“同志们,咱们找焦主任探讨问题呀,时间有的是。不过现在我得和他谈个重要事情,抱歉了啊!”
他拉起焦裕禄,两个人端着饭盒急急走了。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广播声还在继续:“下面播送机械车间实习主任焦裕禄同志的文章,题目是《必须加强党组织在工厂的领导作用》,文章说:党的组织在工厂的领导作用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党的领导,是办好社会主义企业的核心……”
老关说:“老焦啊,你的这篇文章,上午开党委扩大会的时候给大家读了一遍,党委张书记说:焦裕禄同志的这个建议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是研究如何办好社会主义企业的好文章。厂党委还发了个决定,从下月起,在全厂开展一个以前后方竞赛为内容的先进生产者运动,立功者要给重奖。”焦裕禄笑了:“我一篇文章,哪有那么大的作用?”
老关凑到焦裕禄耳边说:“老焦啊,给你透个机密,绝对机密!”
焦裕禄说:“啥机密?真机密你可别透。”
老关说:“这个机密和你有关,不过透给你也没事,张书记还让我做你的工作呢。”
焦裕禄说:“那你说。”
老关说:“厂里决定派两个独当一面的高级工程师南下洛阳,到你们洛阳矿山机器厂去工作。”
焦裕禄不解:“这事和我有关系?”
老关说:“用这两个高级工程师换一个你,把你留在大连起重机器厂。怎么样?你愿不愿留下?”
焦裕禄说:“老关啊,我哪有那么高的身价?不值得!不值得!”
老关说:“古时候秦王要用十五座城换赵国一块和氏璧,那是因为美玉无价啊。人才比任何美玉都珍贵,对不对?”
焦裕禄说:“千万别这么比,咱就是一个普通的党员。真的,老关。还得拜托你跟张书记讲一讲,在大连起重机器厂,我没把我自个儿当外人,该做的事一定要做,该说的话一定要说。这都没啥特殊的。”
老关看看表:“今天咱先把这话题放一放,你一定要考虑一下,不急着表态。咱们的晚会要开场了。”
厂俱乐部里,周末晚会进行中。
苏联专家谢尔盖熟练地用二胡演奏《光明行》。他弓法娴熟,神采飞扬。一曲终了,大家热烈鼓掌,谢尔盖拉出了字正腔圆的“白菜疙瘩”,回报大家的掌声。
焦裕禄向他伸出大拇指。接下来是机械车间的小合唱《喀秋莎》,柳芭、钟霞、徐俊雅都在合唱队伍里,焦裕禄拉手风琴伴奏。
节目之后照例是舞会,伴随着《喀秋莎》圆舞曲,大家翩翩起舞。
穿蓝色直贡呢中山装的焦裕禄和穿布拉吉的徐俊雅,又一次成了舞会的中心人物。
难得的一个休息日,焦裕禄和徐俊雅带着四个孩子到海边去。
孩子们在沙滩上快乐地奔跑,焦裕禄则躺在沙滩上仰望天空。
徐俊雅问:“老焦,看什么呢?”焦裕禄说:“这么多年了,从来也没意识到天空是这么蓝,云彩是这么白。”徐俊雅不由得苦笑了。
柳芭、谢尔盖、涂明伦、大老李、钟霞、张德昆也来了,柳芭拉着孩子们跑向大海。大家都扑向了那片蔚蓝。张德昆拿出照相机,快门“咔嚓”响,定格了一个个美丽的瞬间。
那是焦裕禄和徐俊雅一生中最幸福、最欢乐的日子。那套蓝呢中山装也是焦裕禄一生中穿过的最好的一套衣服。如果幸福有颜色,这一段短暂的幸福,应该是蔚蓝色的。
这种辽阔的颜色给了大山的儿子海一样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