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列车北去。
焦裕禄和另外四名同志涂明伦、大老李、钟霞和技术员张德昆坐在车厢里。焦裕禄凭窗眺望。
筑路的任务完成了,厂里派一百多位年轻干部和技术人员去全国著名高等院校深造,有上海交大、沈阳财经学院……焦裕禄他们五个人被选派到了哈尔滨工业大学,这可是人人艳羡的高级工业建设专家的摇篮啊。一切如在梦中,一切却又是现实。明丽的希望,如火的热情,钢铁的决心和意志充盈了他整个身心。
大老李问挨着他的张德昆:“小张,咱上学的这个哈工大,是个啥学校?”张德昆说:“跟你说多少遍了,这是一座专门培养高级工程师的名牌大学,是工业管理高级人才的摇篮。”大老李问:“摇篮?摇篮是啥玩意儿?”张德昆说:“摇篮你不知道?就是小孩子躺里边摇着他睡觉的那个……那个玩意儿呗。”
钟霞笑了:“老李,摇篮你没见过呀?”
大老李说:“俺们北方没那东西。俺明白了,你是说人进了这学校就像小孩子躺进那个、那个摇篮里,晃啊晃啊晃几年再出来就是高级工程师了?”
张德昆说:“差不多吧。”
大老李说:“你还行,知识分子。像俺这样的土改干部,念过几年书,也不多,再摇再晃也高级不了。”
涂明伦说:“哎,我说老焦,咱不是做梦吧?”
焦裕禄说:“做梦?做啥梦?咱这不是上火车了吗?”
涂明伦说:“我这么想啊,还是大老李说得对,我也是个土改干部,再摇再晃也怕是没法高级。”
大老李说:“可不是嘛,这硬赶鸭子上架呢。”
焦裕禄:“要说文化低,咱们五个人里头除了小张、钟霞中学毕业,咱们三个差不了多少,都是调干生。要说岁数大,我也算是老大哥了。厂里让咱们去哈工大读书,这个机会多难得呀!”
涂明伦说:“你跟俺们不一样,你念了四年书,可是你平时就爱学,能写会算,是个秀才。”
钟霞说:“就是嘛。焦主任你能写一手好文章,算是咱厂里的大秀才啦。”
焦裕禄说:“我那个‘秀才’是土打土闹,到那儿咱们都得有脱胎换骨的思想准备。”
2
刚一入学,教学部专门针对调干生制订教学计划。根据他们的文化程度,要先学习速成中学课程,在达到高中文化程度之后,再编入大学本科班学习。
每个调干生都领到了十几本初高中课本。涂明伦和大老李一脸苦笑。涂明伦说:“俺娘哎,你看还有《几何》《代数》,看了咱头就大了。真是天书啊。”大老李说:“早知这样,哪如在厂里流臭汗痛快。”
上课时,大老李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很快打起鼾来。身边的钟霞捅了他一下,他睁了睁眼,又睡着了。讲课的女老师使劲敲黑板。大老李猛然惊醒,见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手足无措。女老师摇摇头:“真拿你们这些调干生没办法。”
白天上课,晚上抓紧时间自学,天天学到半夜。学生宿舍九点钟哨子一响,集体熄灯,焦裕禄就和涂明伦、大老李打着手电讨论数学题。那天他们碰上了一道难解的题,到了下半夜还没解出来,老涂和大老李睡着了,焦裕禄就跑到校园里的凉亭里,打着手电看书。天快亮时,手电光越来越微弱了,他拍打摇晃终无济于事,收起书本伸个懒腰。
焦裕禄回到宿舍,涂明伦他们刚刚起床,问:“老焦,你一晚上没回来,上哪儿去了?”焦裕禄说:“咱们解不开的那道题,我解开了。”大老李说:“老焦啊,俺也是一夜没睡,在床上烙了一夜的饼。”焦裕禄问:“你咋了?”大老李说:“俺想了一夜,就想了一件事。”焦裕禄问:“啥事?”大老李说:“俺想退学回家了。家里来了信,老娘生病,孩子也没人管,老婆直发牢骚。俺在这里上学,安不下心啊。”
焦裕禄说:“老李啊,现在你可不能走。”大老李问:“咋啦?”焦裕禄说:“厂领导要到学校来看调干生,你还是再等些日子再说吧。”大老李说:“老焦,说起来你家孩子也多,生活的难处也不少,你这一出来,家里担子也不轻啊。”
焦裕禄说:“是啊。想到这些,心里也乱啊。上哈尔滨之前,家刚安在洛阳,我爱人在车间里做统计工作,上班也挺忙,一回家就忙得团团转。两边老人轮着帮忙带孩子,可为了我在这里安下心来,家里有啥事也不和我讲。每次接到家里的信,老娘总是说:好好上学,国家送你上了大学,学不好可谁也对不住啊。”
这天下课后,大老李拿着一封家信回了宿舍,问焦裕禄:“老焦,出了件新鲜事!”
焦裕禄问:“啥新鲜事?”大老李说:“我给你念段我老婆的信:‘老李,你两次寄的钱都收到了,咱娘看了病,有些好转,娘说你一定要安心学习,不要总惦着家里。’”焦裕禄说:“这不是平安家信嘛,有啥新鲜的?”大老李说:“新鲜的是我压根没往家寄过钱!”涂明伦问:“还有这事?”大老李问:“老焦,钱是你寄的吧?”
焦裕禄说:“老娘在信里不是嘱咐你安心学习吗?你安不下心怎么对得起老娘呢。”
大老李一把攥住焦裕禄的手:“老焦,你让我说啥?这回考试再过不了关,我就把这指头剁了!”
3
终于熬到了发榜的那一天。
大红纸书写的“调干生录取榜”贴在公示墙上,调干生们围拢在一起,大家议论着,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涂明伦拉住焦裕禄:“老焦,你的名字在第一栏呢,看到没有?”
焦裕禄说:“还没,我刚找到了张德昆,好样的,全班第六名!钟霞你在哪儿呢?”
钟霞指着榜上:“在第三栏。”焦裕禄说:“不错,前二十名,好成绩。老涂你在这儿呢!”张德昆问:“哎,大老李呢?”焦裕禄说:“别忙,正找着呢。”
大老李有点忐忑了:“怕是又坐红椅子了吧,别,别找了。”
焦裕禄说:“再找找,这么多名字,看花眼了。”
大家又找。一个戴眼镜的调干生问:“你们是找李有志吧?”
焦裕禄说:“对呀。”
那个调干生指着第二张榜:“这不是?我俩名字挨着。”
涂明伦在大老李肩上砸了一拳:“大老李,李有志,你在这儿啦!”
焦裕禄说:“老李,快来看!”大老李凑过来,看着自己的名字,眼里笑出了泪花。四个人兴奋地抱在一起。
学生宿舍里,焦裕禄等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用报纸包的花生米、打开的水果罐头。大老李拿起一瓶酒,用牙咬开盖,要给大家倒在茶缸里。
张德昆推辞着:“我可不喝酒啊!”
大老李说:“不行,今天必须得喝!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钟霞也得喝!”
钟霞说:“中!我也喝。今儿开心。”
涂明伦给每个茶缸倒上了酒:“来来来,端!”
大老李说:“我提议,头一杯酒咱们敬老焦。要不是老焦给咱鼓劲,咱咋也拿不到这哈工大的录取通知书呀!”
焦裕禄说:“别敬我,还是我敬你们。大家都进了哈工大,没有一个人掉队,我这带队的,脸上有光呀。我敬大家!来,端!”
大家端起茶缸碰在一起。
涂明伦说:“老焦啊,想想这大半年,真不知道咋过来的。古人头悬梁锥刺股,三更灯火五更鸡,咱用的工夫一点也不比古人差。咱们应该给厂里写封信报喜,让同志们也高兴高兴。”
焦裕禄说:“这个建议不错,晚上咱就写。”
正喝着,那个戴眼镜的调干生进来了:“嚯,老焦,食堂里找了你们一圈儿,在宿舍喝上啦。”
焦裕禄说:“发了榜,大伙儿心里高兴,庆贺庆贺。来,喝一杯。”
眼镜说:“不喝了,还有事呢。有一封信,顺便给你捎过来了。”
他放下信走了。
焦裕禄拿过信来:“厂里来的信。”涂明伦说:“准是厂里听说发榜了,来信祝贺咱们。”焦裕禄拆开信,看了两眼,眉头立刻锁住了。
大老李问:“厂里说啥了?”焦裕禄不语。涂明伦问:“咋了老焦?”
张德昆拿过信,读起来:“焦裕禄同志:厂里近来对培训计划作了重大调整,决定让你们中断在哈工大的学习,接到信后立即返厂……”
大老李急了:“说什么?立即返厂?这是谁的决定?好不容易发了榜,这将近大半年工夫,就这么白瞎了?”
涂明伦说:“凭啥这个时候让咱返厂?”
大老李抄起酒瓶子一口见了底。钟霞哭了起来。张德昆说:“我是不回去了,宁可不要厂里的助学金,不要工资,也要把本科读下来。”
半夜,焦裕禄一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抽烟,他手里捏着一封家信。徐俊雅声音好似在耳边响着:“老焦啊,你们考试的成绩公布了没有?不过我心里有底,你肯定能录取。妈这几天总是问:这大学是多高的学堂?守凤愿意回老家上学,妈准备带她回山东了。孩子让他们的姥姥过来帮着带,你别分心。”
静夜里,传来钟楼打钟的声音。
天快亮了,焦裕禄一个人在环形跑道上奔跑着。
焦裕禄回到宿舍,涂明伦、大老李、张德昆也没睡着。他们都从床上坐起来。
焦裕禄说:“回厂吧,我们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建设工厂,现在厂里需要我们回去,我们是共产党员,就得服从组织的决定。”
大老李说:“白进了一回摇篮,还没摇晃出个啥名堂,就这么回去了。”
焦裕禄说:“这摇篮也没白进。第一,我们在哈工大预科系统地学到了知识,这些知识是会有用的。第二,我们都取得了好成绩,说明这段时间我们是真正努力了。第三,厂里让我们回去是承接更大的任务,我们是厂里的骨干力量了,能说白进这摇篮了吗?”
4
回到厂里,厂长老纪与焦裕禄进行了一次长谈。老纪详细地问了他们五个人在哈工大预科学习的情况,又讲了厂里的情况。最后,老纪说:“焦裕禄同志啊,我们厂建厂的进度加快了,所以改变了原来的进修培训计划,把派出学习的同志全部召回厂里。你们准备到有基础的老厂去实习,尽快掌握管理工厂的实际本领和技术知识。你带队去大连起重机器厂。怎么样,有困难吗?”
焦裕禄说:“没有。放心吧,纪厂长。什么时候走?”
纪厂长说:“下个星期就得动身,你们是原班人马,再加上你爱人徐俊雅同志。”
焦裕禄说:“组织上不要总考虑照顾我,家里有难处,能克服。”
纪厂长说:“也不全为照顾你,徐俊雅同志去学习做统计工作,也是咱们厂里的需要嘛。”
一个星期后,哈工大预科的原班人马加上徐俊雅就到了大连起重机器厂。焦裕禄被分配到机械车间任实习车间主任。他们几个中,唯有他是带家眷来的,岳母和三个幼小的孩子——守凤、国庆、守云也一同来到这里。厂里为焦裕禄安排了一间离厂区很近的宿舍。老涂、老李、钟霞、张德昆忙前忙后地帮焦裕禄和徐俊雅收拾着,三个孩子到了新家都很兴奋,大呼小叫。
徐俊雅招呼着三个孩子:“别到处乱跑啊!”
老涂、老李帮着用两条长板凳加一摞砖头、几块木板拼了张床。屋子太小,床占了大半。徐母给老涂他们端水拿毛巾:“快歇会儿吧,脸上都是汗。”
钟霞问:“大妈,从咱河南一下来到东北,不太习惯吧?”
徐母说:“没啥。当年啊,我就给俊雅说:老焦是八路军的干部,山南海北的,人家让上哪儿去就得上哪儿去,娘要想你了咋办?妮说:娘,俺们上哪儿你上哪儿。这不应了这句话?”
大家笑起来。
收拾好了,涂明伦看了看说:“这房子要再大点就好了。”
焦裕禄说:“咱拉家带口来实习,人家厂里还给安排宿舍,这已经很不错了。知足吧。”
孩子们缠着张德昆玩纸飞机,张德昆哄他们:“孩子们,过几天叔叔带你们去看大海。”
5
为了欢迎到厂里援建的苏联专家和洛阳矿山机器厂的实习生,大连重型机器厂特意举办了一场欢迎晚会,工人俱乐部里灯火通明,歌声阵阵,歌舞节目是厂里工人自己编排的,苏联专家和洛矿方面也都推举了节目代表。
焦裕禄、徐俊雅和涂明伦、钟霞、张德昆和几位苏联专家坐在前排。正在演出的节目,是苏联专家柳芭和谢尔盖在用俄语演唱《喀秋莎》。柳芭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青春靓丽,亚麻色的长发,眼睛如蓝汪汪的湖水,小巧的鼻子有几分俏皮地翘着。她刚刚从富拉尔基矿机学院毕业不久,就随专家团来到中国,给谢尔盖当助手。谢尔盖满脸花白的大胡子,其实他只有四十多岁,是著名的机械专家。他抱着一架手风琴,唱得声情并茂。唱罢,满堂喝彩。压轴的节目该是焦裕禄的二胡独奏了。晚会主持人小苗——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车间规划员走到台前:“这次来大连重型机器厂的实习生中,有一位多才多艺的同志,他的歌唱得很棒,特别是二胡拉得非常好。他就是担任我们机械车间实习车间主任的焦裕禄同志。今天晚会的一个重点节目,就是他演奏的二胡独奏曲——《光明行》。”
焦裕禄走上台,向台下躹了一躬,坐在椅子上,开始演奏。一把二胡弓子在他手上翻飞自如,如行云流水。他精湛的技艺获得热烈掌声。柳芭、谢尔盖和苏联专家不断用俄语赞美着:“哈啦少!”一曲终了,焦裕禄走下台。舞曲响起,柳芭走过来,伸出胳膊向焦裕禄做了个“请”的姿势。焦裕禄愣了一下,小苗忙说:“焦裕禄同志,柳芭同志请您跳舞。”
焦裕禄说:“跳舞?我不会跳呀。”
小苗笑说:“拒绝女士是不礼貌的,您可以向柳芭同志学习,她会教您的。”
柳芭点点头,焦裕禄只好站起来。柳芭带着他走向舞池,一开始下舞池有点别扭,一会儿就跳得有模有样了。
6
第一次下车间,看着比一个篮球场还大的车间里一台台开足马力运转的机床和穿梭的天车,焦裕禄有点眩晕。他问车间主任老关:“关主任啊,学会咱们厂这些管理业务,得多长时间?”
老关是带他来熟悉车间生产流程的,见焦裕禄一脸迷茫,就开导他说:“别急,耐下性子,大概有一两年,就能摸着点门道了。”
焦裕禄吓了一跳:“要一两年啊?”
老关说:“工业管理是个系统工程,一两年能摸着点门儿就不错了。”
焦裕禄说:“老伙计,我可是只有一年左右的实习期呀,你得帮我。”
正在这时,规划员小苗拿着一沓子报表来了:“关主任,这是咱们车间这周的生产计划,您审一审。”
老关说:“你让焦主任看一看。”
小苗把计划递给焦裕禄,焦裕禄一看,又要眩晕了,一沓子表格,写满了各种字母、符号,那些机械、设备的名称古里古怪,十分陌生,还有一些是洋码子,有俄文,也有英文……看得焦裕禄眼睛酸胀,心说:这下可砸了,人家要考考你哩。老关说:“老焦啊,这个生产计划就是咱们的工作程序,你先从这里入手了解机械车间的管理,倒是个速成的办法。”
焦裕禄说:“好呀,老伙计,你这点拨太好了。小苗啊,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师傅,得好好教我。”小苗脸一下红了:“焦主任,您千万别这么说。”焦裕禄说:“我是很认真的。我来就是当小学生的,从1加1开始学。”
带着一头雾水回到家里,快半夜了。一家人都睡了,焦裕禄轻手轻脚洗漱了,坐在灯下打开了图纸。把一张张图纸摊在桌上、地上,图纸旁摆放着茶缸、杯子之类的东西,他不时把茶杯举到灯下去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