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另一个战场上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李明说:“娘,俺活过来了。”李明的娘摸摸儿子的脸:“儿呀,你真活过来了?不!不是!”李明抓住娘的胳膊:“真的,娘,俺没死。你看俺还有影子哩。”李明爹说:“他娘,这是真的,明儿没死。你看真的有影子。”

李明娘叫了声“我那儿呀”,抱住李明大哭起来。

李明爹说:“孩子活过来了,哭啥哩?他娘,快给孩子弄点吃的。”

李明的妹妹被抢到黄家就撞墙自杀了。他爹怕黄老三知道李明没死,还来抓捕,连夜让他跑了。第二天黄老三知道李明又活过来了,到李家来要人,逼着李明爹写文书,把二十亩地全给了黄老三,他爹说了句不情愿的话,让黄老三活活打死了。黄老三还声言要李明的性命。八路军解放了大营,李明才回了家,当上了民兵,一心要报仇,想亲手宰了黄老三这个王八蛋。八路军大部队一走,黄老三又冒出来,轰炸区部,区长都怕在大营工作了,一年换了好几茬人。黄老三发誓要扒李明的皮,李明不敢再当民兵了,一天到晚东躲西藏。

了解了李明的家史,焦裕禄更加坚定了要找到李明的信心。可是,他和小任在洼里转了七八天,把李明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遍了,却连影子也不见一个。

小任泄气了:“这李明,难道土遁了?焦区长,我看咱们别找了。”焦裕禄说:“再找找看,也许,李明知道有人在找他了。真要那样,他会出来和我们见面的。”

5

大草洼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正在靠坡挖的一个土灶前烧火。土灶上吊着一只瓦罐当锅,汉子趴在地上吹火,柴火太湿,吹不着,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

突然,汉子听见身后有人叫:“是李明大哥吗?”

汉子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子。他看见身后站着两个人,想跑。

小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李明大哥,你别走,你看看,我是区上的小任呀。这是咱们区新来的焦区长。”李明愣了下神。小任说:“李明大哥,焦区长为了找你,在大草洼里转了七八天。”李明问:“找我?找我干啥?”焦裕禄说:“想和你拜个兄弟!”李明摇摇头:“您是区长,想跟俺拜兄弟,为啥?”焦裕禄说:“为了和你一起抓黄老三,为大营的百姓除害。”李明眼睛一亮:“这是真的?”焦裕禄庄重地点点头。李明说:“中!中!”

焦裕禄探身朝瓦罐里一看,瓦罐里煮的全是野菜。

焦裕禄说:“走吧兄弟,跟我回大营!”

李明回到家,焦裕禄把铺盖卷搬进他的炕上,和他住在一块儿。李明这一回来,很多青年人都报名参加了民兵队,大家摩拳擦掌要同黄老三斗。李明当了民兵队长,他有了一支汉阳造步枪。

这天半夜,焦裕禄开会回来,见李明还没睡,拿一颗子弹在鞋底上翻来覆去地摩擦着。焦裕禄问:“干啥呢?”李明举起那颗在鞋底上磨得锃亮的子弹:“大哥,咱听人说这子弹在鞋底子上一磨就成了‘炸子儿’,这颗子弹是给黄老三留的,一枪打进去让他脑袋开花。”焦裕禄说:“兄弟,那可不中。黄老三咱们可是要活的,得交给人民审判!”

李明问:“大哥,咱啥时去抓黄老三?”焦裕禄在鞋底上磕了下烟灰:“咋了,着急了?”李明说:“都急死了。恨不得立马把这狗日的生擒活拿,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不光是我急,那些让黄老三糟害得家破人亡的乡亲,哪一个不急啊。”焦裕禄按按他的肩膀:“兄弟啊,大营的斗争形势很复杂,黄老三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可啥时抓他,要看准火候。”李明搓着手心:“俺急得天天手痒啊。”焦裕禄说:“这些日子要密切注意土匪的动向。记住,急火烧不烂猪头,急水里下不得船桨。你可是民兵队长啊,我们不但要和土匪斗勇,更要和他们斗智,要讲究斗争策略。”

6

离大营西南十几里路远,有一座寺院叫山川寺。

这座寺院不大,却十分热闹。僧人们进进出出,有的在大殿上续香,有的在打扫院落。

一个五十多岁、秃顶的矮胖子数着一串念珠从院里甬道上走过。他就是大匪首黄老三。

一个人从角门进来,他有四十多岁,大块头,一脸横肉。他是黄老三手下的一个匪首,名李新堂。李新堂便装,戴青呢礼帽,腰里一左一右掖着两把大肚匣子。见了黄老三,他抱抱拳,叫了声:“三哥!”黄老三抬起眼:“新堂来了。”李新堂看了看四周:“三哥,你倒是找了个清静地方。共产党满坡满洼地搜寻你,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要抓的黄老三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黄老三笑道:“这叫大隐隐于朝。新堂,你说说这些日子有啥情况,你上回说大营区那边新来的那个区长叫个啥?”李新堂回答:“叫焦裕禄。从彭店那边来的。这小子是个辣菜根子,刚一来就把民兵又拉起来啦。你到处找的那个李明,现时当了民兵队长。”

黄老三狠狠把念珠一摔:“新堂,你说这大营是谁的天,谁的地?”李新堂说:“当然是三哥的天,三哥的地!”黄老三说:“新堂,你说得对。咱爷儿们的天底下、地上头,不能让别人来扑腾。这几天,你得闹出点动静来,给那个姓焦的来点颜色。要是能把这小子除了,当然省去更多麻烦。”李新堂拍拍腰里的大肚匣子:“三哥你放心。今晚我就把李新营、刘三他们几个召上,到山川寺这儿来议事,半夜就动手。”黄老三说:“行。今儿个我有事上一趟鄢陵,晚上不回来了,你们一定要小心。”

李新堂竖竖拇指:“三哥你就温好酒等着好消息吧,有我李新堂,他焦裕禄就不会稳稳当当待在大营。”

7

傍晚,大营小学校里,焦裕禄正在教学生们唱歌,李明进来了,冲焦裕禄打个“出来说话”的手势。焦裕禄走到门口。李明拉他到院子里:“大哥,有个紧急情况。”焦裕禄问:“啥情况?”李明说:“跟黄老三一伙的一个土匪头子李新堂,召集了几个土匪到山川寺开了会,说要谋一件大事。”

焦裕禄问:“李新堂是谁?”李明说:“这小子外号花脚太岁,是黄老三的一只手,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焦裕禄问:“他们谋什么大事?”李明说:“今天半夜,他们要到大营来偷袭。”焦裕禄问:“情报准确吗?”李明说:“李新堂的一个堂弟叫李新营,今天找他的一个把兄弟刘三,让他去串通几个土匪头子。我打听到了,一直盯着刘三。没错!”焦裕禄说:“好,你回去悄悄召集民兵,我就来。”

静谧的夜色里,一队土匪包围了大营村。匪首李新堂双手持两把匣枪,身边是他的堂弟李新营。李新堂问:“新营,你们看清爽了没有,那个姓焦的区长就住在李明家?”李新营说:“没错。他刚一来大营时,地里洼里到处钻,一夜换几个地方,这一段就一直在李明家住着。”李新堂说:“正好,三哥指名要李明呢。这回把他和那姓焦的区长一勺烩了!”

李新营说:“没事,弄个把土八路,总比砸响窑容易吧。”李新堂说:“废话,砸得下十个响窑也保不准弄住那个姓焦的。小心为上。记住,把他俩拾掇了就走,尽量别打枪。”

此时,焦裕禄、李明和民兵们借杂物的掩护隐蔽在李明家的屋顶上,周围几栋房子屋顶上也都隐蔽着民兵。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亮。七八个土匪摸近了李明家。李新营悄声对李新堂说:“大哥你看,有火亮呢。”李新堂冲他摆摆手。李新营凑到窗户上,用舌尖舔破窗纸往里看了看,又悄声说:“大哥,屋里拢着火盆哪。炕上俩被筒子。”李新堂说:“火盆有火亮,人刚睡下。”

李新营说:“大哥,压盖子吧!”“压盖子”是土匪的“切口”(黑话),就是上房顶的意思。李新堂说:“你还真以为是砸响窑呢?上了房顶子,闹出动静就有麻烦了。”

他冲土匪挥下手,土匪贴靠墙根站住。他示意两个土匪守门,带其他人踢门闯入。土匪掀开被子,被筒是空的。土匪翻箱倒柜,三间屋子空空荡荡。李新营说:“这他娘的日怪,人呢?土遁了?”“娘的,一准是走水了!撤!”李新堂觉得有点不对劲,忙下令撤伙儿。

门外,从墙根溜过几个民兵,把土匪的岗哨掐住了。一个大个子岗哨挣扎着打响了枪。李新堂带众匪冲出屋外。

焦裕禄和民兵们从屋顶跃下。从李明家院里的玉米囤里、磨屋里也冲出了端着枪、举着手榴弹的民兵。民兵们喊着:“不准动,把枪放下!”土匪想冲回屋内,屋门早被民兵守住。李新堂举枪欲发,他的胳膊马上被几个人死死按住,枪被下了!

土匪们也被下了枪。李明看了一下:“嚯,来得不少,李新堂、李新营、张二疤、刘三,黄老三的五狼七猴送上门来四个!”

焦裕禄命令:“把他们带走!”李新堂仗着一身好武功,一拧身跃上墙头,跳墙跑了。焦裕禄和李明跳过墙追去。

李新堂跑进一条胡同,焦裕禄和李明尾追过去!李明喊着:“李新堂,你跑不了啦!”李新堂隐在一条胡同里,他从靴筒里又摸出一把匣子枪。焦裕禄二人追过来,李新堂抬手一枪,子弹从焦裕禄耳边划过。焦裕禄拽了李明一把,二人隐在一堵矮墙下。他们同李新堂对射,枪声稍停,李新堂窜出胡同,向村外跑去,焦裕禄和李明紧追不舍。李新堂一边还击,一边向村边撤退。又有七八个民兵追了过来,堵住了李新堂的逃路。李新堂举枪还击,已没有子弹了。

村边有个大水塘,水塘对岸是一片大苇荡。情急之下,李新堂跳进了水塘。焦裕禄命令民兵:“围住苇子坑,别让他钻那里去!”李新堂泅过水塘,一上岸,民兵刚好赶到。李新堂抱住一个扑过来的民兵,欲夺枪,那个民兵身子一闪,李新堂伸出腿,把他绊倒了。

更多的民兵向这里围过来,李明喊:“别开枪!李新堂这小子跑不了啦!”突然一声枪响,李新堂应声栽倒。大家围上去,李新堂已被打死了。民兵们称赞:“好枪法,正中天灵盖。”

李明问:“谁打的枪?”一个人在塘边树上应声:“我!”他跳下树来。此人一身夜行衣,五短身材,手里提把驳壳枪。李明问:“你是谁?”来人说:“我是梁庄的,叫梁绕来。”李明问:“大半夜的,你跑这里待在树上干啥?”梁绕来说:“我趁晚上到大营来投奔区部的。”李明问:“你是干什么的?”梁绕来说:“我以前在山东那边打铁,让人抓了兵,节前找个冷子跑了回来。土匪知道我回来了,就拉我入伙,我东躲西藏,总怕他们来抓我。听说大营这边咱穷人掌着天下,也有自己的队伍,我想来投奔。听见打枪,怕是来抓我的,就躲在树上了。最后才知道是你们抓土匪,就打了一枪。”李明说:“你的枪法挺准的。”梁绕来说:“我打枪没问题,三八枪、汉阳造、手枪,都会打。”李明说:“那好,你就参加我们保田队吧。”

为了加强对剿匪反霸的领导,大营区分了六个乡,这六个乡分别是大营乡、寨黄乡、椅圈马乡、玉陈乡、门楼任乡、石槽王乡。李明当上了大营乡乡长兼农会主席。

这场胜利非同小可,经县里批准,枪毙了在山川寺擒拿的黄老三的五虎上将,取得了第一次镇匪反霸的胜利。大营区群情激愤,民兵队伍又得到了扩大。九岗十八洼的土匪惶惶不可终日,有的逃到外地去了,有的觉得自己罪恶不算大,就到区里来自首。黄老三吓了个愣怔,当然也不敢再在山川寺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