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铁砧子命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焦裕禄和保田队员干脆就坐在地上。洪启龙用枪顶了下自己的帽子:“焦队长,选好坟茔了?是不是想让老子就地毙了你们?”焦裕禄朗声说:“姓洪的,有种你开枪!”洪启龙把枪顶在焦裕禄的脑门上,焦裕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洪启龙悻悻地把枪拿开了。

转过一个河湾,突然,河边小树林里发出一声呐喊:“洪启龙,站住,缴枪不杀!”一支神兵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河岸上。军分区的独立营和区武工队三百多人把洪启龙的小股队伍团团围住。洪启龙一下子傻了。战士们猛虎下山一样冲过来。保安队匪兵看见一片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把枪往地上一扔,抱着头蹲在地上。

白常业割断了捆在焦裕禄和保田队员身上的绳子。这时,柱子和两个战士早把洪启龙捆了个寒鸦凫水。焦裕禄对洪启龙说:“洪队长,你说得好,这才是人算不如天算!”洪启龙好像陷进了一场大梦里,干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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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焦裕禄回了彭店,佟大民就知道事情糟了。可是并没有人马上来抓捕他,这让他越发感到惶惶不安。他不知道送情报的小老婆到底咋样了,原想等她回来听听风声再作计议,现在却什么也来不及了,只有快快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佟大民没想到,在邻家一棵大椿树上,已经有人悄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佟大民从鸡窝里掏出一沓什么纸片,揣在怀里。他出了门,顺着墙根摸过胡同。他走到村口,见村口有岗哨,又折回来。在村口监守的刘庚申忙隐在一面影壁下。佟大民在通向一个菜园子的矮墙下看了半天,他笨拙地爬上了墙头。没想到,他刚落地,就让刘庚申摁住了。白常业区长和焦裕禄看着刘庚申从佟大民怀里搜出一团纸。焦裕禄看了看说:“白区长,你看,这是佟二愣子画的彭店区委路线图,这是农会、土改工作组、保田队花名册,这是积极分子名单,还有村干部和亲属名单。”

白区长问:“他小老婆呢?”焦裕禄说:“让一区大桥乡的民兵抓住了。”白区长说:“老焦啊,今天的事好险,想起来脊梁缝里冒冷汗。”焦裕禄一笑:“老白啊,咱就是个铁砧子命。”

工作刚刚打开了局面,焦裕禄又带民工去淮海前线支前,一走就是两个多月。

这次支前,他带领一支四百多人的民工队成功地完成了向淮海战役前线运送粮食和弹药的任务。到了目的地睢宁集,这支四百人的队伍一下子躺倒一片,全饿昏了,可他们运送的三万多斤军粮,却一粒不少。他更不曾料到,在睢宁集他竟意外地巧遇了当年的救命恩人老洪。

他和老洪相会的场景让他终生难忘。

到了睢宁集的那天晚上,焦裕禄在睢宁集街道上漫步。

街道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解放军和乡亲们有的聚在一堆聊天,有的牵着马去遛马。一阵二胡声传来,把焦裕禄吸引住了。那是熟悉的胡琴声,拉着一支他十分熟稔的曲子。听到这支曲子,他的血脉立即偾张了,他循着声音寻找过去。街口上,一群士兵和乡亲围住一个拉二胡的中年人。他埋头拉着《八大锤》中的一段西皮流水,自拉自唱:

为国家秉忠心,昼夜奔忙。

想当初,在洞庭逍遥放荡,

到如今荡敌寇热血满腔。

岳大哥他待我手足一样,

我王佐无功劳怎受荣光。

今夜晚思一计番营去闯,

落一个美名儿万载传扬。

听众一片叫好之声。拉琴人抬起头来。

焦裕禄大叫一声:“洪哥!”

拉琴人正是当年在大山坑煤矿当矿警的老洪!

老洪也怔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大喊一声:“禄子!”

他伸出两手把焦裕禄拉住了。焦裕禄抱紧了老洪:“洪哥,怎么在这儿遇见你了?”老洪的眼睛模糊了:“兄弟,咱不是做梦吧?”

焦裕禄抱住老洪不松手:“真像是梦里一样啊。”老洪对他身边的人说:“这就是我兄弟焦裕禄,我给你们讲过,他就是当年在大山坑煤矿打死日本监工安藤的那个少年英雄!”

他拉起焦裕禄:“兄弟,走,跟哥到屋里说话。”进了屋,焦裕禄说:“洪哥,我咋像做梦一样啊?”老洪说:“刚才你喊我洪哥,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也像做了场梦。一拉这个段子就想起你来了。”焦裕禄说:“洪哥,我从大山坑煤矿走了以后,你受连累了吧?”

老洪说:“你走了第二天,鬼子把狼狗牵进矿井,找到了埋在矿井里的安藤。这下大山坑煤矿可热闹了,鬼子严厉追查,我待不住了,就半夜跑了。先跑到徐州藏了半年,又回到老家考城。我回去就参加了县大队,打鬼子。当了县大队长,入了党。鬼子投了降,又当了张营区区长,这回是带上民工大队来支前了。刚才那一圈人,除了队伍上的,全是咱考城县张营区的支前民工。”

焦裕禄说:“我是在山东参加南下工作团,到了河南。上级指示在工作团里抽调一部分干部参加地方土改,我分配到尉氏县彭店区,当区委委员,武工队长。这回也是带区里的支前大队来前线送物资了。”

焦裕禄问:“洪哥,你咋样,还是一个人呀?”老洪说:“回到考城第二年,娶了媳妇,本县张营的,今年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焦裕禄说:“好呀。回河南后,我抓个空到考城去看嫂子。”

老洪在焦裕禄肩上重重击了一掌:“考城离尉氏又不算远,想我了你就过来住几天。我现在是一摸这胡琴就想起你来。没想到山不转水转,咱哥儿俩又转一块来了。”他把胡琴交给焦裕禄:“来,禄子,咱哥儿俩再整一小段。”焦裕禄说:“洪哥,好几年不摸,手生了。”老洪说:“没事,拉上几弓子就顺手了。这把胡琴哥送你了,想哥时就拉一段。”

焦裕禄接过来试了试:“还真是手生了。”老洪给他调了下弦:“再拉。不生。”焦裕禄又拉了几下:“嗯,找着调门了。”他拉了一个过门,老洪唱起来。他唱得十分忘情,两人不觉大泪滂沱。

这些日子,焦裕禄的思绪始终无法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

刚回来,就接到了县委调他去大营区当区长的命令。他正在区部收拾文件,刘庚申来了。他问:“弟,你是不是要去大营当区长了?”焦裕禄点点头:“正要跟你念叨这事呢。我还没跟咱老娘说。”刘庚申叹口气:“舍不得你呀弟。哥这心里……来,你跟哥去个地方。”

焦裕禄问:“去哪儿?”刘庚申不答,拉上他袖子就走,一直走到一个小饭铺里。刘庚申说:“从你来到彭店,净吃苦受累了。咱兄弟一场,你要走了,哥请你吃顿饭。”焦裕禄说:“哥,在这里吃一顿,赶上在家吃十顿的,咱家里还有个老娘啊!”他把刘庚申拖出了小饭铺。

刘庚申回到家里,闷闷地抽着烟袋,不说一句话。他娘问:“庚申呀,进家这半天了,你咋一句话也不说?到底有啥事呀?”刘庚申掉起泪来。他娘慌了神:“你这孩子,到底是咋了?有啥事?这么个大男人,泪眼巴眨的!”

这时,郭大娘和一大群乡亲来了。郭大娘一进门就问:“庚申哪,都说焦队长到大营去了,是真的吗?”乡亲们也说:“焦队长多好的人哪,说走就走了,闪得俺心里空落落的。”刘庚申老娘这下明白了:“怪不得庚申回来直掉泪呢,是俺儿走了。你说这孩子,咋也不吭一声。”

刘庚申说:“娘,俺弟怕你和乡亲们送他,没敢说。”刘庚申老娘说:“你说这孩子临走连咱顿饭也没吃。”刘庚申说:“娘啊,我把俺弟拉到小饭铺里,跟他说:咱俩兄弟一场,你就要上大营了,哥跟你吃顿饭吧。他说:哥呀,咱家里还有个老娘呀。咱在这里吃一顿,顶咱娘吃十顿呀。”

刘庚申老娘撩起大襟擦起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