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个月后的一个上午,一身戎装的焦裕禄背着背包,走进中共河南尉氏县彭店区委。
淮河大队本来是要开进大别山的,但此时解放战争已进入大规模的战略反攻阶段,刘邓大军渡过黄河,直取大别山。华东野战军也已经解放了鲁西南,横扫了豫皖苏地区的蒋军。在这种形势下,新解放区的政权建设迫在眉睫。上级党委决定淮河大队留在豫皖苏边区,1948年2月,焦裕禄随豫皖苏党委土改工作团来到了河南尉氏县,任彭店区委委员。
那天彭店区区长白常业正给土改工作队队员们开会,焦裕禄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白区长应声:“进来。”打开门,焦裕禄敬个礼:“我是焦裕禄,来报到了。”
他递上介绍信。白区长看了一眼,就把他一双手攥住了:“焦裕禄同志,好啊!我是区长白常业,县委早就通知我们了,说从豫皖苏土改工作团淮河大队派了个南下干部,来咱彭店区工作,我们早就盼着呢!”
他向开会的土改工作队员们介绍:“同志们,这就是焦裕禄同志,咱们彭店区新任区委委员、土改工作队队长、区武工队队长。”
大家鼓起掌来。白常业说:“同志们,你们知道淮河大队吧?焦裕禄同志就是淮河大队里演《血泪仇》的主角的那位同志!”大家一下把惊奇敬佩的目光投向了焦裕禄。白区长说:“裕禄同志啊,今天我们开的是土改工作队的会,这些全是你的兵,你给大家讲讲吧。”
焦裕禄站起来敬了个礼:“不讲了。初来乍到,不敢说什么。只想把这罐子血和大伙儿倒在一处,一起建设咱们的新政权。”
月光如水。院里,白常业区长和焦裕禄坐在区委院子里一个碾台前聊天。白常业说:“焦裕禄同志啊,你可能没想到,我认识你!”焦裕禄说:“还真没想到,白区长您……”白常业一笑:“你当然不认识我了,上个月在鄢陵标岗村受训,看了你演的一场戏《血泪仇》。你演得真是太好了,你在台上演,台下哭倒了一片呀。部队一个战士就在俺身边,举枪要打那个演田保长的,我马上把他按住,告诉他这是演戏,才没出事。”
焦裕禄也笑了:“那天也把那演田保长的老李同志吓了一跳,脸都白了。”白常业说:“老焦啊,你真是太了不起了。”焦裕禄说:“白区长,俺也是个受苦的人,受苦的人的感受是一样的。俺本来不会演戏,可这样的戏不用人教俺也能演。”
白常业感叹道:“是啊。”焦裕禄说:“白区长,咱们区土改的情况,你得多给我念叨念叨。”白常业掏出烟荷包,用纸拧了支“喇叭口”,递给焦裕禄,又给自己拧了一支:“老焦啊,咱们这里的土改,就四个字:困难重重。彭店是当地大土匪头子聂峦的老巢,情况十分复杂。这里是解放区,可不远的尉氏县城和邻近的鄢陵县城都被国民党军队占着,南门外双洎河南岸就是敌占区,所以老百姓不敢亲近工作队。就是贫雇农,也是前怕狼后怕虎,给他粮食,他不敢要;给他地,他不敢种。一怕人民政府长不了,二怕政府对地主恶霸不会彻底镇压,三怕土匪恶霸记变天账,反攻倒算。那个大土匪聂峦说啥,谁跟共产党跑,我老聂回来就扒了他的皮,挖了他的肝,放到油锅里滚三滚!”
焦裕禄说:“咱们河南搞的是‘急性土改’,群众对形势还不理解。做好群众工作,才是土改的关键条件。这样吧,明天我就带工作组下村去住些日子,先摸摸底。”
2
焦裕禄带领工作队员进了村,行李卷放在十字街上,村民们远远看着这几个“公家人”,谁也不愿上前和他们说话。
焦裕禄拉住一个担粪的老人:“大伯,下地啊?”担粪老汉支支吾吾:“是呀,下地,下地。”焦裕禄问:“大伯,是土改分的地还是自家的地?”担粪老汉眼睛不停地朝四周张望,嘴里应着:“自家的地,自家的地。”焦裕禄问:“大伯,分地了吗?”担粪老汉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分了,那是东家的地,咱可不能要。”焦裕禄问:“大伯,咱村上谁家最穷,谁家最富?”
担粪老汉一个劲地摆手,汗都下来了:“这……这个,俺不知道,俺下地啦。”
老汉匆匆忙忙走了。工作队员小高又拦住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大嫂,跟您打听个事儿。”抱孩子的女人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说:“俺啥都不知道。”说完急急走了。队员们又问了几个人,大家都支支吾吾不敢讲。一个留着猪尾巴辫子的小男孩在一旁玩,笑着说:“谁家最穷,俺知道。”
焦裕禄抻抻他的小辫子:“好呀,小弟弟,你说,谁家最穷?”
小男孩说:“刘庚申家最穷。”
小男孩带着焦裕禄一行来到刘庚申家。
这真正是一个穷家。歪歪斜斜的两间矮草屋,没院墙,夹个篱笆小院。小男孩一指:“这就是刘庚申家。”说完小男孩走了。
刘庚申三十多岁,穿身破衣,正和他娘洗红薯叶。穿便衣挎手枪的焦裕禄推开他家柴门,刘庚申想躲,已来不及了。焦裕禄问:“大哥,请问,你是刘庚申吧?”刘庚申一下慌乱起来:“是,啊,不,不是,你找错人了。”焦裕禄笑了:“大哥,别怕,俺从山东来,也是个穷人。穷人知道穷人的苦处,俺不难为你,只是想跟你唠唠嗑。”
刘庚申仍然不开口。焦裕禄在刘庚申老娘面前蹲下,帮着择薯叶,笑着问:“大娘,您老有几个儿子?”刘庚申的老娘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高高的个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满脸忠厚相,小心地回答:“就这一个儿子,靠要饭过日子。”
焦裕禄说:“您老从今儿个起呀,就有俩儿子了。俺就是您的二儿子,俺俩养活您,娘呀,您说中不中?”
刘庚申老娘吓了一跳:“你刚才喊俺啥来?”焦裕禄说:“俺喊的是娘呀!在俺山东老家,俺娘也像您老这个岁数。”刘庚申老娘撩起大襟擦擦眼:“俺一个要饭的穷老婆子,咋担得起哟。”
焦裕禄把坐在身下的短凳向老太太拉近了些:“娘呀,俺娘也要过饭,俺也逃过荒,坐过日本人的监牢,挖过煤,穷人受的罪,俺全受过。娘,咱是一家人。”
刘庚申老娘问:“孩子,你是干啥的?”工作队员小高说:“大娘,这是工作队的焦队长。”刘庚申老娘问:“队长?是个当官的?”焦裕禄说:“娘呀,俺不是啥官,是给咱老百姓做事情的。”
刘庚申家连一条被子都没有,焦裕禄把自己的背包打开,拿出一床被褥,都给老太太铺在炕上了。夜里,他和刘庚申睡在一条土炕上,俩人盖着麻袋,枕着坯头。刘庚申问:“兄弟,你冷不?”焦裕禄说:“哥,咱家炕热着呢,不冷。”刘庚申说:“你把自己的铺盖让给了老娘,跟俺睡这个灰搅柴、土搅灰的草屋土炕,盖这麻袋片片,真委屈你了。”焦裕禄说:“哥,可别这么说。俺在抚顺日本人的煤窑里挖煤,住的是马架子房,盖的也是麻袋片。”
刘庚申说:“难为你呀兄弟,俺知道你是干啥来了,可咱彭店搞这个事,难呀!”焦裕禄拨了拨灯花:“咋个难?哥,你说说。”刘庚申说:“兄弟,哥问你,你得说句实话。”
焦裕禄把身子向刘庚申靠了靠:“哥,你说。”刘庚申说:“哥就想知道,你们这共产党、人民政府能长远吗?”焦裕禄说:“哥,你放宽了心,这老百姓呀是水,共产党呀,就是鱼。只要有水,就会有鱼。人民政府是咱老百姓的政府,是为咱老百姓做事情的。这江山本来就应该千秋万代是咱老百姓的江山,有啥不长远的?”刘庚申说:“土匪说你们共产共妻,搞完了就跑,长远不了。”焦裕禄说:“哥,土匪还说共产党是红眉毛绿眼睛呢,你看看我这个共产党,有啥不一样的?”刘庚申笑了:“一个样,和咱穷人一个样!”
第二天,焦裕禄见刘庚申在院子里编筐,也坐下,拿了把树条子,编了起来。刘庚申看着他熟练地编着筐子,赞赏不已:“兄弟,想不到你干这活儿还挺在行哩。”焦裕禄笑说:“这编筐织篓,全在收口,收口才见功夫哩。哥,咱多编点筐,到时卖个好价钱,这房子就能翻盖一下了。”
刘庚申问:“这能中?”焦裕禄说:“中!好日子在后头呢。”
刘庚申的老娘在门口喊:“你们哥儿俩别光顾上干活儿,快吃饭吧。”
两人答应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进了屋。炕桌上只有菜饼子,咸菜疙瘩。刘庚申的老娘要盛粥,焦裕禄忙抢过饭勺:“娘呀,你上炕,我来!”把老太太扶到炕上去了。他给老太太盛了粥,拿了筷子。
刘庚申的老娘说:“孩啦,咋让你伺候了,真是的。”焦裕禄说:“娘,儿子侍奉您是应该应分的事。”老太太又撩起大襟擦眼泪了:“孩子,要不是你送了粮食,咱这个家,早就揭不开锅啦。”
焦裕禄说:“娘,别这么说,咱是一家子。这日子才开了个头,等以后日子过好了,俺让娘天天有白面烙饼吃。”刘庚申的老娘说:“你这一来,娘就有盼头了。”焦裕禄说:“娘,咱们共产党,就是想让咱们穷人都能看到盼头。”刘庚申说:“娘,俺弟说得对。俺联系了几户穷人,吃了饭,带俺弟去走走。”
3
刘庚申带领焦裕禄来到孤寡老人郭大娘家。郭大娘病了,正在炕上躺着。
刘庚申喊了声:“大娘。”郭大娘听出了声音:“是庚申哪。”刘庚申问:“大娘,病好点了吗?”郭大娘从破被窝里探出身子:“我一个孤老婆子,病在炕上,没人端一口水,早死一天,少受一天罪。”焦裕禄想给老人倒碗水,一看,壶是空的,水缸只有一点水。他舀了两瓢在锅里,蹲在灶前,拉着风箱给老人烧水。
郭大娘问刘庚申:“这是谁呀?”焦裕禄说:“娘啊,听说您老没儿子,俺来认娘啦!”郭大娘问:“你是谁呀孩子?”刘庚申说:“大娘,这是俺弟,从山东来的,也是咱穷人。”郭大娘问:“大娘让你们闹糊涂了,庚申,你啥时有个山东的兄弟?”
焦裕禄笑笑。水烧开了,他给老人倒上一碗,双手捧给老人:“娘,您老喝水。”他抄起水桶、扁担,去井上挑水去了。
郭大娘问刘庚申:“庚申,这孩子到底是谁呀?”刘庚申说:“大娘,这是咱区工作队的焦队长。”郭大娘问:“队长?队长是个啥官?”刘庚申抓抓头皮:“俺也弄不清,反正乡长也得听他的。”郭大娘一拍巴掌:“哎哟天爷菩萨,人家这样一个官,还认俺这孤老婆子做娘,俺不是做梦吧?”
焦裕禄担水回来了,把水倒进缸里。郭大娘扯住他衣裳:“孩子,快歇着,你一个比乡长还大的官,给俺挑水,俺怎么承受得起!”
焦裕禄说:“娘,您老别见外,俺可不是啥官儿,俺就是您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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