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列闷罐火车汽笛呜咽,穿过幽长的隧道。高速前进的火车铁轮,在铁轨上摩擦出串串火花。
焦裕禄和难友们被押解在车上。
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母亲踉踉跄跄扑过来的身影。连着三个多月啊,母亲隔一天就要往返七十多里山路进一趟博山县城。近一百天跑了差不多五十来个往返,那是三千五百里山路啊!娘一双小脚,不管风天雨天雪天,硬是把从崮山到县城的山路丈量了五十遍!到最后,娘只有一个愿望了,那就是她一定要看见她的儿子还活着。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娘吗?!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见不到儿子,她该急坏了。
想到这些,焦裕禄泪流满面。他又想起七岁那年夏天吃午饭时娘和爷爷的那段对话。焦裕禄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午饭,是野菜汤。焦裕禄的哥哥焦裕生见碗里又是绿汪汪的野菜汤,问:“娘,又是野荠菜粥,咱家咋天天吃野菜?”爷爷说:“生子,这年景,有野菜就算不错了。你娘从鸡叫头遍上山,到晌午回来,才挑了半筐野菜。”
焦裕禄说:“哥,这野荠菜粥最好喝了,我一定要喝三碗。”
他喝着野菜粥,唱着歌谣:
灰灰菜,苦苦菜,十吊铜钱俺不卖。
荠菜棵,熬豆沫,大碗冷着小碗喝,
松松裤腰喝三锅。
他一边唱一边拍自己的小肚子。爷爷乐了:“古人说,咬得菜根,百事可为。能吃苦,才有大出息。”
娘对爷爷说:“爹,跟您商量件事。”爷爷说:“方田家的,说吧。”娘说:“小二过年就八岁了,俺想让他去上学。”爷爷沉吟:“上学?生子不是上着学了吗?咱这个穷家供两个孩子上学,难哪。”娘说:“穷人不认字,一辈子是受人欺侮的命啊。”爷爷说:“方田家的,你说得对。俺就是因为不认字,才吃了人算计,错在欠账单子上画了押,背了一身冤枉债,差点就家破人亡啊。二子这孩子,聪明,懂事,他念了书,会有出息的。可眼下咱这家境……”
娘说:“俺想好了,跟他两个舅舅好好说说,让他们帮衬些。就是卖了房,卖了地,也得供出两个学生来。”
新学期开学那天,爷爷把他送到南崮山学堂,一路不停地嘱咐着他。每天放学时,娘总在门口迎着,手里捏把小笤帚,给他浑身上下扫一遍:“禄子,记住,咱家虽穷,可穿出去的衣裳,一定要干干净净的。”
夜里,焦裕禄在灯下读书,总是母亲做针线陪着他。
焦裕禄念着课文:
三才者,天地人;
三光者,日月星。
娘说:“禄子,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人行得正,走得端,天上的星就是亮的,一旦他走偏了路,他的星也就暗了。你要记住啊。”
焦裕禄说:“娘,我记住啦!记一辈子!”
他又想到了张老师。想起张老师最后被抬上马车的情景。张老师几乎就是他一个人抱上车的,他那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闷罐车厢里,难友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
焦念重捅捅身边的焦裕禄:“禄子,咱们走几天了?”焦裕禄说:“小爷,咱在这闷罐里,不见天日,谁知道走多久了。”一个难友说:“我记着呢,咱一天两顿饭,吃了十四顿饭,走七天了。”
焦念重有些怕了:“这是把咱们往哪儿拉呀,越走越冷。”焦裕禄说:“咱们给弄上车的时候,我瞥了车门上贴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好像写着‘抚顺劳工招募所’。”那个难友骂:“日他娘的,真把老子弄东北大荒山来啦!”
火车开开停停,又走了两天,停在一个站上,焦裕禄和难友们被驱赶着下了车。焦裕禄看见站牌上写着“抚顺”两个黑字。
大风搅着漫天飞雪。天冷得邪乎,风吹在脸上像用刀子割肉,仿佛全身的骨节全冻住了。下了闷罐车的难友们集合在风雪交加的站台上。
押解的皇协军厉声命令:“站好队!站好队!报数。”报完数,皇协军又命令:“背誓词!”他起了个头:“我等逃脱……背!”
难友们背诵:“我等逃脱九死一生之难,由过去迷梦中觉醒而苏生……”
呼啸风里,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等沐中日亲善之春风,幡然来归,开自新之路……觉悟前非,速归复兴大亚细亚之正道……”
2
一队汽车开出车站,行进在风雪迷茫的山野。
一轮冷月挂在西天,月亮似乎也成了一块圆圆的大冰坨子,闪着青色的雪光。焦裕禄同被抓来的人一起被驱赶下汽车。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这里就是有名的大山坑煤矿。
焦裕禄和他的本族爷爷焦念重被带进一个大工号。工号里住着几十名矿工。他们有的刚从井下出来,有的背起矿灯准备下井,一个个蓬头垢面,形同囚犯。
押送的警察对一个大个子说:“王大个儿,这两个人交到你们‘丙字号’了,明一早随着下井,你给调教调教。”说完就走了。大个子问焦裕禄:“刚来的?从哪儿来?”焦裕禄回答:“山东。”大个子问:“山东?山东么地儿?”听他的口音,也有足足的山东味儿。焦裕禄回答:“博山。”大个子笑了:“听你口音这么耳熟,原来咱是老乡啊!”焦裕禄问:“大哥也是博山人?”大个子说:“不是博山,是聊城。一千多里到这里,都是老乡。俺姓王,人家都叫俺王大个儿。”
他招呼屋里的人:“来来,都认认,这也是咱老乡,山东曹州的,李大哥;这是河南漯河的,许大哥;这是刘大哥……”
被称为刘大哥的那个汉子过来,双手比画着,嘴里“哇呀哇呀”叫着。焦裕禄愕然。王大个儿一拍脑袋:“噢,忘了,刘大哥是个哑巴。虽然他说不出话,可耳朵并不聋,别人说啥他都能听得见。刘大哥原本不是哑巴,他是山西大同人,日本人抓了六千民夫给他们修秘密工事,把这六千人都打了哑针,成哑巴了。刘大哥一身好功夫,摔跤是高手,你可别惹他。”
刘大哥“哇哇”叫着,拉开架势,冲焦裕禄比画。焦裕禄愣了一下。李大哥说:“哑巴说,他要教你摔跤。”王大个儿拍拍焦裕禄的肩:“咱这个工号叫‘扩大利用新生队’,也叫‘矫正队’,大伙儿都是从‘矫正辅导院’和监狱来的,还有……”
他拉过一个孩子:“这是小奉天,刚十二,这不是造孽吗?人还没镐把高呢,你说他怎么就也给‘矫正’到这儿来受洋罪了。”
焦裕禄自我介绍:“我叫焦裕禄,这是我的本家爷爷,大名焦念重。”
王大个儿说:“看你兄弟这做派,倒像个文墨人儿。”
焦念重说:“俺这小爷儿们,念过高小呢!不光识文断字,吹拉弹唱可是样样精通!”王大个儿乐了:“好啊,咱们这些都是睁眼瞎,来了个识文断字的秀才,大伙儿就有眼目了!”他招呼小奉天:“把秀才的草苫子拿过来,挨着我。”
接着有人给新来的人送来棉衣、工具和矿灯。焦念重看了看棉衣:“哎呀,这棉裤上咋还有血?”焦裕禄也说:“我这棉袄袖子全是破的。”李大哥戚然地说:“兄弟别嫌弃,这棉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焦念重吓了一跳:“啊?!”李大哥说:“咱挖煤的死了,扒光了衣服送‘死人仓’。”许大哥补充说:“也有病重的,看你干不了活儿,硬拖到死人仓去的,衣服也要扒掉。新来的就发这衣服。新衣服的工装费早让把头扣自家腰包里了。”
焦裕禄问王大个儿:“王大哥,你刚才说咱们这个工号叫‘扩大利用新生队’,都是从‘矫正辅导院’来的,这是咋回事?”王大个儿说:“‘矫正辅导院’就是日本人给咱中国老百姓设的监狱,他们把好端端的老百姓随便抓进来,给你安个‘政治犯’的罪名,就把你送到这里来做苦役。我抓来以前在四平街开饭铺,日本人在四平街抓‘浮浪’——‘浮浪’就是流浪汉——正赶上我买菜回来,就把我给当‘浮浪’抓了。关了半个月,说咱是‘政治犯’,给送到大山坑煤矿来了。住在这个号里的人差不多都是这么进来的,只有许大哥,他是从二道台子矿过来的。”
焦裕禄问:“他为啥成政治犯了?”王大个儿一笑:“啥也不因为,就因为看飞机。”焦裕禄惊诧了:“看飞机?”王大个儿说:“以后你让老许自个儿说。你不让他说都不行。谁到这儿他都讲他的‘看飞机’。”
刚睡了没多久,哨子响了,送饭来了,是橡子面窝头、大子粥。
许大哥说:“日他姐!天天大子粥、橡子面窝头,在二道台子还能吃上高粱米呢。”王大个儿哂笑:“老提你那二道台子干吗?那又不是关‘矫正工’的地方。”
李大哥对焦裕禄说:“吃这橡子面窝头,记住千万别吃辣椒。吃了辣椒,拉不出屎来,得用筷子往外剜。”
没等吃上两个窝头,进来一个监工,手里拎一个木榔头,大声催促着:“下井了!下井了!”他一离开,王大个儿说:“这个监工姓杨,外号杨大榔头,鬼子的一条狼狗,比他妈鬼子还坏。”
3
下井了。
井口的牌子上写着“大山坑采炭所”。“矫正工”们被矿警押着到坑口,翻牌子,搜身检查,然后下井。
许大哥对焦裕禄说:“日他姐!咱煤黑子下井八道关,刚过了催班、排灯、翻牌子、搜身这四道。这是鬼门关,还没进阎王殿呢。”
刚进掌子面,杨监工就喊叫:“今天是‘大出炭’的日子,大伙儿加劲干,谁磨洋工,我认得你,我的榔头可不认得你。听见没有?”大伙儿说:“听见了。”杨监工晃了晃手里的榔头走了。
王大个儿骂道:“日他奶奶的,天天‘大出炭’,还让老子活不!”
大家用镐挖起煤来。许大哥说:“小焦兄弟,刚才我说煤黑子下井八道关,头四道是‘鬼门关’,这回咱就进‘阎王殿’了。这‘阎王殿’里还有四道关,就是大票溜掌子、鬼子查掌子、大票的榔头、鬼子的狼狗。慢慢你就知道滋味了。”
王大个儿见焦裕禄挖煤有些在行,就问:“兄弟,你干过这个?”
焦裕禄说:“俺老家也有煤窑,没这里的大,俺在老家也下过‘地窝子窑’。”一会儿,杨监工又来“溜掌子”,他见焦念重抡不动采煤的大镐,就用榔头敲他,焦裕禄护住焦念重,推开杨监工:“凭什么打人?”杨监工歪头瞅着这个新来的半大小子:“嚯!新鲜!老子的外号就叫‘杨大榔头’,打了这么多年人,从来没人敢问个为什么。凭什么打人?就凭老子是监工,就凭你他妈的是‘矫正工’!”说着就拿木棒往焦裕禄身上敲。哑巴刘大哥“哇哇”叫着,向杨监工挥着拳头。杨监工悻悻转过身。王大个儿劝着:“他们今天刚到矿上,就下溜子了,还不熟悉呢。”杨监工又转到小奉天身边,嫌他干得慢,要打他:“你个小猴崽子,一干活儿就偷懒,想吃扁担烤肉了不是?!”
王大个儿说:“小奉天病了,夜里烧得说胡话。”杨监工敲敲小奉天的头:“脑袋还硬着呢。脑袋硬就没事。快干活儿!”
确认杨监工走开,到别的巷子去了,王大个儿就招呼大家休息:“弟兄们,大伙儿歇歇气。小奉天,你在巷道口那儿放个哨。”
大伙儿停下手中的镐,凑到一堆,说说笑笑。王大个儿对许大哥说:“许老大,昨天那《水浒》你讲到哪儿啦?”
许大哥说:“讲到吴用智取大明府了。”王大个儿说:“你接着讲。”
许大哥说:“今天不讲《水浒》了。我给新来的兄弟讲讲我的‘看飞机’中不?”曹大哥说:“你都讲了多少遍了?来一个人,你就讲一遍。”许大哥说:“人家是新来的嘛,又没听过。”曹大哥说:“好好,你讲,你讲。”
许大哥清清嗓音,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样子:“俺大老许名叫许树茂,家住河南漯河许家漕,只因老家发大水,被骗到东北就下了煤窑。几句引子说罢言归正传。话说去年春上,俺大老许带着老婆逃荒到了抚顺,被招工的骗进二道台煤矿,讲的是一个月工资十五块钱,俺大老许心里头那叫高兴,没想到头一个月发了工资,反倒欠了把头两块钱。为啥?全扣光了。扣的啥?大把头老爹过寿日,要有‘上寿钱’,二把头孩子过百岁,要有‘满月钱’,还有‘请客钱’‘烟酒钱’‘医药钱’……第二个月又欠了三块,一年下来欠了三十多块,为啥欠这么多?大把头他爹一年过三回生日,二把头他儿子一年过五回满月。这三十多块可是‘驴打滚儿’,咱大老许这辈子是还不清了。最后一回实在没得扣了,扣了四块‘看飞机钱’。”
焦裕禄问:“啥叫看飞机钱?”许大哥说:“一出坑口天上飞着一架飞机,个挺大的,抬头看了一眼,扣了四块‘看飞机钱’……”
正说着,听到小奉天咳嗽一声,王大个儿说:“抄家伙!”大家就抄起工具“叮叮当当”地干起活儿来。王大个儿让大家在煤层上掏了几个洞,就嚷着:“点炮!点炮!”焦裕禄问:“这活儿咋干的?王大哥,这掌子面连个板子也不撑呀?”
王大个儿说:“鬼子拿咱中国的人肉换煤呢。这大山坑煤层浅,用的一直就是这‘采大院’的办法,凿开井口,拉开门就采煤。在煤层上打眼放炮,崩一层用镐刨一层,再打眼放炮,一层一层地崩。这二三十米厚的煤层从来就连个支柱都没有。”
王大个儿看看装好了雷管,喊一声:“闪闪,点炮了!”接着巷道里响起一声声闷雷,烟尘翻滚。尘烟消散,大家各自抄起工具刨挖炸得松动了的煤层。王大个儿对焦裕禄说:“你就往没亮光的地方挖,多挖矸石少挖煤。刚才点炮捻也是拣矸石多的地方放雷管。鬼子天天搞‘大出炭’,老子给他来个‘大出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