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叮叮当当”弄出很大的声音。王大个儿对焦裕禄说:“兄弟,你记住,干活儿就这么干。大票和鬼子来溜掌子,就卖力气给他们做做样子,等他一走,就由不得他了。咱中国的煤多好,咱两块石头夹一块肉,一镐一镐刨下来,狗日的全弄回日本去了。日本是东洋岛,没煤,把咱的煤运回去填在大海里,让他子子孙孙享用。抚顺这个矿,日本人开了快四十年,弄走了咱多少煤呀!”
4
疲惫不堪的人们从罐笼里上到地面,已是夜里八点多钟了。
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曹大哥伸个懒腰:“日他姐的,又算赚了阎王爷一天。”焦裕禄问许大哥:“许大哥,你那‘看飞机’的事还没讲完呢。”许大哥说:“累散骨架子了。讲到哪儿都忘了。”
小奉天说:“我替许大哥讲吧,他讲哪儿啦?”焦裕禄说:“讲有一天一出坑口,天上飞着一架飞机,抬头看了看,到月底扣了四块看飞机钱。”
小奉天咳嗽了两声:“我接着讲。这四块钱扣得大老许心里窝憋。你说好容易这个月没过百岁的没祝寿的,看看飞机还扣四块钱,那飞机在天上飞,看一眼也不会把它给看下来,凭啥还要扣‘看飞机钱’?他就找大把头去了。大把头一听火了:‘那飞机能随便看吗?你知道飞机上坐的谁?过去皇帝的车驾出来你看一眼没准还要砍头呢。扣你四块钱是轻的。’大老许心里火冒三丈,恨向胆边生——前边那句咋讲来着——大老许怒从心头起,恨向胆边生,一拳揍歪了大把头的鼻子。这一拳不要紧,把他关‘矫正辅导院’去了。关了三个月,就放在咱矫正队了。他老婆也让那个混账把头给卖了。”
许大哥脸一下白了:“你提我老婆让人卖了干啥?这些日子,俺天天梦见她哩,俺发过誓了,出了矫正队,就把她找回来。”
5
工号里,人躺得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王大个儿问:“咱就睡了,大伙儿想翻个身儿不?”众人答:“想。挤得腰都酸了。”
王大个儿说:“好。我喊个号,大伙儿一起往里面翻。一、二、三,翻呀!”众人随着号子翻了个身。王大个儿对焦裕禄说:“咱号子里人多,不这样,你身儿都没法翻。记住啊,夜里尽量别起夜,你出去撒泡尿,回来就没你躺的地方啦。”
很快,工棚里鼾声雷动。疲惫至极的焦裕禄进入了梦乡。
焦裕禄做了一个梦。梦中,第五高小“雅乐队”的他在崮顶上练习拉二胡。他拉的是《彩云追月》。在他的二胡声中,漫山遍野的花开了,大群大群五彩斑斓的蝴蝶绕着他翩飞。
他手里的弓子在飞快地旋转。演奏声激越亢奋。突然,“嘣”的一声,二胡的弦断了。焦裕禄从梦里惊醒过来。
6
醒过来的焦裕禄听到了一阵激越的二胡声。
拉的竟也是《彩云追月》。
焦裕禄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他揉揉眼睛,坐起半个身子。二胡声越来越清晰。他悄悄爬起来,溜出工号,循着二胡声找去。一直找到井口门房,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值班矿警在拉二胡。
他正拉得陶醉,一抬头,看到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脸,吓了一大跳,二胡也扔了。他忙抄枪,大声喝问:“谁?站出来!”
拉开门,他看见了焦裕禄:“你是谁,想逃跑吗?”焦裕禄说:“我是‘丙字号’的,叫焦裕禄。”矿警问:“我咋不认识你?”焦裕禄说:“我刚来,还没半个月呢。”矿警打量了一眼焦裕禄:“你是不是想逃跑?告诉你,进了这地方,你就变成带翅膀的雀子也飞不出去!”焦裕禄愣怔怔盯着他手里的那把二胡。矿警又说:“看你还小着呢,告诉你吧,这地方拉着两道电网,三道铁蒺藜,还有日本人的狼狗。你快回去吧。幸亏是我,赶上别人值班,就把你送矿警队了。哎,你盯我手里的胡琴干啥?”
焦裕禄说:“大叔,我正做梦拉二胡呢,醒了,听见有二胡声,跟我梦里拉的是一个曲子,我就找过来了。”矿警一脸疑惑:“你说什么,你做梦拉二胡?你也会拉二胡?”焦裕禄说:“在俺山东老家上高小的时候,我是学校‘雅乐队’的,练过二胡、板胡和小号。”
矿警乐了:“你是山东人啊?”焦裕禄说:“山东博山。”矿警说:“知道。你们博山,出好瓷,出好琉璃,可是个好地方。”焦裕禄问:“大叔府上是……”矿警说:“我是河南考城县的,咱算是大老乡。我姓洪,你叫我老洪就行。”焦裕禄:“那我喊你洪叔吧。”老洪说:“你这孩子挺懂事。你说你会拉二胡,那你拉一个我听听。”
焦裕禄接过二胡,调了调弦,很熟练地拉起来。他拉的也是这支曲子。老洪用和蔼、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老洪说:“真没想到,真想不到,你拉得这么好。简直是太好啦。我礼拜二四值夜班,一三五六值白班,你有空就来。我这里也有板胡,咱们唱几段京戏。”
焦裕禄回到工号,倒夜班的工人在做着出工准备。王大个儿也醒了,见焦裕禄回来,问:“禄子,你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起来撒尿,回来找不到插身的地方了?”焦裕禄说:“没。做了个梦,到外边转了转。”王大个儿吓了一跳:“咋?你梦游啊?”焦裕禄说:“不是,梦见俺拉胡琴了,醒了真听见有人拉胡琴,过去听了听。”王大个儿笑了:“准是老洪,只他会拉胡琴。拉得可是不赖。以为是你出去撒尿回来躺不下了呢。咱这号子人多,大家睡下翻个身也得喊号子一起翻。出去再回来人就插不下身儿了,只好到灶台上踡着将就一下。”
许大哥揩拭着矿灯,对王大个儿说:“禄子说他做梦拉胡琴哩,大个子,俺也做了个好梦。”
王大个儿问:“啥好梦?”许大哥说:“梦见你嫂子了。”王大个儿笑了:“想老婆了呗。等出了这矫正队,找着嫂子,把她赎回来。”李大哥问:“老许啊,你说说,梦见跟俺嫂子干啥啦?”
许大哥抓抓头皮:“这,这咋说呢……”
大伙儿起哄:“说,说,和俺嫂子做啥来!”
许大哥说:“梦见,梦见你嫂子给俺生了个嫚儿,这嫚儿一落生穿双大红鞋。”
王大个儿一下变了脸:“呸呸呸,这话就当没说啊!”
又说:“有酒吗?拿酒来让许大哥漱漱嘴。”
许大哥慌了:“俺说的咋不对哩?”
王大个儿说:“生个嫚儿没啥,只是这嫚儿不该穿红鞋。许大哥你喝口酒漱漱嘴就冲了。”
许大哥就用酒漱了口。
临出门,王大个儿问:“许大哥,你们今天去几号掌子?”许大哥说:“去五号。”王大个儿叮嘱:“那你们干活千万多留点神。”许大哥答应着和大家一块儿走了。王大个儿说:“咱今儿个上中班,多睡会儿。一有倒夜班的就睡不稳。”
大伙儿又睡着了。
7
桅灯的火苗暗淡下来。
太阳高高挂在天轮顶上。王大个儿起来了,给小烟袋装上一袋烟,用火镰“吭哧吭哧”打火,打了半天才打着。焦裕禄问:“王大哥,你醒了?”王大个儿说:“半夜没睡踏实,眯了一觉,太阳就这么高了。”焦裕禄又问:“你刚才说嫚儿穿红鞋咋回事?”王大个儿说:“你还惦着呢?咱听人说,梦见嫚儿穿红鞋,是跳火坑,不吉利。”焦裕禄说:“王大哥,你真信呀?”
王大个儿一脸凄楚:“我这人啥都不信,就是信命。命这个东西太奇怪了,你捉摸不透它。咱在这两块石头夹一块肉的井下,吃的是阳间饭,干的是阴间活,命是提在阎王手里呢。这些年,死了咱中国的多少劳工啊。这一带,东大卷、西大卷、老虎台、万达屋、丘楼子,还有咱们大山坑,每个矿都有几个埋尸坑,里面白骨成千上万!咱这地儿天天都死人,死了往死人仓里一拉,攒够一车,拉到山沟里一扔,把山沟都快填满了。山沟里的脑壳像地里的西瓜,遍地都是。”
两个人正说着话,听见外边一片嚷乱。
有人喊:“五号巷着火了!五号巷着火了!”
焦裕禄和各工号里的矿工们都往井场上跑去。井场上乱成一团,五号巷口,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一个日本大票头名叫安藤的,正带领一群日本矿警驱赶着矿工们:“快快地,快快地,用黄泥封闭井口。”王大个儿急忙拦住:“井口封不得,封了井口,怎么下去救人?”焦裕禄也喊:“不能封井口,我们要下井救人!”
大家一起喊:“不能封井口!”安藤眼露凶光:“中国人多多的,死几个没关系。火的起来,瓦斯爆炸,坑口的坏了,日本衙门大大地赔账!快快把井口封闭,钉住风门!”
王大个儿急得直跳脚:“不能封井口呀,那是多少条人命呀!”
焦裕禄冲到最前头,大声喊着:“不准封!”安藤大骂:“八嘎!谁挡封井,死啦死啦的。”矿工们不顾一切地冲向五号巷井口。日本矿警推搡着王大个儿、焦裕禄和矿工们。安藤指挥日本矿警拿着警棍对矿工大打出手。
焦裕禄振臂高呼:“我们要下井救人!”日本矿警抡起警棍向他打去。焦裕禄倒下了,血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8
工号里,焦裕禄醒来了。头上缠着布条,躺在焦念重怀里。
焦念重见焦裕禄醒了,长舒了一口气:“禄子,你可醒过来了!”焦裕禄只觉得全身骨节都僵住了,他叫了声:“小爷……”焦念重说:“禄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小爷吓坏了。”
工友们见焦裕禄醒了,都围拢过来。焦裕禄问王大个儿:“王大哥,井场那儿……五号巷里的人……救出来了吗?”
王大个儿哽咽着:“没,没救出来。狗日的鬼子矿警队用黄泥封了上风口,里边的兄弟一个也没出来,上百条性命啊,一下子全完了。咱‘丙字号’的,就有八个兄弟呀!”
工号里笼罩着悲哀的气氛,“丙字号”上夜班的八个矿工全死在五号巷里。他们用过的饭碗、旧安全帽并排放在窗台上。
王大个儿说:“咱给‘丙字号’死了的八个弟兄供碗水吧,狗日的鬼子说咱矫正队带头闹事,一天没让给咱们送饭了。”
焦裕禄也挣扎着站起来,和王大个儿、小奉天把瓦罐里的水倒进窗台上的八只空碗里。
大家随着王大个儿跪下来。王大个儿把水碗举过头顶:“许大哥、曹大哥,诸位哥哥兄弟,咱‘丙字号’的弟兄们给你们倒碗水,送你们上路了。”
工号里一片呜咽之声。
晌午过了,安藤和鬼子、汉奸票头押着送饭的人进了工号。
王大个儿问:“为什么一天不让吃饭?”安藤黑着脸:“矿井检修的干活,你们不下井,饭不能吃的。”杨把头阴阳怪气地说:“这是给你们点颜色瞧瞧,看以后谁还敢闹事?!”盛窝头的笸箩和盛粥的桶放在地上,鬼子和汉奸却挡着不让人们靠近。杨把头说:“你们听好了,饭是送来了,太君有令,今天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吃了这顿饭,你们要明白自个儿是个啥。说明白了,谁学一声狗叫,就给他一个窝头。不学狗叫,连口汤也不给他喝!谁先学呀?”
大家捏着拳头,谁也不说话。工人愤怒的眼神与鬼子汉奸调笑的眼神长时间沉默地对峙。杨把头从笸箩里拿了一个窝头:“怎么没人来吃呢?这窝头多香啊,每天是橡子面的,今天太君慰劳你们,改苞谷面了,真香啊!”没有人说话,很多人的喉结在动。
杨把头叹口气:“这饿的滋味可不好受啊。咱也尝过那滋味,一百只小老鼠在肠子里挠啊,太难受了,眼前有块砖头都想嚼了咽下去,对不对?尤其是香喷喷的窝头放在眼前,看得见,吃不上,就更难受啊。”大家把眼睛闭上了。
杨把头拉着长声说:“闭上眼顶什么事?到这份儿上,肚皮不听眼皮的啦!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一天没吃了,你是个铁人也扛不住啊。”依然是燃烧着地火的沉默。
安藤挥挥手:“干粮的撤走!统统地饿死!中国人多多的,死了的没关系!”杨把头忙拦住:“慢,慢……我说你们咋这么犟?不就是学狗叫嘛,换了我,只要有饭吃,叫爹也成。”
大家把身子扭过去了。安藤抬起右手往下一劈:“撤走!中国人统统地饿死!”正指挥人抬走笸箩,一个矿工站出来:“别,别抬走。我学。”
他趴在地上,“汪、汪”学了两声狗叫。安藤哈哈大笑,杨把头把两个窝头扔在地上,他抓起来塞进嘴里。小关东也学了两声狗叫,他把窝头塞在嘴里,噎得直打嗝。
又有两个矿工趴在地上学了狗叫。焦念重看了看焦裕禄,走出人群。他趴在地上,“汪、汪”叫了两声。杨把头笑了:“这条老狗,叫得还挺有模有样的。”鬼子汉奸发出一片笑声。
焦念重拿了窝头,放在焦裕禄嘴边:“禄子,你吃吧,小爷怕饿坏了你呀。”焦裕禄看也不看,把脸扭过去了。
再也没人学狗叫了。杨把头问:“谁还来,你们都看见了,谁学狗叫就有窝头吃!”焦裕禄艰难地站起来:“你们走吧,中国人是人,不是狗!”安藤气急地下令:“统统地抬走!”日本人走了,焦念重打自己的嘴巴:“我丢人了,我在鬼子面前学狗叫了,我不是人!”
那几个学过狗叫的矿工也都打自己的脸。焦裕禄抱住焦念重:“小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你得知道,人活个啥?活的就是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