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炼狱的火里

焦裕禄 何香久 第2页,共2页

日军宪兵队审讯室里,焦裕禄已是第四次过堂了。

这一回,刑罚也最重,压了杠子,灌了辣椒水,又上了老虎凳。折磨了半上午,焦裕禄昏过去好几次。两个皇协军用冷水把他泼醒了。负责审讯的皇协军头目走过来,他就是那个谢老晌。他扳起焦裕禄的下巴,焦裕禄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谢老晌打了焦裕禄一个耳光,凑到他耳边大声说:“小子,年纪不大,骨头倒是挺硬。再问你句话,你家开油坊,一年能挣多少钱?”

焦裕禄把一口带血的涶沫吐到谢老晌的脸上。谢老晌抹了把脸,大骂:“小兔崽子,老子一定要让你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给我吊起来,狠狠地打!”焦裕禄被拖回牢房时,胸口只有一丝游气了。

6

那个晚上,在焦家,也是一个焦灼的夜晚。

为了救儿子,能借的都借遍了,能卖的都卖光了,禄子娘决定卖掉最后的家产——山前的两亩薄地。她打了两壶酒,备了几样简单的酒菜,请焦家族长和近门家族中人来议事。

酒,谁也喝不下去,大家的心都揪成了一团。族长沉吟半晌,说话了:“方田家的,你要想好了,你家可就剩下这两亩半了。”

禄子娘说:“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救出禄子,咋都行。”一个族人叹口气:“唉,你说那宪兵队咋那么粗的食肠?整个一个没底的黑窟窿,得多少钱填满?”另一个族人说:“看看咱村上那些赎回来的人,哪一家不是倾家荡产?宪兵队多粗的食肠?比牛腰还粗呢。”

族长端起碗抿了口酒:“方田家的,也真累了你了,一个女人家,隔天跑一趟县城,来回七八十里地,这罪咋受来?这地卖不卖,还真拿不准主意。卖吧,这是一家人的养命地;不卖吧,眼看着禄子就救不出来。还是念礼来拿大主意吧。”

焦念礼把烟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卖!”

卖了地,禄子娘背起蓝花布包袱,又上路了。从北崮山到博山县城往返七十多里山路,这位坚强的母亲隔天就要走一个来回。看山不再像山,看云不再像云,却看见无论从何而来的每一个身影,都像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

这一天,谢老晌望着桌上的一摞光洋,眉开眼笑了。他拿起两块敲了敲,又放在耳边听。然后对禄子娘和郑掌柜说:“你们呢,回去等消息,过几天,也许人就会放回去了。这些日子我得上上下下替你们去打点打点。”郑汝奎说:“谢营长,这钱是焦家卖了最后的两亩地筹来的,家里的油坊也早折变了,再也没什么东西可卖了。”谢老晌沉下脸说:“郑掌柜你说的啥话?好像我谢老晌是个砸明窑的。人在我这里押着不假,可放不放人,我自个儿说了不算,我去打点人家不能只用唾沫粘吧?”郑汝奎马上说:“那是那是。”谢老晌说:“那你们先回去,三天后等个信儿。”禄子娘只有千恩万谢。

7

牢房里,难友们都睡着了。焦裕禄不停地翻动着身子,实在睡不着,干脆披着衣服坐起来。焦念重按了他一把:“禄子,睡吧。”焦裕禄悄声说:“小爷,听二柱哥说,日本人要把咱送东北大荒山里去。”焦念重叹口气:“他想往哪儿送往哪儿送,咱是人家菜板上的肉,由得了自个儿?禄子,你还小,日子长了还能回来,小爷怕是不成了。”

突然间,外边传来鬼子和汉奸的叫喊声,还有狼狗的狂吠,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枪声。难友们全醒了,都问:“咋回事?”焦念重瞅了一眼牢里,惊呼:“二柱呢?二柱咋不见了?”

一队皇协军闯进来,呵斥着:“都他妈起来,到外边去!”焦念重问了声:“干啥去?”一个皇协军拿枪托狠狠捣了焦念重一下:“干啥去?枪毙去!省得你们自个儿跑,害老子不宁静!”

牢房里的人全被驱赶到宪兵队大门外水塘边。四周围灯火通明。鬼子、皇协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枪,一条条狼狗狺狺狂吠。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拖来扔在队前,他的腿已经被打断了。焦裕禄心里一颤,这人正是二柱。谢老晌指着那个人说:“你们大伙儿都看看,这个人叫王二柱,他半夜从后窗跳水塘逃跑,被捉住了!告诉你们,进了宪兵队,你就是变成家雀儿,也别想从这里飞出去!”

鬼子兵“咕噜”了几句,两条狼狗蹿了出来。鬼子兵同时挑断了捆在二柱身上的麻绳。两条狼狗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二柱。那条个头最大的,一下子就把二柱扑倒了。二柱一个急劲掐住了狼狗的脖子。另一条狼狗咬住二柱的小腿,撕下血淋淋一块肉。二柱惨叫着,他手一松,那条个大的狼狗挣脱了,反身咬住了他的肩胛。二柱翻滚着甩开狼狗,撑着断腿跳进了水塘。两条狼狗追进塘里,一前一后撕扯着他的身子,二柱的肚子被狼狗撕开,肠子肝肺漂在水上,血把塘水染得鲜红。鬼子哈哈大笑。

谢老晌大声号叫着:“你们谁想跑,王二柱就是样子!”

岸上,几个胆小的难友当场惊吓得昏死过去,焦裕禄把嘴唇都咬破了。他发誓,如果有朝一日能从这活地狱里出去,一定要杀光这些没人性的鬼子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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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子娘又一次来求谢老晌了。

家卖光了,钱花完了,可救人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禄子娘心里盘算着,一趟一趟跑宪兵队,把钱淌水似的花在了这个姓谢的矬子身上,他就是个铁石心肠,也该有点温热了。没想到谢老晌看到两手空空的禄子娘,马上就换了一副面孔:“什么都别说了,你儿子出不来了!八路嫌疑,谁敢放?”

禄子娘跪下了:“谢营长,你就行行好吧。俺家实在拿不出卖钱的东西了,等借了钱俺就送来。”谢老晌把脸一仰:“你觉得你家花了几个糟钱儿,你儿子就该出来了?告诉你,这小子事大了。前几天跑的那个王二柱,跟他也有关联。要不是我横里竖里说好话,你儿子早变成皇军的枪粪了!你那几个钱,别说买下你儿子一条命,买条胳膊买条腿都不够。你快走吧!快走!”

禄子娘呆立在那里,接着她撕心裂肺地扑向谢老晌:“长官呀,他可是我焦家的命根子啊!求求你救救他吧!让我这条老命替他去死吧!”

谢老晌被她缠得心烦,一把将禄子娘狠狠地推在了地上。

谢老晌大声喊道:“来人,把这个胡搅蛮缠的老娘儿们给我赶出去!”

即刻冲出来几个皇协军,连拉带拽把禄子娘拖出大门。禄子娘被远远地扔在了地上。

从博山回来,禄子娘又到丈夫坟上哭诉了:“他爹呀,我没把禄子救回来呀!快仨月了,咱家能卖的都卖光了,你伸脚走了,俺可咋办呀,俺那好儿呀,俺的心全碎了呀……”

天气已经入冬了,草木凋零。

禄子娘又开始了奔波。一辆满载着皇协军的汽车驶来,谢老晌就在车上。车子开过时,他看到了背着蓝布包袱的禄子娘。谢老晌厌恶地吐了口唾沫:“又是那个救她八路儿子的娘儿们,让她缠得心烦,干脆崩了她算了。”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她。她甚至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她精神恍惚地站在那里,枪声响了。子弹从她的耳边呼啸飞过。她听见谢老晌的声音:“真他娘的臭手,拿枪来,看我的!”她慌乱地拐进一片荆棘林子里。枪弹在荆棘林中穿飞。她跌跌撞撞地奔跑,气喘吁吁:“我不能死,我还没看见我儿子呢!”

9

这些日子,鬼子和汉奸加紧了对“八路嫌犯”的折磨。三十多人挤在一间牢房里,屎尿横流,每人每天只给两个高粱面小窝头。这两天不知谁又冲撞了他们,连着三天一滴水也不给,难友们焦渴难忍,恨不得把尿喝了,可是连尿也没一滴呀。

焦裕禄的本族爷爷焦念重躺在干草上,他的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地叫着:“禄子,禄子……”焦裕禄声音嘶哑地应着:“小爷,我在。”焦念重叫着:“渴呀……水……水……”焦裕禄看着窗台上几只缺边的空碗,还有难友们那干裂、渗着血珠的嘴唇,恨恨地说:“鬼子是黑下心要渴死咱啊,整整三天了,一滴水也不给!”一个难友说:“鬼子发话了,只要咱们不承认是八路,就把咱全渴死。”另一难友说:“认了八路被打死,不认被渴死,横竖是死,老子认了,老子就是八路。”

焦裕禄摇着铁门大喊:“给我们水!”难友跟上喊:“给我们水!”大家一起喊:“给我们水!给我们水!”看守走过来:“喊叫啥?不许喊叫,要造反啊?”大家一起喊:“给我们水!给我们水!”看守狞笑着:“给你们水?做梦去吧。皇军说了,不承认是八路,就把你们晾成干鱼!”焦裕禄拼着全身力气大喊:“给我们水!”大家一起喊:“给我们水!给我们水!”

喊声招来了日本宪兵和汉奸。一个日本军官咕哝了两句,摆摆手。日本宪兵们把胶皮水管子接在龙头上,拧开水龙头,水柱激烈地向人们喷射。难友们顾不上高压水柱的冲击,或张着嘴或趴在地上接水喝。

焦裕禄用手接了水,捧着送到焦念重嘴边。日本宪兵哈哈大笑,大叫着:“大大的米西米西!”

就在这天半夜,两个皇协军进了号子,拨拉着焦裕禄和几个年轻人:“你们四个出来!”

焦裕禄问:“干啥?”皇协军一瞪眼:“叫你出来就出来,不许问!”

他们被带到审讯室屋檐下。那里用席子盖着几具尸体。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皇协军冲尸体一指:“把那几个人抬车上去!”

他们抬出的一个人,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胡子老长,长衫上满是血迹。借着昏暗的灯光,焦裕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失声叫着:“张老师!”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手细细梳理着张老师蓬乱的长发。

10

禄子娘又奔波在崎岖的山道上。为了避开鬼子和汉奸,她不敢走大路,从陡峭的小路绕着去博山。

脚下的一块石头塌落,她一脚踩空,抓住一丛灌木,才没摔下去。惊魂甫定,她靠在石崖上喘息:我不要死,我要救禄子……

进了博山县城,在靠近宪兵队的那条街上,她看见街道两侧站满了日本宪兵和皇协军。禄子娘被挡在人群里。几辆汽车从街口开过来,车厢里站着五花大绑的中国人,押解他们的是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

站在人群中的禄子娘向车厢里张望。果然,她看见了她的儿子!五花大绑的焦裕禄就在第一辆车上,她叫了声:“禄子!”焦裕禄也看见了母亲,他喊着:“娘!娘!”她不顾一切地向汽车扑去,被站在路边的日本宪兵一枪托打倒在地上。

焦裕禄大喊:“娘!娘!”押解的日本宪兵把刺刀抵在他的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