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匪巢的覆灭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激烈的巷战在进行中。

郝大成命令第二、第三两个中队分别到东门和西门方向发展,以策应寨外两个方向攻寨门的自卫队;命令史少平带一个分队向保安团的特务连驻地发展,因为谷敬文的监狱在那里,他的主要任务是尽快救出被捕的游击队员和革命群众,免遭敌人杀害;他自己则带着王求正的第四中队直插谷敬文的司令部。

谷敬文为了迟滞红军的进攻,命令匪兵们把民房点上了火。

大火在燃烧着,大街小巷被照得通明。

红军战士,一边战斗,一边帮助群众救火。

史少平带的一个分队,在一个巷口上受到了猛烈的抵抗。敌人在街垒后面阻击他们。有三个战士在战斗中受了伤,仍然拿不下这个街垒。

“硬攻是不行的,是不是从另一条街迂回过去?”分队长向史少平提出了建议。

“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史少平想到监狱里急待解救的革命群众,心里像被火烧烤着一般,早解救出他们一分钟也是好的啊!史少平瞪着街垒,大声地命令说:

“同志们,准备手榴弹,把它炸掉!”

街垒上的射击,仍十分密集,子弹呼啸着,在他们身边乱飞。

战士们都把手榴弹握在手里,等待着命令。

“同志们!匍匐前进,跟我来!”

史少平刚刚下完了命令,就喊了一声:“停止!”

因为他听见从街口的另一边响起了枪声,接着,他看见一个姑娘和几个穿着老百姓服装的人向敌人冲了过来。

守街垒的敌人受到了侧背的攻击,立即放弃了街垒,向特务连驻地退却。

史少平毫不失时机地纵身一跃,登上了街垒,向退却的匪兵射击。

在弥漫的硝烟里,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个姑娘猛然叫了一声:“史少平!”

史少平这时也认出来了,叫了一声:

“朱惠芳!”

自从他们在大闹谷敬文的“庆功”宴时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是,在这紧张的战斗中,他们不仅来不及讲什么,就是连想什么也来不及啊!

“惠芳,”少平从街垒上跳下来,连握手都来不及,匆忙地说,“快带我们去谷敬文的监狱!”

“好!就在特务连驻地。”朱惠芳一挥右臂说,“跟我来吧!”

“惠芳,”史少平说,“你跟在我们后边,给我们指路就行了。”

朱惠芳知道史少平的意思,她说:“你还是跟着我们走吧!特务连驻地已经没有人了,全部调去保护谷敬文的司令部去啦!”

果然,当他们冲到特务连驻地时,只有几个守监狱的狱卒。他们没有抵抗就交械投降了。

史少平命令狱卒打开了牢门。

几十名带着满身伤痕的革命群众,欢呼着从牢房里拥出来,含着欢乐的泪水,扑到红军战士的怀中。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来了,谷家寨的枪声渐渐停止了。

……

“史少平!”一个褴褛的衣衫上沾满血迹的“犯人”一边喊叫着,一边伸着两只手,踉跄地向史少平跑过来。

史少平定睛看了一会儿,猛然迎上去,把他抱在怀中,颤声地叫道:

“黄希才同志,你受苦了!”

黄希才眼里含着泪水说:“我总算盼到这一天了,我是天天都在盼你们哪。自从被捕那一天起,我就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有一天我做梦梦到你们来了,抓到了谷敬文,打开了牢狱,就像现在一样。”黄希才抹了一把泪水,笑了。他又问:

“郝大队长、党代表、宋少英他们都来了吧?”

“郝大队长来了,”史少平说,“党代表和宋少英他们留在四岭山,坚持斗争。”

“快,快带我去见郝大队长!”

“他正在指挥攻打谷敬文的司令部。”史少平说,“我来搀你走。”

史少平搀扶着黄希才,满怀着胜利的喜悦,向谷敬文的司令部走着,沿街碰上了很多打扫战场、帮助群众救火的战士,黄希才却不认识他们,他兴奋地说:

“这么多新同志啊,我怎么都不认识?”

“是啊,”史少平说,“我们的队伍发展壮大了嘛,比你在南屏山时,扩大了四五倍呢!”

巷战没有持续很久,四个寨门在内外配合下全都被红军和游击队、农民自卫队夺取了。游击队和农民自卫队像愤怒的潮水般涌进谷家寨。保安团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全部被歼灭了。街上的大火也慢慢扑灭了。郝大成带领王求正中队冲进了谷敬文的司令部。拂晓时分,战斗已经结束,却找不见谷敬文的踪影。

“也许自杀了吧?”有人猜测说。

“我看他没有这点勇气,”王求正说,“自杀也该有尸首啊!”

“再继续搜查!”郝大成向王求正命令着,“不能叫这个老狼漏网!”然后对跟在身后的王尚青说,“你去报告史太昌同志,说谷敬文还没有抓到,请游击队和农民自卫队一齐协助搜查。”

“该不会早就潜逃了吧?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郝大成暗自思忖着,在谷敬文的住宅里四下搜寻着。他忽然看见谷敬文的后院里升起一团烟来,他急忙跑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农民自卫队员正举着火把准备点火,他大声喊道:“喂,你们这是干什么?”

“放火,烧掉这个虎狼窝!”一个小伙子回答着,并把火把举上了房檐。

“住手!你们发疯啦?”郝大成用命令的口吻,制止着这个青年人。

这时青年人认出了是郝大成,便顺从地放下了火把,但他并不把火把熄掉,而是向郝大成申辩说:“郝大队长,留着这个狼窝子干什么?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挨过皮鞭,坐过水牢,我那爸爸就是死在这里的啊!我看到这个大灰院我就恨得咬牙,我恨不能化成一个霹雳把它打掉,恨不能化成一团火把它烧掉。郝大队长!不把它烧掉,难解我的心头恨啊!”青年人眼含着泪花。

“把火把放下吧!”郝大成温和地说着,走向青年人拍拍他的肩膀说,“同志,谷敬文坏,可是这房子并不坏啊!难道这房子不是咱们穷人的血汗盖起来的吗?今天这房子已经是我们的了,我们是房子的主人!”

“我们是房子的主人?”青年人惊诧地环视着一排排宽敞高大的瓦房说,“我们能住这样的房子吗?”

“怎么不能!”

“那可真叫翻身了!”一个小伙子顿时高兴地笑着说。

“我们就是为了翻天覆地才革命的啊!我们要叫世界翻个个儿,叫那些剥削我们压迫我们、喝我们血吃我们肉的那些老爷们下地狱吧!我们要把他们统统扫光,就像扫那些苍蝇、蚊子、臭虫、粪蛆一样,把他们扫进茅厕坑里去!”

“我干吗要住这样宽大的楼房呢?我又不是地主。”小伙子看着那高大华丽的大厅和闪闪放光的红木紫檀家具,有些茫然了。

“我们可以把工农民主政府安在这里,这里就不再是祸害穷人的阎王殿了,这里就是替我们穷人办事的机关,是我们自己的衙门,专门整治和镇压那些土豪劣绅和反革命!也许我们把列宁小学安在这里,叫咱们这些祖祖辈辈没有摸过笔杆子的孩子们都来念书。……不错,这里面还有谷敬文设下的牢狱!难道我们就不需要牢狱吗?要!我们也要叫那些两手沾满穷人鲜血的老爷们坐牢!同志,可是你要把它烧掉!”

小伙子踏灭了还在地上燃烧的火把,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没有想到这些……”

“应该想到,”郝大成说着,从腰里抽出他的枪来,“你看,这支二十响,就是我从谷敬文手里夺来的,这枪在谷敬文手里时,曾经杀害过我们很多革命的同志,可是到了我的手里,我并没有因为它是谷敬文的东西就把它摔碎,而是用它来杀敌人,……懂了吗?”

“懂了,”青年人领悟地说,“我是一时只想到自己的仇恨,气的!”

“仇恨,”郝大成望了一眼谷敬文的大厅,他看见了那张虎皮椅子,他爸爸被打死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他说:“我们穷人哪家没有血泪仇啊!可是我们不能只记住自己的仇恨,我们要记住整个阶级的仇恨,要记住世界所有被压迫被剥削的劳苦人民的仇恨,我们就能站得高,看得远,想得宽,我们的革命的担子重得很啊!”郝大成重又拍拍青年人宽阔有力的肩膀,语意深长地说,“我们革命的路还很长很长啊!”

杜松从谷敬文司令部里出来,并没有去指挥战斗,他带着自己的卫士带上平时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包了一个包袱,然后闯到老百姓家里抢了两身便衣,趁农民自卫队拥进寨门的时候,他们混出了谷家寨。这时候谷家寨外,仍然人山人海,他们只好在密林中钻来钻去,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在卫士建议下,他们坐下来休息。辛劳了一天一夜的杜松,背靠着橘树打起瞌睡来,但他并没有睡死,他听见树丛拨动的声响,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他的卫士正提着他那盛满金银细软的包袱向山林里走去。这时已是凌晨时分,一切都显得很明朗了。

“你到哪里去?”杜松大声喊道,他暂时忘记了他的处境。

“解手!”

“解手为什么提着包袱?把包袱放下!”杜松命令着。

“告诉你,姓杜的!这里没有什么参谋长了,留着你那命令吓唬野兔子去吧,老子不怕你!”卫士停下来用鄙视的目光看着杜松。

“放下!”杜松蹦起来,向卫士扑了过去。

但卫士并没有逃跑,也没有向他开枪,只是迎头向杜松扔来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杜松“啊呀!”叫了一声,就跌倒在草丛中了。

卫士轻蔑地吐了口唾沫,拎着包袱,向树林里一钻,扬长而去。

杜松的额头上挨了一下,头被打破了,流了一些血,昏晕了半个小时,但没有死去。他又慢慢爬起来,撅了一根树枝当作手杖,在树林子里蹒跚着。没有饿惯的肚子现在咕咕地叫着,强迫他去寻找一餐早饭。很幸运,他竟摸到山路上来了,远远地看见一个老头,手里也拄着拐杖,一步一摇地向前走着。

“这个老家伙也许能给我凑合顿早餐!”杜松这样想着,便加快了脚步,这时他又想起腰里还插着一把手枪。有了枪就不愁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啊!对于抢劫,杜松也算是老手了。

杜松加快脚步,离前面那个老头越来越近了。他发现这个老头穿着并不像老百姓,从背影看来,身体还很健壮,但是从他走路那步履维艰的样子,却又像久病初愈的人。杜松离老头越近,就越觉得背影有些熟悉。前面的老头好像发现背后有人,便加快了脚步。

杜松再也不想追赶了,因为他头疼得厉害,便高声喊道:“老乡!老乡!等一等!”

老头开始愣怔了一下,脚步迟疑了几秒钟,但又立即加快了脚步。

“聋子?”杜松想道,为了一顿早餐,他便忍着头疼继续追赶,在山路转弯的地方,他追上了这个老头,厉声喊道:“站住!老家伙,你想装聋作哑,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老头似乎听出了杜松的话音,猛然回过头来,双方都愣住了:“是……你!”

“啊……是……你!”

这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威名显赫一时的三县“剿共”司令谷敬文,今天竟落到了这步田地。他连自己的墨晶眼镜都不敢戴了,以致跟随他多年的部下都不敢立即相认。

这个司令是怎么走出谷家寨的呢?这里不能不简单交代几句:谷敬文喝令劝他离开谷家寨的新任参谋长滚走之后,回到了他的卧室,带上卫士给他拿来的便衣,掀开床下的盖板,下了地道,这条地道直通寨外他谷家的坟地。

这条地道还是谷敬文他老子谷半县在世的时候修的,那时谷敬文还只有十七岁,他不懂修这条地道有什么用处,他的老子谷孟余告诉他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居安思危哟,红绫会是被扑灭了,可是那些泥脚杆子还是要造反的!明朝的京城不也曾被李自成攻占过?崇祯皇帝落了个自缢于煤山的下场。何况我们这个小小的谷家寨呢?……”今天谷敬文应该感谢他老子的远见和祖宗的荫庇了。他终于爬进了地道,带着满身烂泥又从他祖坟里钻了出来,换上便衣,落荒而逃。……

“我的命令你没有执行吗?”谷敬文看着他下属的脸上血迹斑斑的狼狈相,有些生气。他很奇怪,他的参谋长竟敢不执行他的命令而私自潜逃,更不能容忍的是,杜松竟和他逃在一条路上,并且喊他“老家伙”。

“我是赶来给谷司令报告战况的啊!”杜松嘲笑着,他看着谷敬文还在他面前摆司令的架子,觉得十分滑稽,便放声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你的兵呢?”谷敬文听出了杜松嘲笑的意味,但他按住了火气,“可耻啊!”

“滚你妈的蛋吧!”杜松想起了他提议让谷敬文离寨,而谷敬文辱骂他,叫他滚的情景,一股冤气浮上心头:“我逃跑?我可耻?你是什么东西?我头上的伤是战伤,是荣耀,可是你呢?你倒比我先爬出了谷家寨,你这个伪君子,你是耗子,你是狐狸,你是吹牛大王,总之一句话,你是个混账王八蛋!……”杜松的咒骂像一桶污水兜头向谷敬文泼去,他还悔恨骂得太轻。

谷敬文向他的胆大妄为的部下抡起了拐杖,怒不可遏地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癞皮狗,你倒反咬起你的主人来了,我砸死……”但谷敬文的手杖停止在空中了,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子。

杜松抽出腰里的手枪,正对着谷敬文的胸口。

谷敬文手腕子软了,拐杖慢慢地落了下来,无力地蹲到脚边的一块岩石上,和解地说:“杜老弟,莫开玩笑了,我们现在应该‘有难同当,同舟共济’啊,还是谈谈咱们的处境吧!”

“这不就结了!”杜松也坐了下来,他两手捧着脑袋呻吟着,肚子又咕咕噜噜地叫起饿来,他向他的“有难同当”的伙伴说,“给我点东西吃吧。”

“我连个狗屁也没有!”

“挨饿真不是个滋味,”杜松叹了一口气,“我都快直不起腰来了。”

谷敬文打了个哈欠,又强打起精神来说:“你打算到哪里去?”

“鬼知道,说不定要进棺材!”

“不要泄气嘛,我们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谷敬文自觉这话没有力气,但须要提一提精神,便屈尊降贵地说:“杜老弟,有烟吗?”

“烟!对不起,叫他妈的卫士给带走了!”

“你还带着卫士?他在哪里?”谷敬文好奇地问。

“你少问几句好不好?”杜松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没好气地说。

谷敬文讨了个没趣,他仔细观察着杜松的表情,忽然醒悟地大笑起来,“哈哈,原来你这脑袋上不是战伤啊,是你那卫士给你打扮的吧?你大概带了很多钱财吧?”

杜松痛苦地“唔”了一声。

“以后不要这样傻,人和人都是狼和狼的关系,当你没有权力的时候,你就不会有卫士了,那卫士是给团长、参谋长干的,不是给杜松干的。就像你我一样,在两个小时之前,你见了我还像儿子见了老子那样,现在你却用手枪对准我。唉!权力啊,权力!”

“领教,领教!”杜松辛辣地说,“请问‘司令’卷土重来之策。”

“我还有在国民党里当团长的大儿子谷福春,总有一天,我还叫九里十八坪血流成河……”谷敬文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他胸膛里仇恨的狂涛又汹涌起来,他激怒得失去了常态,他从岩石上蹦了起来,抖动着两个紧握的拳头,仿佛要向什么人扑去,他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喊道:“天啊!我绝不饶恕他们!我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我的九里十八坪,我的四岭山,我的谷家寨,我的土地,我的财产,我的一切,我绝不会放弃,我就是死了,也要把它们带到坟墓里去!”

杜松以为谷敬文是疯了,他苦笑着说:“老兄,安静些吧,这一切都是带不走的!”

“难道我会丢给那些造反的穷小子们?”谷敬文瞪着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松,仿佛要和他争辩个明白。

“这有什么办法?”

“不!我不甘心,绝不甘心!老天爷啊!我谷家的产业绝不能葬送在我谷敬文手里,我要……天塌下来吧!”谷敬文疯子似的叫喊着。

“哧!有人来了!”

“啊,哪里?”谷敬文抬头一看,山路上果然走来了一群人,“快,快!”他惊慌地叫了两声,首先钻进树丛里去了。

杜松也跟了进去,路上的人群越来越近了。

打开谷家寨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谷家寨周围的大小山村,到处立刻出现了一片欢腾的景象。男女老少都奔走相告,并做好了各种饭菜,拿出最心爱的最好吃的东西,挑着箩筐提着竹篮担着筲桶,欢笑着,高唱着,打趣着,沿着山路一齐向谷家寨拥去,去慰劳自己的亲人——红军。一路上吵吵嚷嚷,嘻嘻哈哈,这一年来人们没有痛快地说过,也没有纵情地笑过,他们仿佛要在这一天早晨用十倍百倍的欢声笑语来加以补偿。

赵星海一手提着小竹篮,这里面有糍粑,有花生,有板栗,这都是准备给小芬过年吃的,一手搀着小芬,在人群里走着。

小芬问:“爷爷,这一回我能见到郝大成叔叔吗?”

“能见到!”老人肯定地说,回答得不像昨天晚上那样迟疑了。

“能见到我爸爸吗?”

“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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