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烈火熊熊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郝大成简明地向宋洁泉同志汇报了四岭山区的情况,崖头沟消灭任洪元旅部的情况,以及赶到九里十八坪来的战斗计划。

宋洁泉满意地说:“在革命工作中,你们这种主动精神是十分可贵的。你们的到来,对九里十八坪地区的革命斗争是一个很大的支援,也是一个很大的促进,对县委的工作也是一个很大的推动。特别是在远离领导、交通又不便的情况下,这种主动精神尤其重要。”

“我们做得还很不够,就是做出一点成绩也都是党的领导,是广大群众的支援,是指战员们出主意出力量而取得的。我不过是执行了党制订的计划就是了。”郝大成恳切地说。

“能够正确地贯彻执行党的决议,善于集中群众的智慧,这就是很可贵的优点,是一个领导者必须具备的品质。我们就是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嘛。一个革命者,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集体英雄主义,这才是革命的英雄主义嘛!我们无产阶级要有自己的英雄,但是这个英雄并不是站在群众之上,而是站在群众之中。他是在革命斗争的烈火中锻炼出来的,他是普通的群众成员之一,却又是集中了群众所有优秀品质的代表。……”宋洁泉说到这里,又把话题一转说,“不管是九里十八坪也好,还是四岭山也好,不管是西屏山和南屏山也好,还是其他地区也好,革命形势的发展,全都是因为有了毛委员给我们指出的井冈山道路。如果没有这个正确的方向,我们的一切奋斗也将是徒劳的。……”

“干革命,如果没有正确的道路,那是一定要失败的。”郝大成感慨地说,“在吴可征同志没有去井冈山之前,我们还不是到处瞎闯?由于有了井冈山道路,才挽救了革命,挽救了红军!”

宋洁泉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就说:“你们的行动计划我都同意,赶快行动吧!打完了仗我们再细谈。”

郝大成看了看怀表——这是战斗中缴获的火车头牌铁壳表,时间是八点十分。

“可以行动了!”郝大成说,“王尚青,你去把冯自信带来!”

过了一会儿,冯自信被带进来了,他已经和出使太平寨时完全变了样子了,低着脑袋,弓着腰,垂着两肩,挂着双臂,沮丧而惶恐地站在郝大成面前。

“冯副官!”郝大成严峻地看了俘虏一眼。

“有!”冯自信条件反射地立正了。

“现在你有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愿意立功赎罪吗?”

“愿意!”

“那好,你听着,你现在仍然是任洪元的副官!”

“不!我是俘虏!”冯自信慌乱地说。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郝大成严肃地说,“你现在要到谷家寨去执行一个任务,以冯副官的身份,带着十名随从人员,去叫开谷家寨的北门,就说任旅长有重要军务,要见谷敬文司令,明白了吧?”

“明白了!”冯自信全身发抖地说,“可是……”

“明白了就好。我没有时间和你‘可是’,我要提醒你,一不要耍什么花招;二要打起精神来,不要像死了娘老子似的!”郝大成挥了一下手,王尚青把冯自信带走了。

“大队长,”史少平说,“这个任务交给我去完成吧!”

“不,”郝大成说,“你太累了。今晚你的任务就是休息!”然后又对史太昌说:

“太昌叔,你从游击队里挑选十个熟悉谷家寨情况的同志去执行这个任务吧!”

“不,大队长!”史少平焦急地说,“我不累!谷家寨的地形我熟,在打谷敬文的‘庆功’宴时,我就是从北门出来的。”

郝大成犹豫了,他何尝不知道史少平去执行这个任务最合适?但他考虑到他太辛苦了,少平自从太平寨和冯自信去崖头沟起,到这时没有闭一闭眼,没有歇一口气,他两次来豹子山,还没有见过妈妈一面……

“还是让少平去吧!”史太昌说,“他执行这个任务还是比较合适的。你让他休息,恐怕他更难受。”

郝大成看看史少平的热切期望执行这次任务的神情,下决心说:“好吧,那就由少平去吧!”

接着郝大成向史少平具体交代了任务,又要王尚青去通知四个中队长到指挥部来开会。

史少平根据郝大成的指示,去做准备了。

这时四个中队长姚光明、王求正、赵铁牛、朱英来到了指挥所。郝大成给宋洁泉和史太昌做了介绍,然后向他们布置任务。

“根据宋洁泉同志的指示,在今夜要争取攻下谷家寨。”郝大成向四个中队长说,“半夜时分各村寨的群众,在地下党和红军游击队的领导下,把各村民团打掉,然后向谷家寨进军,这样在天亮之前,谷家寨一定会被革命群众包围得风雨不透。我们四个中队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和疲劳,做好伪装,十一时在北寨门外潜伏,等少平他们将寨门占领之后,放火为号,姚光明和王求正两个中队首先进入,向寨门东西两面扩大战果,巩固突破口,另外两个中队,随我相机跟进,直接攻击谷敬文的司令部。太昌叔,带领游击队和自卫队配合革命群众占领东西南门,协助各红军中队进行战斗。……”

郝大成布置完战斗任务后,请宋洁泉和史太昌同志作指示。

谷敬文在酒足饭饱之后,品着浓茶,吸着香烟,在大厅里来往踱步。他志得意满,不由得仰头看了一下悬在大厅正中的中堂之上的黑漆金字匾额“吉星高照”。他自信自己的命运正是如此。近来的许多事情似乎都按照他的意愿发展:任洪元占领了白云山和洪雷谷口;他占据了青龙山和太平寨,深入了四岭山腹地;他的兵力已经扩大为三个团,第四团正在筹建中,虽说人员武器尚不充足,还称不上兵多将广,却也算得上有一股很大的势力。任洪元虽有久占四岭山之心,但他是国民党正规部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他调。原来任洪元是指望他的堂弟任中元为他占据一方地盘,以作他退守田园之计,但任中元早已完了,任洪元就成了水上浮萍,任风吹荡了。不言而喻,四岭山将完全是他谷敬文的地盘。

谷敬文迈着方步,内心里不止一遍地拨弄着如意算盘。但是,他在得意之余,似乎又有些担心:在所有侦察来的消息中,却没有郝大成的确切的消息。

“他的部队被消灭了没有?”谷敬文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然后自己再来解答:“白云山之战,红军不过伤亡了十几个人;就是激战三天两夜的洪雷谷口,红军充其量伤亡了四十多个人,另外还有几十名农民自卫队员;况且在战斗中,他们还得到了大量的补充。”因此,谷敬文得出了明确的答案:“红军部队还有相当大的战斗力。”

那么,郝大成在哪里呢?他的部队在哪里呢?

谷敬文是一个饱经世故老奸巨猾的恶狼。他和郝大成打了近十个月的交道,深深懂得红军作战神出鬼没的厉害,黄国信对他的提醒,是很重要的。

谷敬文认为,有必要进一步和参谋长研究一下郝大成的动向和形势的发展趋势,并做出相应的措施。

谷中一应召来到,他给谷敬文带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周武二团二营已经溃散的消息,周武和张彪又严重不和。这使谷敬文甚为不安,充满忧虑地说:“周武无能,张彪鲁莽,他们是斗不过郝大成和吴可征的。”

“我也担心他们斗不过郝大成。还有,我老是捉摸不定,郝大成的主力部队在什么地方呢?在洪雷谷,打得那么激烈,充其量有一、两个中队,其他三四个中队在哪里?”谷中一和谷敬文思考到一条道上去了。

“他们是善于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的。”谷敬文忧心忡忡地说。

“他们真的会像黄国信说的那样,到九里十八坪来?”谷中一猜测着说。

“很有可能!”谷敬文说,“说不定四岭山还真有第二条泥鳅沟存在。”

谷敬文想起了红军进四岭山时的情景,心情顿时凄然。

“红军是善于声东击西的。”谷中一说。

“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要严加提防!”

“谷家寨兵力单薄,我想把各村寨民团抽调几百人进来,充实防守力量,黄国信的扩兵宣传收效太小。”

“这可要顾此失彼了!各村里那些地下游击小组就更无法无天了。”

经过这么一研究,一种不吉的预感悄悄地爬上谷敬文的心头: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那黑漆匾额上的“吉星高照”四个大字,似乎变得模糊起来,罩上了“凶多吉少”四个字的影子。

一个霹雳似的消息证实了他的预感,三十二旅的参谋长派骑兵给他送来了一封信,报告了三十二旅旅部被袭、任洪元被俘的消息。这个参谋长在旅部被袭击之夜,趁混乱之际,逃了出来,当即电告当局。当局也被红军屡出奇兵吓怕了,变得小心起来,指令他们原地待命,并责成他们火速送信给谷敬文,以防郝大成的突然袭击。郝大成的去向不明,更使他们担心。

兔死狐悲,谷敬文尽管和任洪元不睦,但任洪元的下场却使他震惊很大,黯然神伤。他从任洪元的遭遇中,预想到自己的下场。

“如果郝大成到九里十八坪来的话,明天就可以到达这里。”

“也许更快些,”谷中一说,“郝大成的行动一向是神速的。”

“难道他不吃饭不睡觉也不休息吗?”谷敬文不以为然地说,“他是大队步行,不像少数骑兵。”

“郝大成是善于出奇兵的,他的行动往往超出常规,看来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就像任洪元吧……”

“啊!”谷敬文打断了谷中一的讲话,“不能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我不相信郝大成就成了神!”

尽管谷敬文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却认为参谋长的话很有道理。他不止一次地吃过郝大成“奇兵”的苦头,不能不防。他决定马上调刚刚开赴青龙山的新编保安第三团,立即返回谷家寨。他说:“常言说,‘有备无患’,青龙山离这里三十里,如果骑马去,命令九点钟就可以到达。”谷敬文扭头看了看桌上的座钟说,“他们最迟在拂晓前就可以赶回来,就是郝大成长上翅膀,也不见得赶到我的前面!”

“司令高明,这是万全之策。”谷中一谄媚地说,“我这就去派人传达司令的命令。”

谷中一退出之后,谷敬文深觉自己这种当机立断的行动颇有大将之风,满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累了,他这才安心地走进卧室就寝。

晴朗的秋夜,天高气爽。

史少平的十匹马从豹子山的丛林中走了出来,踏上了去谷家寨的大路。冯自信跟在他的后面,枪套里插着没有子弹的手枪,在十名“护从”的跟随下,向谷家寨北门躜行,这条路是唯一可以骑马行走的大路。这条路在离谷家寨五里处,有一条向北偏西的岔路,直通青龙山。

史少平准备在这里下马,免得马的咴咴的叫声传到谷家寨去。他们从这里步行走到谷家寨,万一谷敬文得知任洪元被歼,步行就是冯自信所以来迟的原因。

就在这当儿,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静夜里,显得特别真切和清晰。

“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史少平迅速地判断说,“这肯定是敌人的通信兵,听马蹄声最多不超过三人,要捉活的!三个人对付一个,听我的信号,把他们拉下马来,也不准马匹跑掉!”

马蹄声渐近。

“哪一部分的?”史少平站在路口首先发问。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三个骑马者勒住了马。

“三十二旅的!”史少平回答。

“啊!自己人,我们是司令部的!你们到哪里去?”

“到谷家寨,见谷司令。你们到哪去?”

“到青龙山去!”骑马者收起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还是白天走吧,夜里到处是游击队和自卫队,骑马走目标很大,人少了更危险。”史少平装做关切地说。

“不行,我们是送紧急命令的。”送信者为难地说。

“下马吧,咳!”史少平咳嗽了一声,这是行动的信号,他立即扯住匪兵的一条腿,猛力向下一拉。

“唉!你……们……”匪兵叫出了三个字,就倒撞下马来。马惊骇地“咴咴”嘶鸣着,举起前蹄,但它未能挣脱拉紧的缰绳,蹦跳了几下就被制服了。其他两匹马和它的骑者都落了个同等的命运。

冯自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佩服红军战士竟干得这样大胆机智和干净利落。他曾在这混战的一刹那,起过趁机逃跑的念头,但他发现仍有一个红军战士用警惕的眼睛紧盯着他,不禁惊骇地想:“他们做事,安排得真周密啊!”

三个通信兵被俘了。史少平从俘虏身上搜出了谷敬文给蔡九的命令,在手电光下,史少平看了命令的全文:

蔡团长:

接令后立即率全团返回谷家寨,务于凌晨四时半以前到达。勿误。

谷敬文

×月×日晚九时十分

“啊,情况有变化,”史少平自言自语地说,“要立刻报告郝大队长才行。”于是他让其余人带上俘虏,全都隐蔽在路旁的树丛中等候。自己带着一个战士,立即去见郝大成。

他们在去豹子山的半路上,正好和郝大成、史太昌相遇。

郝大成看了谷敬文给蔡九的命令后,沉思了好一阵子,然后对史太昌说:“大叔,情况有了变化,从这个命令上看,谷敬文不但知道了任洪元的旅部被袭击,而且也知道我们到九里十八坪来了。”

“你的判断很对。不然谷敬文是不会采取这样紧急的措施的。”史太昌看了谷敬文的命令以后说,“这将给我们增加了攻打谷家寨的困难,看来,冯自信我们是用不上了。”

“是的,我们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我们不能低估了敌人,……”郝大成和史太昌在半路上停下来,陷入深深的沉思。

显然,谷敬文有了准备,当他知道任洪元旅部被全歼之后,再用任洪元的副官去叫开寨门是不可能的了,那只能给自己带来不利。如果对谷家寨不能形成突然袭击,那就只有强攻了?强攻,这将会造成极大的被动,因为谷家寨围墙高而且坚固,没有充分的攻坚准备是不行的。部队缺乏攻坚的经验,并且异常疲劳,强攻,不仅会造成巨大伤亡,而且绝非一天两天可以攻下。如果形成久攻不克的局面,敌人援兵一到,必然使我们自己腹背受敌。谷敬文如果不见青龙山蔡团回音,必然另派人员多路去催,蔡团在我们攻寨前进入谷家寨,增加了防卫能力,将使我们攻寨更加困难,如果在我们攻寨时,他从青龙山开来,出现在我军背后,那对我军就更加不利。

情况变得复杂起来了。

“怎么办呢?”他们在路边坐了下来。

史太昌的思绪像穿梭般地来往交织着,他要编织出一张搜捕敌人的罗网,制订出一个新的周密的战胜敌人的计划。他说:“谷敬文是把希望寄托在青龙山蔡团的支援上,蔡团回谷家寨,的确会给我们造成困难。可是,我们抓到了他的信差,蔡团是没法得到这个命令的,我们应该充分地利用这个有利条件。”

郝大成说:“我们可以切断谷敬文和蔡团的联系,等解决了谷家寨以后,再返回来对付蔡团!”

“那就要想法使谷敬文相信蔡团已经得到了他的命令。”坐在一边的史少平说。

“这一点很重要,”郝大成说,“少平,你有什么主意吗?”

“我有这样一个想法,不知行不行,”史少平说,“谷敬文通信兵的三匹马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打一阵枪,把马放回去,这样谷敬文就会以为通信兵被游击队打死了,马跑回去了!”

“这个办法可以,”史太昌说,“但是要注意,离谷家寨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让谷家寨听清枪声就行了。要放回两匹去,打伤其中一匹,特别要注意的是时间,要让谷敬文知道通信兵是把命令送到之后,在回谷家寨时被打死的。只有这样,谷敬文才会等待蔡团到达而不再继续派人去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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