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啦!真是太好啦!”小芬蹦跳着高兴地唱着,忽然她挣脱了爷爷的手,高声说,“爷爷,你看,崖上的映山红又开啦!开得比春天的还要好看!”
“是啊!”老人望着山崖上红白相间的云霞般的映山红说,“这种花在清明开,到重阳节还要再开一次……”
“我去采一把,送给郝大成叔叔!”
“可别耽误了赶路啊!”赵星海嘟念着说:“眼看要去晚了!”
“耽误不了!”小芬已经往山崖上跑去了,然后回过头来对老人说:“爷爷,你快走吧,我保准能赶上你!”
“看这孩子,野得像个男孩子!”赵星海望望敏捷地向山崖上攀爬的孙女,赞许地笑笑,径自往前走了。
这重开的映山红不像清明节初开的那么娇嫩,它经过秋霜之后,依然生意盎然,繁茂旺盛,颜色白红相间,犹如明丽的朝霞,白的洁白如雪,白得特别明净;红的殷红如火,红得格外凝重。
小芬采了一抱鲜花,高兴地唱着山歌向山下走着:
九月初九重阳节,
映山红重开满山坡;
秋色更比春光好,
白如雪团红如火。
小芬的歌声突然停了,她从山坡高处看到了有两个人在灌木丛里躲藏着。
“喂!你们是什么人啊?”小芬向那两个人喊着。
这两个人只注意着山路上行走的人群,却没有防着背后山坡上有人会看见他们。
“快跑!”谷敬文惊慌地说。
“是个小孩子,把她干掉!”杜松说。
“不行!你不看到处都是人吗?”
他们迅速地向更加浓密的树丛里钻去。小芬却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一跑,证明他们是坏人无疑了。小芬一面向他们追着,一面高喊着:“有坏人啊!在树棵子里藏着,快抓坏人啊!”
“小芬!在哪里啊?”山路上的人群立即停了下来,抽出了冲担,没有武器的人也拾起了石头。
“在那条山沟里,向西跑啦!”
“追啊!”人们呼喊着向山沟里追了过去。
杜松见追来的全是老人妇女,他认为只有吓唬住他们才有可能脱逃,于是他抽出枪来,向追近的人群开了一枪,但没有打中,又打了一枪,还是没有打中……他心慌了,没有想到他的枪声不但没有把人们吓住,大伙反而追得更猛了!杜松在树丛里拼命地奔跑,他碰到一棵树上,一根坚硬的树枝猛然刺进他额头上的伤口,他大叫一声疼昏过去了。人们立即扑上去,拾起他甩在身边的手枪,把他捆绑起来。
谷敬文像被猎人追急了的狼一般,在树丛里东钻西闯,想夺路而逃。他由绝望变成了凶狠,仿佛要吃人咬人。他的衣服全被树丛扯碎了,光着膀子像着了魔似的冲出人群上了山岙,正要翻过山岭的当儿,兜头碰上了赵星海。
“躲开!”
谷敬文像狼嗥一般,凄厉地嚎叫着,向赵星海扑过去。这时赵星海也认出了这只独眼狼。
“跪下!”
赵星海挡在谷敬文的面前,像一座岩石的雕像,他白发白须在晨风里飘动着,虽然黑瘦却充满活力的身躯像紫檀木般,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着黑黝黝的光。他的目光是威严的,那“跪下”两个字,就像他吐出的两颗炸雷,充满着震撼山岳的威力!和谷敬文那“躲开”的绝望的嘶喊,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
谷敬文瞪着吃人似的独眼扑到赵星海的面前,好像要把他撕碎一般。
赵星海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
仿佛两个阶级,在较量着精神、意志和力量!一个残暴凶狠,色厉内荏;一个巍然如山,凛然不可侵犯。一个眼里闪射着兽性的疯狂的冷光;一个眼里喷射着阶级仇恨的愤怒的火焰。……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仇恨对着仇恨,紧握的双拳对着紧握的双拳,相持了将近半分钟。
吃人喝血的剥削阶级的代表人物谷敬文,终于坚持不住了,露出了他那凶残的外表掩盖下的虚弱的原形,他的腿颤抖着,膝盖弯曲了一下,在赵星海面前跪了下来,发出绝望的哀鸣:“饶命吧!”
五
艳丽温暖的秋阳照耀着五彩缤纷的群山,蔚蓝的天空飘荡着几朵白云,天空显得明净而又高远。
谷家寨虽然被烧得断壁颓垣,硝烟还没有散尽;成群的俘虏还在大街上蹲着,等待着处理;红军战士和农民自卫队员们还在瓦砾和废墟堆中扒着和搬运着战利品;谷家寨的居民们正在忙碌地清理着在战斗中被匪兵破坏的家园。……但是到处却呈现着一派欢腾的节日的景象。
在市集中间的广阔的打谷场上,谷敬文曾在这里搭起两座戏台为他升任三县“剿共”司令庆功。那高达五尺的台基还在,今天庆祝胜利大会的会场就设在这里,现在正在布置当中。五彩缤纷的旗帜和鲜艳夺目的彩色标语已经插满和贴满会场的四周。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和笛子唢呐喇叭声合奏着《得胜令》。
四乡的男女老少都涌到谷家寨来了,比平时赶集的人多了五倍,整个会场周围人山人海,波涛汹涌,一片熙熙攘攘的嗡嗡声,比市集的喧嚣要嘈杂十倍。
突然人群一齐向南寨门拥去,跟随着跑去的人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一连串地询问着:“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为什么都向南门跑?”
“大家都跑,我也跟着跑!”
人群像洪水决了堤似的向南门跑着,不一会儿人们又倒流回来,这些随着倒流的人群,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谷敬文被抓住了!”
“谷敬文被抓住了!”
“砸烂他!”
“打死他!”
人们叫喊着,压倒了一切别的声音。……二十几个游击队员和自卫队员分开愤怒的人群,把谷敬文押解到会场上来:“乡亲们!老乡们!大家不要挤!”游击队员们推着人群,他们的声音都喊哑了,“我们要公审他,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
“打死他!”
“砸烂他!”
人们呼喊着。
一块块砖石,穿过自卫队员和游击队员的空隙,打到谷敬文身上。
游击队员们不断地喊着:“乡亲们!不要拥挤,交给我们的工农民主政府去处理他!”
“到会场去吧!快要开会了!”有人招呼着。
郝大成在大街上走着,交代着各项工作和注意事项,了解着各种情况,缴获的武器、俘虏的处理等等,并经常被熟悉的人拉住讲话,被人群包围着。
小芬抱着那束映山红花,拉着爷爷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边不断地打听:“你们可见到郝叔叔了?”
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逗引似的问这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说:“你找哪一个郝叔叔啊!”
“找郝大成叔叔,还有我爸爸!”
“你爸爸是谁啊!”
“是红军!”小芬骄傲地说着。
“没看见!”过往的人摇摇头,抱憾地向她笑笑。
“爷爷!你快领我去找!”小芬急起来了,撒娇任性地缠着赵星海。
“傻孩子,他很忙,怎么好去麻烦他?”赵星海半哄半斥责地说。
“不嘛,我要找嘛!”小芬噘起小嘴巴,好像要哭出来了。
“真拿你没有办法。”赵星海无可奈何地说,“等一会儿开大会的时候你就会见到他了!”
小芬不听他的,仍拉着他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他们两人东挤西攘,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多大注意,因为大家都在询问着议论着各自关心的问题:活捉了多少匪兵啦,缴获了多少武器啦,什么时候成立工农民主政府啦,什么时候分配土地啦,谷敬文现在吓成什么样子啦!……
“郝大成!”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在哪里?”人们向着喊叫的人扭过头去问着。
“那不是嘛!”有人用手指着。
小芬和赵星海同时看到了郝大成。他虽然已经几夜没有睡眠了,但他精力充沛,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大步地向会场走来,很多人簇拥着他。
“郝叔叔!”小芬欢乐地叫了一声扑上前去。
“你叫我吗?”郝大成低下头看着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他没有立即认出是小芬。
“小芬!不知好歹的孩子,不要麻烦郝叔叔!”赵星海从后面追过来,责备着小芬,并歉意地看着郝大成。
“赵大伯!”郝大成认出了老人,激动地赶过来,“你可好啊,身子骨可壮实吧?我正要找你啊!”忽然他又想起了小姑娘,又转身对小芬说:“你就是小芬啊!长这么高了,我都不敢认你了!”
“郝叔叔!给你这些花,开得多好看啊!”
“好,好!”郝大成接过花束,问:“小芬,看到你爸爸了吧?”
“没有!我听说爸爸来了!”小芬说。
“走!咱们找你爸爸去!”郝大成说。
“别缠着你郝叔叔,”赵星海高兴地责怪着小芬说,“你不知你叔叔忙吗?”
“没关系,走吧!”郝大成一手拿着映山红,一手搀着小芬说,“咱们一块走,到会场上就见到你爸爸了!”
小芬得意地看了爷爷一眼,意思是说:“你看,郝叔叔才不嫌我缠着他呢!”接着高兴地一走一跳地跟着郝大成向会场走去。
六
会场的布置是极其简单的。在高台的两角上,埋着两根杉杆子,当作台柱,上挂一条红布横幅,写着“庆祝胜利大会!”六个金色大字。
两根台柱上挂一副对联:
庆胜利,打倒土豪劣绅,展开土地革命;
祝大捷,推翻国民政府,建立红色政权。
八面红旗分插在主席台两边。会场周围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标语:“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台下,东面是红军、游击队和农民自卫队,西边是男女老少群众。当宋洁泉、史太昌、郝大成和小芬出现在主席台上的时候,会场上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宋洁泉举起一只手来,掌声渐渐静了下来。
宋洁泉说:“同志们,各位乡亲们,父老们,兄弟姐妹们!我们胜利了!今天我们开这个大会来庆祝胜利!”
会场上又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和口号声,在欢呼声静下来以后,宋洁泉继续说:“我首先代表县委宣布,九里十八坪区工农民主政府正式成立!由史太昌同志兼任主席!”
会场上又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宋洁泉继续说:“我们的革命根据地也扩大了,九里十八坪地区,四岭山地区,南屏山地区,西屏山地区,都要连成一片了!井冈山,毛委员创建的中国第一块农村革命根据地,给我们做出了榜样,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我们的胜利,是在伟大的井冈山道路的指引下取得的,我们要学习井冈山的经验。”接着他详细地介绍了井冈山地区的斗争经验,然后请史太昌讲话。
史太昌具体地讲了工农民主政权的职能和任务;讲了土地革命问题;讲了扩大工农武装问题;讲了发展党的组织和共青团、少共团的问题;以及对待土豪、劣绅、地主、民团的政策问题。……然后是请郝大成讲话。
郝大成一站起来,会场上就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暴风雨般的掌声和口号声。待掌声稍稍平静之后,郝大成以他特有的高亢洪亮的声音说:
“同志们,刚才宋洁泉同志和史太昌同志给我们大会作了很重要的指示,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和拥护!”
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宋洁泉同志说,‘毛委员创建的中国第一块农村革命根据地——井冈山,给我们做出了榜样,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我们的胜利是在伟大的井冈山道路的指引下取得的。’……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井冈山的斗争经验,是我们胜利的根本保证!”会场上又响起热烈的掌声。
“同志们!刚才接到四岭山区吴可征同志写来的一封信,介绍了四岭山的斗争情况,我现在念给大家听:‘……敌人侵占洪雷谷后;屡遭我游击队和农民自卫队袭击,在进行残酷的烧杀抢掠之后,已退出洪雷谷口,三十二旅旅部及特务营被歼后,敌人惊恐万状,敌人现已奉命退出白云山到南屏山集结待命;谷敬文的新编保安第二团,周拐子的第二营早已溃散,周武的第一营和张彪的第三营已被我全部歼灭,周武、张彪也被打死了,谷敬文的保安第二团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在这胜利的日子里,告诉你们一个沉痛的消息——周威同志在袭击沙河镇的时候光荣地牺牲了’……”郝大成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克制住沉痛的心情,然后又继续读下去,“……‘伏虎岭太平寨已全部收复,现尚有蔡九的新编保安第三团盘踞在青龙山,我们不日即对其发起攻击,想你们攻打谷家寨的战斗也会按照预定计划胜利完成,何时能挥戈北上,共同夹击青龙山之敌,盼速来信!’……
“同志们,今天上午开过大会,下午我们就要出发。敌人是‘树倒猢狲散’,蔡九这个保安第三团已经成了走投无路的丧家狗了,是不难消灭的。……
“根据县委决定:我们大队下辖五个中队:史少平同志任大队副大队长。第一中队长,由罗雄同志担任;第二中队长,由姚光明同志担任;第三中队长,由朱英同志担任;第四中队长,由王求正同志担任;第五中队长,由赵铁牛同志担任。……”
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郝大成说:“我们的革命根据地扩大了,我们的革命武装力量发展了,我们取得了胜利,可是这只是个初步的胜利。革命的道路还很曲折,还很长很长。在今天的大会上,我们要审判罪大恶极的谷敬文!”
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呼叫声:
“枪毙谷敬文!”
“为革命的人民报仇雪恨!”
“枪毙谷敬文!”
郝大成待会场稍稍安静之后,继续说:
“九里十八坪的谷敬文被消灭了,可是全山区还有很多个谷敬文没有消灭,全中国还有更多的谷敬文没有消灭,那全世界就更多了!
“你们听听谷敬文怎么说吧,他说,‘我谷敬文死了,还有我的儿子谷福春,还要和你们斗下去!’这就是阶级敌人给我们的回答!所以,我们要一直奋斗下去,直到把世界上的一切吃人肉喝人血的豺狼统统消灭掉,直到全世界劳动人民都得到解放,就像那《国际歌》里所唱的:‘一旦把敌人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不到那时候,我们是绝不能放下手中战斗的武器的。要到那一天,我们还要经过千千万万的困难艰险,还要进行千千万万次的浴血战斗!
“今天,这位小姑娘,”郝大成扭头看了一下小芬,“她采了一把映山红花献给我们这次祝捷大会,”郝大成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鲜花向人群晃动着,“这把花就像咱们革命的红旗一样红,这是由于我们革命烈士们的鲜血点染,才变得这样鲜艳壮丽啊!功劳和光荣应当归于那些为革命事业献出鲜血和生命的同志们!黄四楞同志的妈妈黄大妈说得好,‘没有耕耘和播种,就没有收成!’是啊,没有流血牺牲就没有今天的胜利啊!我们一个人倒下去,千百人站起来,我们一个人留下枪,有千百人来接班!先烈们所没有完成的革命事业,由我们来担承。乡亲们,青年们!参加到红军队伍里来吧!接过先烈留给我们的武器,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在革命红旗的指引下,穿过枪林弹雨,穿过炮火硝烟,向吃人的旧世界冲锋吧!我们要用革命的枪杆子把旧世界掀翻,砸烂!”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中国革命胜利万岁!”
“井冈山道路胜利万岁!”
“拿起枪杆打烂旧世界!参加红军最光荣!”
会场上,人群像怒风卷过的海洋,波涛翻滚汹涌,人人都挥舞着粉碎旧世界的铁拳,爆发出天崩地裂的吼声,以万马奔腾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向旧世界进行猛烈轰击!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说
《湘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