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谷敬文是狗咬尿泡空欢喜。”史少平对这一计划感到很满意,“他还以为蔡团正向他开来呢!”
“他还以为蔡团正向他开来呢”,史太昌默念了一遍史少平的这句话。他的右拳猛然打在左手手心里,喊了一声,“有了!……”
郝大成和史少平在等待他说下去。
史太昌继续说:“少平刚才讲的‘谷敬文还以为蔡团正向他开来呢’,这正是谷敬文的心理,我们就促成他这种心理,利用他这种心理。……”
“大叔说得太好了,”郝大成兴奋地说,“我们就利用谷敬文这种等待蔡团回援谷家寨的心理,制订新的作战计划。我们把四个中队全集中在北门外,在拂晓四时前,展开对谷家寨北门的佯攻,可以攻得激烈一些。然后,在我们的后面响起枪声,使谷敬文误认为他的蔡团开来了,正在背后攻击我们。我们就假装从北门后撤,把两个中队埋伏在北门两侧,在我们后撤的时候,谷敬文以为我们回兵全力对付他的蔡团,他为了支援他的蔡团,使我们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必然大开寨门从我们背后杀出来。我们二、三两个中队就抓紧时机趁敌人开出寨门的时候,猛然冲进去,把寨门控制住。”郝大成缓了一口气继续说,“向后撤的四五两个中队再反身杀回,把冲出寨门的敌人打垮后,一齐冲进谷家寨去,扩大战果。……”
“这真是个既大胆又巧妙的计划!”史少平赞叹道。
“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吧?”
“我认为已经很周到了,”史太昌说,“只是再补充一点,那就是游击队和自卫队的配合,其他南、东、西门都由游击队和自卫队来负责,也做些配合性的攻击,但一定让谷敬文知道我们的主攻方向是北门。”
“在实际战斗过程中,还很可能出现新的情况,”郝大成说,“我得及时和你保持联系才行。”
“你就全力指挥北门的战斗吧,我的指挥位置是在东门。我会主动和你联系的。我把朱惠松留在你这里,有事派他去找我好了。这里的情况他很熟。”
四
几声枪响,惊醒了刚刚睡熟的谷敬文,谷中一来向他报告,去青龙山送命令的通信兵被游击队袭击,有两匹马跑回来,其中一匹受了轻伤。
“命令没有送到?”谷敬文睡眼惺忪地吃惊地问。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通信兵是九时二十分派出的,如果去时被袭,枪响应该在九时二十分多一点,”谷中一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是十一时半,显然是回来路上被袭击的,撤回蔡团的命令,肯定已经是送到了。”
“送到就好,真是多事之秋啊!”谷敬文似乎仍是惴惴不安,他已经毫无睡意了,一边穿着军装一边说,“走,跟我到围墙上去看看,今夜要特别小心才是。”
夜色沉沉。
当谷敬文在卫士的扶持下登上围墙的时候,从黄家湾方向传来了枪声,“又出了什么事?”他有点心惊肉跳了,仿佛证实他的不吉的预感,接着就升起了火光。
“黄家湾起火了!”谷中一低声说。
“东沟寨也起火了!”跟在谷中一旁边的保安一团的团长杜松说。
“史家坪!”卫士们惊呼起来。
“看,又有好几处起火了!”
到处是一片火光。
谷敬文望着这遍地火光,脸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恐怖的表情。愁苦、焦虑、失望像三把挠钩突然抓住了他的心,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围墙的垛口间,足足待了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是郝大成回到九里十八坪来了,难道郝大成真的比我谷敬文有力量?他的力量在哪里?我呕尽了心血,费尽了心机,为什么就制服不了他?他为什么来得这样快?他为什么不先来攻打我的谷家寨?啊……这说明他的力量不够!可是他先把我的民团搞掉,这一手也很毒辣啊!出树先挖根,周围的树根被挖掉之后,大树总要倒下去的。可怕!如果他把那些游击队、自卫队和穷小子们全发动起来,会把我的寨墙压塌的。但是我并不绝望,我的保安第三团就要从青龙山赶回来了,郝大成啊郝大成,我还可以和你较量一番!”
“火!”一个卫士又惊呼了一声。
谷家寨也起了火。
“这是哪里?”谷敬文问。
“这是骑兵排的马厩!”杜松回答。
“快,纠集人救火!”谷敬文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接着他又看到了另一处火光,在保安团的营房里升起来了。这把火比所有大火集中起来,还要使他吃惊。
“加强各寨门的警戒,防止共军里应外合!”谷中一急急地吩咐着,然后宽慰他的司令说,“司令还是回司令部休息吧,这是那些地下活动的游击队的扰乱行为,没有什么了不起!”
谷敬文回到他的司令部后,惴惴不安地软瘫在椅子里。他很疲倦,但没有丝毫睡意。他假寐着,怀着“吉凶未卜”的心情,摆出一副“垂死挣扎”的架势,等待着局势的发展。桌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有节奏地响着,一声声敲击着谷敬文的心。在座钟当当当当敲出四下清脆的声音的时候,北寨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接着四门和周围也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谷敬文猛然从虎皮椅子上跳起来,惊骇地嘟囔着说:“郝大成终于来了,终于来了!他竟赶到我蔡团的前面。”他有些沮丧地想着,“难道我就这样完了吗?我,曾经不可一世的谷敬文,绝不能这样就完了,不!不!我要和他们拼到底,死灰尚且复燃,我还有在国民党里当团长的大儿子谷福春……”
“司令,红军攻打北门甚急!”谷中一见司令没睡,一步跨进正厅向他报告。
“命令杜松给我坚决守住!”谷敬文声嘶力竭地说,“这个该死的蔡九,他耽误了大事!”谷敬文暴怒起来。
“我们是命令他四点半到达的!”谷中一怯生生地说。
“可是郝大成赶到了他的前头了!”谷敬文恶狠狠地说。好像那个命令不是他发出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晚到比早到更好些。”
“为什么?”
“早到他和我们同时被围……”
“对!”谷敬文的脑子也转过弯来了,“晚到可以内外夹击!”
“就怕蔡九无此谋略!”谷中一在兴奋之余,又添了忧虑。
“这一点你放心吧,蔡九比杜松、周武都强得多!”谷敬文好像落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木板,顿时精神抖擞起来,“走,我们到北门看看去。”
谷敬文第二次亲临北门,对北门的喽啰们鼓舞不小,红军的两次攻寨都被反击下去了。谷敬文不禁喜形于色,对跟在身边的谷中一和杜松说:“郝大成钻山沟也许还有点名堂,可是叫他来攻坚啊,就没有本领了。哼,让这个狂妄的家伙吃点苦头吧,不碰得头破血流,他还不知道钉子是铁打的!”
第三次冲击又开始了。寨外响起一片呐喊声,子弹打在寨墙的雉垛上,打得砖片乱飞。
“司令,到门楼里躲一躲吧!”谷中一劝说着。
“不,我要看一看郝大成有多大本领!”谷敬文蹲伏在雉堞后面动也不动。谷中一只好在他旁边陪伴着,杜松也不敢离开他。
这时四架绑接起来的云梯竖上了寨墙,两挺机枪压住围墙上的火力,红军战士们冒着弹雨向上攀登。
“把梯子掀下去!”谷敬文命令着,“立功者官升一级,赏大洋五十!”
果然有几个匪兵从雉堞后伸出脑袋探出身子,用步枪把梯子推倒了!红军的第三次冲锋又被打退了。
“哼,郝大成也不过如此!”谷敬文轻蔑地说,“徒有其名的家伙!想起任旅长竟然败在他的手下,可谓悲矣!”
“也许还有几手厉害的没有拿出来吧!”谷中一半开玩笑地说。
“我倒想见识见识!”谷敬文自觉有些得意忘形,稍稍收敛了下,看了一下手表,差五分四点半钟,心中忐忑不安地想道:“蔡九那个团怎么还不见动静?”
仿佛有意给他安慰一般,在北门外的两里处,也就是郝大成的后方,突然响起了枪声,开头还比较稀疏,然后就越来越密集了。
“蔡团到了!”谷敬文不由得大叫了一声,“杜团长,打开寨门带部队出击!”
“司令,”谷中一疑虑地说,“是不是再等一会儿看看,这‘兵不厌诈’,我们也吃够了郝大成诡计多端的苦头!”
“所以你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小了。”谷敬文一向是尊重他的参谋长的,“好吧,我是赞成谨慎从事的,那就等等看吧。”
“红军撤退了!”杜松首先看见了,寨门外的部队向后移动。
情况证明谷中一的疑虑是多余的。
“出击!”谷敬文坚决地命令说,“不能失掉战机!”
谷中一也深深懂得这是出击的最好时机:红军背后受到攻击后,必然撤退,集中全力以对付背后的敌人。这时保安团从寨里冲出去,正好形成前后夹击的局面。
“难道郝大成就会这么傻吗?”谷中一又一转念,他对谷敬文说:“司令,是不是再等一等呢?也许这里边有诈!”
“可是你要知道,”谷敬文说,“如果失掉了战机,郝大成回头把我们的第三团打垮,再出击可就晚了。”
“这倒也是。”谷中一同意了谷敬文的见解。如果不及时夹击红军,就会使红军先把第三团打垮,然后再来攻寨,那就全完了。
谷中一同意了谷敬文的见解,谷敬文也因谷中一的提醒而增加了不安。但是时间不容他再作考虑了,况且,连杜松这个头脑简单的庸才,也看出正是出击的大好机会,已经跑下寨墙,执行谷敬文的命令去了。
守卫北门的一个加强连队,真是倾巢而出,高喊着:“冲啊!杀啊!”像流水一样卷出了寨门。
寨门两边突然响起一阵急骤的枪声,匪兵们刚喊出半个“杀”字,就在寨门外扑倒了!这当头一棒,可把只顾向前冲的匪兵打蒙了,乱哄哄地挤成一团,就像急流碰到了石崖上卷起的漩涡一般。第二阵枪声刚过,埋伏在寨门两边的红军就跳起来,猛虎扑羊般地冲进敌群。张皇失措的敌人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只有四散奔逃一法。
“退!”杜松在队伍后边还没有冲出寨门,就凄厉地叫了一声,自己先扭头跑了进去,一些跟在队伍后尾的匪兵,很快明白了发生的事情,也扭回头向街里奔跑,但红军的追击比他们跑得还快,立即跟着撤退的匪兵冲进了寨门。
“冲啊!”赵铁牛和姚光明并肩冲了进来,两人带领着部队分头向东、西两翼扩大战果,并派一个分队登上围墙,占领了门楼。
谷家寨的巷战开始了。
五
保安团的匪兵们,在寨门外受到突然袭击,在寨门楼上的谷敬文和谷中一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啊,我们上了郝大成的当了!”谷敬文那只右眼突然变得血红,他半疯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忽而又哀鸣似的说:“中一,我们怎么办呢?”
“司令,快回司令部吧!”
“对,这里危险!”他的卫士们说,不等谷敬文回答,就把谷敬文架起来下了寨墙。
谷中一跟在他的后边,一边寻找着杜松,一边向溃逃的匪兵们喊着,“要坚持住!要守住街口!要拼命地……”一阵弹雨从他身边扫射过来,三颗子弹同时打中了他的胸脯和脑袋。谷中一没有发完他的最后命令,就扑倒在街口上。几个奔逃的匪兵,毫不客气地从他们的参谋长身上踏了过去。
谷敬文在弹雨的追击下,九死一生地回到了他的司令部,把自己肥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虎皮椅子里,嘴里不断地嘟念着:“郝大成他终于来了,郝大成终于来了,他是比我有力量,天啊!……拿酒来!”
一个丫头战战兢兢地端上酒来:“老爷,酒来了。”
“去你妈的!”谷敬文骂了一声,一巴掌把酒壶酒杯托盘打在地上。丫头惊叫了一声像碰上了毒蛇猛兽似的向外逃去,正和前来晋见的杜松碰了个满怀。
“司令病了?”杜松见到谷敬文惨白得像死人般的面孔吃惊地问。
“是有些病了!”谷敬文有气无力地说,他的两颊塌陷,满脸恐怖和愁容,他一下子老了十年。
“外面情况怎么样?”
“街口上的工事管了大事,红军攻不动了!”
“我们的援军就会到来的!”谷敬文祈祷般地说。
“寨门外的枪声早就不响了!”
“你说什么?”谷敬文猛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是说蔡九没有来?”
“也许是被打垮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这些饭桶,全是些没有用的脓包!”谷敬文举着两个拳头,在头顶上摇晃着,咬牙切齿地喊着,好像要向什么人扑过去,把他咬碎嚼烂。杜松看着谷敬文疯狂的样子,全身颤抖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在他看来,这是不祥之兆。
谷敬文的疯狂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瘫在椅子里了。外面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杜松找到了离开的借口。
“司令,我去指挥战斗吧!”
“好,你去指挥吧,我现在就指靠你了!”
谷敬文就像一个快要断气的病人那样,喘息着,……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立即喊住了刚要跨出门槛的团长,“我还有话说,你从现在起,已经不是团长了,我提升你当我的参谋长!”
“感谢司令。”杜松苦笑了一下,竟忘了向司令敬礼谢恩。
谷敬文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你要坚决守住,要守住,万一守不住,就让谷家寨变成一片火海,叫郝大成一草一木也得不到!”
“要是这样,”在半分钟前新升任的参谋长说,“司令还是早些离开谷家寨吧!”他与其说是出于关怀,毋宁说是做一次试探。
“你说什么?不要脸的东西!”谷敬文又疯狂起来,这个平时伪装得道貌岸然的家伙,一旦死到临头的时候,他就露出了凶残、软弱、奸诈、虚伪的面目,“不,我不会离开谷家寨的!不会的,不成功便成仁!你快给我滚!不忠不义的东西,竟然劝我逃跑!不要脸的东西!……”
但是他的新任参谋长并没有听完他的咒骂,早就滚出去了。谷敬文喊来了他的卫士,声音微弱地说:“去,到用人们那里,给我拿几身便衣来!……”
外面的巷战仍在激烈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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