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大成袭击了任洪元的旅部和特务营之后,把俘虏和多余的武器交给了纪松田,只带着冯自信,率领部队连夜向九里十八坪急进。
部队的行动严守着机密。一部分红军士兵,换上了三十二旅匪兵的服装作为前导,竭力避免和敌人遭遇或冲突,以强行军的速度在极端隐蔽的情况下,在当天傍晚到达了史太昌游击队所在地——豹子山。
这时史太昌正分配十八个战斗小组到九里十八坪各村寨去。在各小组出发之后,史太昌便到山口去迎接红军部队。
郝大成和史太昌的相见,其激动和欢乐的情绪是难以用笔墨来形容的,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好像被喜悦激荡得喘不上气来一般,好久说不出话来,千千万万的话语一齐拥塞在喉头,反而不知道说哪一句好了。他们两人的眼里都含着激动的泪花。
“太昌叔,你见老了!”郝大成盯着史太昌的风尘仆仆满是皱纹的脸,声音颤抖着说。
“有十个月没有见面啦!”史太昌也以同样的心情回答着,“你脸上也有皱纹了!”
他们这短短的两句问答,单从字面上看,似乎是太一般了,似乎是什么也没有说明,似乎是两个熟人在街上相遇时随便打个招呼。不!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两句问答中所包含着的深厚的感情和丰富的内容的。在战火中度过的岁月是多么不平常啊!
“有十个月没有见面啦!”这十个月的时间,在人生道路上是很短暂的,在历史的长河中更是短短的一瞬。可是,这十个月,是多么不平常的十个月啊!
这是充满着生死搏斗的十个月!
这是充满着失败的痛苦和胜利的欢乐的十个月!
在这十个月里,他们走过了多少崎岖的道路?
在这十个月里,他们穿过了多少枪林弹雨?
在这十个月里,他们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
在这十个月里,他们进行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斗争啊!
在这十个月里,有多少同志,为了革命事业的胜利而壮烈牺牲了!
在这十个月里,又有多少战士在战斗的烈火中成长起来!
如果把一个人的平常的一生所经历的波折、危险、艰难、困苦全部集中起来,也许还没有在这战争时期一个月经历得多。
“少平他们什么时候赶到的?”郝大成问。
“天刚放亮他们就赶到了,他们把马向死里赶,全都累垮了。”史太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村说,“走,到指挥部去吧!”
“大妈他们都好吧?”郝大成边向指挥部走着边问。
“都好,”史太昌接着说,“你们的情况,少平都和我说了,可征同志在上次到县委开会时,我也见到他了,他的担子很重啊!九里十八坪的乡亲们都很想你们哪,整天整夜絮叨着,眼都盼穿了!……”
“同志们也都想念乡亲们啊!”郝大成接着又问了赵星海的情况,还有黄希才的情况。
“黄希才同志很坚强!”史太昌说,“他还被关在谷敬文的监狱里。”
“现在黄国信在哪里?”郝大成问,“应该把他铲除掉!”
“前一段时间,一直躲在谷家寨不出来,他成了谷敬文的高级谋士啦!这一阵子,国民党一进攻四岭山,他们又活动起来了,整天带着保安团的几十个团丁到各个寨子上去扩兵,谷敬文想再成立一个新的保安第四团。”
“他是在做梦!”郝大成说。
他们来到了史太昌的临时指挥部。
“这样吧,你和部队全休息。我已经叫少平到县委去了。等些时候,宋洁泉同志就会来的。”史太昌说,“同志们休息的地方,全都准备好了,饭也快好了。”
郝大成命令姚光明等几个中队长把部队带去吃饭,吃过饭后立即休息。他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他说:“我一点儿也不困,我们还是先到宋洁泉同志那里去吧。”
郝大成充满着对于老战友老上级的怀念。又补充说:“自从九里十八坪突围之后,我们就没有见过面。”
“他一会儿就来的,让你休息,就是他给你留下的命令!”
“你还是谈谈九里十八坪的情况吧。”郝大成风趣地说,“打完了谷家寨我再加倍地休息吧!”
“那个时候啊,你就睡不成了!”史太昌笑笑说,“那就先谈谈情况吧,不然你也睡不着。”
史太昌点上了一袋烟,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说:“今天早晨,少平报告了你们袭击任洪元的情况,县委作了分析,估计任洪元旅部被消灭的消息,谷敬文明天就会知道,他有可能判断出你们会到九里十八坪来。”
“谷敬文是会想到这一点的。”郝大成说,“即使他想不到,黄国信这个叛徒也会帮他想的。”
“不过,他们不会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史太昌说。
郝大成点了点头。
“经过分析,县委认为谷敬文听到任洪元旅部被消灭的消息后,会立即采取三个措施:第一,他要把派到青龙山去的新编第三团马上调回九里十八坪米,保护他的老窝。……”
“谷敬文又编了第三团?”郝大成问,“团长是谁?”
“你们撤出太平寨后,谷敬文就命令周武的保安第二团进驻了太平寨;就立即以他的保安第一团的第二营为底子,又征集了一些保丁团丁,凑了个新编第三团,由蔡九当团长,进驻青龙山;第二个措施,他可能把各村寨的民团集中到谷家寨,固守老巢以待外援;第三,因为任洪元旅部已垮,任洪元被俘,他会建议上司把三十二旅的三个团归他指挥。……”
“他会这样做的。”郝大成说,“我认为县委这个分析判断是很对的。可是,如果我们干得快一些,谷敬文连一个措施也来不及实行!”
“对,问题就是我们要干得快。”史太昌对于郝大成有这样的判断力和魄力,感到由衷地高兴。他充满信心地说,“我们一定会抢在谷敬文的前面!”
“县委研究的具体措施是什么?”郝大成问。
史太昌说:“根据县委的指示,我们把游击队编成了十八个战斗小组,每小组少者五人,多者十人,是按照各村民团的力量大小来分配的。游击小组今天晚上都要配合村里的地下组织,发动基本群众,举行一次暴动,九里十八坪除谷家寨以外,其他十七个村寨一齐动手,先把各村民团打掉,夺取武器,然后围困谷家寨,等谷敬文发觉后调青龙山的二团回来也好,建议三十二旅回来也好,都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才能完成。所以我们一定要争取在明天晚上把谷家寨拿下来。”
“现在,谷家寨还有多少兵力?”郝大成一边问一边思索着。
“只有保安第一团,其实就是原来的一营,团长就是一营营长杜松。谷敬文见四岭山有机可乘,红了眼,想把青龙山和伏虎岭拿到手,这家伙野心太大,力量太小,他只好唱空城计了。”
“刚才你说游击队分了十八个小组,”郝大成说,“是不是有一个小组也分到谷家寨去了?”
“是的,是化装成卖柴卖菜的人进去的,因为寨门检查得很严,没法带武器进去。”史太昌又补充说,“可是,我们寨里有人,朱惠芳她们工作得很有成绩,她们可以搞到一部分武器。”
“这样很好,”郝大成又问道,“今夜各村寨的暴动什么时候开始?”
“半夜!”
“半夜?”郝大成深深地思索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一切得失利害他都考虑到了。他深知这是关键性的一仗,成败与否,关系着能不能彻底粉碎敌人围攻的大局,关系着根据地能否巩固和发展的大局。绝不能掉以轻心。他说,“根据打西屏镇的经验,攻打寨子,必须里应外合,硬攻是要付出很大代价和很多时间的。里应外合的办法,莫过于协助夺取寨门。如果我们派一个有武装的战斗组进去,把寨门从里面夺取,这样攻打谷家寨就会容易得多。”
“我们想法再派人进去!”史太昌思索着说,“化装进去会容易一些。”
“化装是个好办法,”史太昌的提议启发了郝大成,他用一向果决的口吻说,“这样吧,少平他们不是骑来了五匹马吗?让冯自信当作三十二旅的送信人,叫开寨门,把我们的人带进去。”
“这就更好了。”史太昌说。
这时,郝大成听见了史少平和宋洁泉的声音,连忙站起来说:“他们来了!”便和史太昌迎了出去。
二
谷敬文接到他的新编保安第二团已经占领了太平寨的报告之后,立即给周武去了一信。然后和他的参谋长估计着四岭山形势的发展。
谷敬文的估计,和任洪元不一样。他首先估计到郝大成有可能东出青龙山,到九里十八坪来袭击他的老窝,所以他在命令第二团进占太平寨后,马上把他的一团第二营扩编为第三团,任命他的副官蔡九为团长,开赴青龙山,一面阻止郝大成,一面做第二团的后盾,为进一步向四岭山扩展地盘做好准备。
第三团派出去之后,谷家寨就剩下保安第一团的两个营了。谷中一首先向谷敬文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他说:“司令,我感到谷家寨的力量太少了。三十二旅的力量也都进入了四岭山,九里十八坪空虚了,我总觉得有点不稳。”
“我也是这样想,四岭山的地盘我们要占,九里十八坪的根基又要稳,什么才是既能顾此又不失彼的万全之策呢?”谷敬文一如往常,在大厅里踱着方步。
“我们能不能再成立一个新编第四团呢?”谷中一说。
“可是哪里来的人和枪呢?”
“还得到这十八个村寨里去征集,一个村寨,大的抽二十,小的抽十五,就可以凑出二百多人来,先把保安第四团的旗号打起来,不管战斗力如何,壮壮声势总是好的。”
“那就这么办,在这件事上,要黄国信出一把力。”谷敬文派人去叫黄国信。
黄国信应召来到谷敬文的大厅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好酒好菜已经使他变得又白又胖了,他向谷敬文和谷中一鞠了一躬,说:“听候谷司令的吩咐!”
谷敬文指着一个空椅子让他坐下,说:“黄先生,你知道四岭山的情况吗?”
“我都听说了。”
“说说你的感想吧!”
“这是我意料中的事,自从白马山峡谷突围之后,我就和吴可征、郝大成有争论,那时候我就说:‘谁是谁非历史会给我们作结论的。’今天证明了我是对的。”黄国信自得地说。
“这个结论,是我帮助你作的。”谷敬文哈哈地大笑着。
“可惜,我们还没有把吴可征、郝大成抓住!”黄国信恨恨地说。
“会有这一天的!”谷中一说,“不过也可能很遗憾,十有八九抓不到活的。”
“那倒真有点遗憾!”黄国信真正有些遗憾地说着,好像事情真会像他说的那样似的。
“离这一步不远了,”谷敬文说,“黄先生,你的立功的机会也到了!”
“怎么立功?”
“刚才我和中一谈过了,我们既要占领四岭山,又要保证九里十八坪的安全,所以扩大兵力成了当务之急。我们想再从这九里十八坪的十八个村寨中征集一部分兵员,成立一个新编保安第四团。……”
“我能做什么呢?”黄国信问。
“你很会讲话,你又是弃暗投明的共产党的特派员,说话的效力就更大!”谷敬文带几分幽默的腔调说,“我也委你当我的特派员,把你特派到十八个村寨去巡回演说,向所有人讲明四岭山的情况,讲明共产党必然失败的道理,号召他们来参加我的保安团。如果你愿意带兵,我可以委你任第四团团长,如果你不愿意带兵,你就永远当我的特派员也行。”
谷敬文说完,看着黄国信的犹豫不决的脸色问:“怎么?有什么难处吗?”
“别的困难倒没有,就怕史太昌的游击队,”黄国信说,“他们正千方百计地找我呢。”
“我给你派上一个班的卫队,”谷敬文说,“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黄国信对这个新的任务并不感兴趣,他认为这是大材小用,但他还是答应了。
谷敬文并不注意黄国信的情绪,只是关心着眼前的大局,对当前的形势和采取的对策,他虽然有了自己的看法,但他还是想听一听这个高级谋士的意见。他说:“黄先生,刚才咱们对于当前的大局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不过,我们不能光从好处想,以往这方面的教训够多了,‘大意失荆州’的事,我们不能再干了。你对我今后的行动方针,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黄国信以权威的姿态和声调说:“郝大成的为人处事我是了解的,他在用兵上诡计多端,多谋善变。奇兵突袭是他惯用的手法。在我们重兵压境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在四岭山里面和我们的大部队纠缠的,一定会寻找我们薄弱的地方打的。”
谷敬文赞成说:“英雄所见略同,我和中一也想到这一点了。依你看,我们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黄国信思忖了一会儿说:“有两个地方,第一,是任洪元的旅部;第二,就是谷家寨。这都是他突袭的主要目标。”
“为什么?”谷敬文追问道,“说说你的理由!”他感到黄国信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很明显,”黄国信以行家的口吻说,“就防卫力量来说,这两处最空虚,同时又是作战指挥的要害。‘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郝大成是很懂得这个道理的。”
谷敬文虽然被黄国信的“擒贼先擒王”的比喻刺了一下,但他却没有计较,而是继续和他的高级谋士探讨。他说:“我也认为郝大成是想这样干的,可是,他想的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他从哪里出四岭山呢?就是他有上天入地的本领,总不会越过重重封锁飞出来吧?”
“郝大成如何飞出来我不知道。”黄国信说,“可是,我担心他能出来。试想,白马山峡谷那是四面受围的绝境,他不是出来了吗?现在的四岭山绝对没有白马山峡谷封锁得严密,再说,进了四岭山后,郝大成四处勘察地形,绝不会是白费的。……”
谷敬文点点头说:“我们要防着他这一手!所以我们赶快把第四团成立起来,那我们就不怕郝大成的什么奇兵突袭了。”
……
黄国信向谷敬文献计后,带着以尤四鼠为班长的一个班的卫队,到十八个村寨去巡回演说。每到一个村寨,通过保甲长和民团,把全村男女老幼全集中在打谷场上,他登上一张方桌,直着嗓子喊叫一通。
在郝大成带部队来到九里十八坪的这一天的傍晚,黄国信来到了黄家湾。这黄家湾是郝大成的老家。这里的黄老四和二古董全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惩罚,被红军游击队干掉了。黄国信在这里特别小心。
黄家湾的群众全都集中到场坪上来了。黄国信深知黄家湾的厉害,不敢登上放在场坪中央的方桌,因为他怕太突出了,成了游击队员的射击目标,所以他站在方桌旁边,开始了他的演讲:
“诸位乡亲们!我是黄国信!……”
“坏蛋!”
黄国信怒视着人群,想找出这个骂他的人来,但是他看到的全是愤怒的眼睛,在这些喷着怒火的眼睛面前,他战栗了。
“四岭山区,已经全被国军占领了!郝大成、吴可征和红军全都被消灭了,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人群里有了啜泣声。小芬一头扑到赵星海的怀抱里,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流了下来。
“狗屁!”
“别相信他的!这是骗我们!”赵星海低声说。
“不许哭!哭也没有用!”黄国信吼叫着,继续讲着他的演说词:“在国军荡平四岭山之后,就回师九里十八坪来,把豹子山踏平!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还是把自己亲人叫回来吧,叫他们来投靠谷司令吧,高官厚禄在等着你们!你看,我原来是共产党的县委委员,现在,我成了谷司令的特派员了!睡软的,穿好的,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山上钻草窝美上几千倍!劝他们快来投降吧,我就是个样子!……”
“人怎么能学狗的样子呢?”人群里响起一声叫喊。
黄国信看准了,喊叫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人。他立即指着这个人,向尤四鼠下命令说:“快,给我把他抓起来!”
尤四鼠带着几个匪兵,拨开人群要过去抓人。
“不许抓人!”赵星海怒吼了一声。
“不许抓人!”小芬也叫了一声。
“不许抓人!”会场上有人站了起来。
“不许抓人!”又有人站了起来。
“不许抓人!”会场上全站了起来。几百个喉咙同声怒吼着。
保安团的匪兵们,向后退缩着,扳动着枪栓,但不知道抓哪一个是好。
“反了,反了!”黄国信胆怯了。本来他的演说词还很长,现在才刚刚开篇,他还要讲谷敬文为什么要扩兵,希望大家积极参加保安团等等,这才是他讲演的主题。可是他不愿再讲下去了,也不敢再讲下去了。他要很快地结束他的演说:“乡亲们!大家要安静!散会!”
人群轰的一声就解散了,扬起了一片咒骂声:
“你这个狗崽子,你怎么还不死啊!”
“你这个老东西!你骂谁?”尤四鼠抓到了赵星海的手腕子。
赵星海指着夹在人群里的一只狗说:“我骂它!你没听到我是骂狗崽子吗?”
尤四鼠用力把赵星海一推,说:“哼,看我不砸碎你这身老骨头!”
“我这身老骨头啊,”赵星海气哼哼地说,“硬着呢!”
黄昏降临了。
黄国信呆愣愣地站在场坪上,等到人群散了之后,他才定下心来。尤四鼠问他说:“黄特派员,我们到哪里去呢?”
黄国信感到黄昏之后再赶夜路回谷家寨,危险性是很大的,他怕在路边的树丛里有人向他打冷枪。卫兵再多也是救不了他的命的,夜间还是不动为妙。便向站在他身边的伪保长说:“走,到据点里吃饭去。给我多拿几瓶好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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