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黄国信到黄家湾来讲演的这天,几乎家家都无心吃晚饭。赵星海佝偻着枯瘦的脊背,在摇颤的昏黄的菜油灯下编草鞋。
小芬坐在一个茅草辫编成的小墩子上,用两只挖野菜时染得黑黑的小手托着下巴,两眼直盯着如豆的灯火,凝神沉思。
“爷爷,我爸爸和大成叔现在在哪儿呢?还有少平叔叔,一去也不回来了,他们知道我们在想他们吗?”
“知道,咱们想什么,红军全都知道。”老人漫不经心地说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四岭山根据地怎么样了?黄国信的话是不可信的,可是任洪元打进了四岭山是真的啊!谷敬文不也是派了两个保安团进了四岭山吗?吴可征、郝大成怎么样了?也应该给乡亲们来个信啊!小芬的思念,更增加了老人的悬念和焦虑。
小芬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想,又进一步问:“爷爷,你说咱们想什么红军都知道,可是,为什么还不回来?景元哥哥好久也不来了,我真想他们啊!”
“他们就要回来的,”老人安慰着孩子说,“也许他们正往咱这里走着呢!”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咱们这里?”小芬瞪着期待的眼睛,等着爷爷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快啦。小芬,睡觉吧,我也有些困啦!”老人打了个哈欠,用枯瘦的手擦了擦昏花的老眼。
“爷爷,我想红军,想爸爸,想大成叔!我还记得人贩子把我领走的时候,是大成叔把我救回来的。”小芬深情地回忆着,“爷爷,你说他们快回来了,我就更想他们了。”
小芬纠缠着老人。赵星海心情沉重地收拾着活计,没有理她。
小芬又说:“爷爷,我唱个歌行吗?”
“轻轻唱,不要高声。”
小芬望着窗外的高远的夜空,唱起了她心灵上的歌。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她的心头上滴出来的:
星星满天照窗台,
白茫茫的银河天上开,
月亮婆婆驾小船,
摇摇摆摆过河来。
过河来哟过河来,
红军叔叔快回来,
回来打开谷家寨,
给我们申冤报仇来。
夺回我们的地和房,
夺回我们的牛和羊;
活捉谷敬文讨血债,
害人的白匪活不长,
活不长!……
“爷爷,有人敲窗子!”小芬停住了歌声,惊骇地侧耳谛听着窗外的动静。
老人立即从床边摸起了一把柴刀。
“我是景元,快开门!”
“哥哥回来了!”小芬听出是林景元的声音,高兴地大叫了一声,跑去开门。她真以为是她的歌把林景元唱回来的!
“轻些!”老人叮嘱着。
进来的是林景元和另外七八个游击队员,把狭窄的小屋都坐满了。
“外公,郝大队长回来啦!”林景元见到老人,第一句就向他报告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大喜讯。
“真的?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见到史少平了!是他骑着马来报的信!”
“骑着马报的信?”老人一时弄不清原委。
“是的,我们红军把任洪元的旅部消灭啦!任洪元也被我们俘虏啦!”林景元也来不及从头讲起。
“好,好!”老人把门掩起来,让他们在床边坐下,“大成什么时候来?”
“快到了!”
“你舅舅能回来吗?”
“不知道!”林景元遗憾地说,“见到史少平的时候光顾了高兴了,也顾不上问。”
“吴可征来不来呢?”
“他留在四岭山了!”
“少英姑姑呢?”小芬插嘴问道。
“也许来了吧?也许没有来。”林景元说,“哎呀,事那么多,怎么顾得上问那么仔细。”
“大成回来不走了吧?是不是来打谷家寨的?”
“是来打谷家寨的!走不走我就不知道了。”
“好,好!”小芬拍着巴掌跳着脚说,“就和我心里想的、歌里唱的一样,‘回来打开谷家寨,给我们申冤报仇来!……活捉谷敬文讨血债,害人的白匪活不长。’……”
“乡亲们都知道了吧?”赵星海高兴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真想立即叫开九里十八坪的所有门户,大声地对他们说:“乡亲们哪!郝大成带着红军回来啦!快起来和谷敬文干啊!”
“外公,我们要在你这里开个会,乡亲们马上就会知道了!你和小芬帮我们去通知人吧,这样目标会小些,不容易引起民团的注意。”然后告诫小芬说,“可不要高兴得到处瞎咋呼,要保守秘密啊!”
“我懂得!”小芬把头骄傲地一扭,有些不高兴了,意思是:还用你像嘱咐小孩子那样嘱咐我吗?我早就知道!
“通知哪些人呢?”赵星海问。
游击队员们把要通知的革命群众的骨干分子告诉了老人和小芬。
老人和小芬来到黑洞洞的大街上,轻轻地叫开了骨干分子家的门。
四
郝大成带领红军回到九里十八坪的消息,给人们的振奋和鼓舞是不可估量的。在赵星海家里开完了骨干分子的秘密会议,散会之后就变成了公开的行动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使地下党员们,使群众的骨干分子们都脱出了常规,失去了平日特有的谨慎。
“郝大成带领红军大队回到九里十八坪来了!”
“任洪元被俘虏了!”
“要打谷家寨活捉谷敬文了!”
这些简短的消息,像春雷般震响了山村,叩开了家家紧闭的大门,飞进了每个人的心坎!
这些简短的消息像烈火般燃烧起大家的战斗热情;战鼓般鼓舞起大家的斗争勇气!
在这寂静的夜里,人们奔走相告,于是:
被折磨得驼了背的人们又直起了腰杆!
被敌人打得满身伤痕的人们又摸起了冲担!
埋在地下的砍刀、红缨枪又挖出来了!
藏在夹墙中的红旗又飘展起来了!
在白色恐怖中,人们的悲苦的心,又为战斗的热情所激动,冲锋的号角又在人们心中响起来了,革命的战鼓已经隆隆地擂响,积压在胸中的仇恨,像火山一样猝然爆发了。
人们手提着柴刀、斧头、棍棒、镢头……乱哄哄地闹嚷嚷地拥到大街上来。
“大叔!你们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消息的人,听到街上不寻常的响动,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惊愕地问着。
“你还不知道啊!”黑影里的人大声回答,“快,郝大成到黄家湾来了。快拿上你那猎枪,轰他娘的民团去!”
“郝大成到黄家湾来了?”有人不大相信。
“错不了,刚才还在赵星海家里开会呢!”
“啊,这可好了!当心,千万不要叫黄国信跑掉!这回非要扒这只狗崽子的皮不可!”
“别贪说话耽误了大事!乡亲们,走啊!……”街上有人吵叫着。
街上拥满了老人、小孩、妇女和手执武器的青壮年们。
“你们出来干什么?”一个青年人冲着挡着他去路的老头子说,“白天走路都拄拐杖,夜里出来净碍事,快回家待着去吧!”
“你说什么?你这个小兔崽子!碍事?你当我这手里的拐杖就不能打那些坏种们?”老头子蹾着拐杖气哼哼地说。
其实那些青年人并没有注意听他的,早跑到前面去了。
“还等什么?把那些民团狗子们收拾了吧!”
“对啊!先把那个乌龟壳(民团碉堡)掀掉!”
人们沿着街道像长河的洪波一样向民团碉堡拥去,并高声喊着:“黄国信!看你这回向哪里跑!”
“烧啊,烧了这个乌龟壳!”
沿街打更的民团看到这种情景,真是吓得屁滚尿流,把梆子铜锣往地上一丢,舍命地向碉堡跑去,边跑边嚎叫着:“啊!不好啦,……暴动啦!”
黄国信正在碉堡上和保长吃酒、打牌,听到喊声,慌忙把麻将牌一推,战战兢兢地说:“快,快把门关好,上楼!”
十几个团丁加上黄国信带来的尤四鼠一个班的匪兵,提着枪上了碉堡的第二层。这时整个小院已经被群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冲啊!活捉黄国信这个狗崽子啊!”
“打!打!”黄国信在碉堡上命令着。
“砰!砰!砰!”碉堡里向外打了几枪,有两个群众被打伤了。人们才稍稍向后退了一些,但激起了人们更大的愤恨,怒不可遏地喊叫着、怒骂着:
“架火烧啊!狗杂种们还敢打枪!”
“报仇啊,全都杀死他们!”
这个情况的出现,是出乎林景元的预料的,这时他才充分地感受到郝大成带领红军回到九里十八坪,给人们带来了多大的欢欣、鼓舞和勇气!他怕群众受到意外的损失,便跑到前面,请群众向后退一退。同时他向碉堡上打了几枪作为警告。
这时群众已经被民团的反抗和罪行所激怒,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在碉堡下堆满了柴草,泼上了煤油,点起火来。烈火浓烟吞噬着碉堡。
民团团丁们一看人山人海的激怒的人群,吓破了狗胆,有人喊着:“别烧啦,我们投降!”
接着从碉堡上丢下了几支枪来。
“打!打!谁投降我枪毙他!”黄国信威胁着团丁们,并向带头丢枪的团丁打了一枪。这个团丁立刻惨叫一声捂着肚子缩了下去,他向另一个团丁说:“老二,替你大哥报仇啊!”
这个老二看见哥哥倒下去了,他猛然抡起枪托向黄国信打了下去。但是,黄国信向旁边一闪,躲开了。
那个叫老二的团丁又抡起枪托照着尤四鼠打了下去。尤四鼠来不及躲闪,被打中了,他嚎叫一声,倒在黄国信的身边。
于是,保卫黄国信的卫兵和团丁们起了内讧,在碉堡内动了刀枪,灯也被打灭了,漆黑一片,乱成一团。……
黄国信见事不好,生怕在混战中被打死,就趁机从碉堡第二层的小小的窗口里钻了出来,用手扳着窗口的砖棱,向下一滑,正好跌在火堆里,他的腿也跌伤了,嚎叫着,从火堆里向外爬。
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黄国信的扁平的脸。这张脸,对黄家湾的群众来说是太熟悉了。
“黄国信!”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打死这条狗!”赵星海喊道。
“饶命吧,乡亲们!”黄国信哀嚎着。身上带着火苗爬出了火堆。
“不要听他狗叫唤,打!”人们喊着。
接着有人举起镢头,向着黄国信打了下去。
黄国信被打倒在地上,人们把他架起来,丢到火堆里去了。
团丁们在碉堡上高叫着:“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十七八条枪全从碉堡上丢了下来。他们敞开冒着火苗的门,从火堆里冲了出来。没有来得及冲出来的团丁就和碉堡一起化为灰烬。
大火映红了夜空,撕裂了黑暗,温暖着大家的心。忽然有人喊道:“看啊!东沟寨起火了!”
人们一齐拥到小山头上,兴奋地吵着嚷着,蹦着跳着。
“看啊!史家坪也起火了!”
“好大的火啊!”
“怎么没有看见郝大成呢?”忽然有人问。
“郝大成准到谷家寨去了,这回非活捉谷敬文不可!”
人们都把视线转向谷家寨,但这时的谷家寨却一团漆黑,沉寂无声。
在谷家寨周围的十七个村庄都烧起了冲天大火,使谷家寨显得更加阴森黑暗。
“为什么谷家寨还没有起火?”
这时响起了林景元的声音:“乡亲们!郝大成带领红军在谷家寨等我们了!走啊,打谷家寨去啊!”
“走啊!”赵星海高喊着。
“走啊!”赵小芬也高喊着。
人们从山头上拥下来,燃起了火把,向谷家寨冲去。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说
《湘江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