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大成所带的四个红军中队,在密林里隐伏了一天。黄昏时分,便从白云山南麓出发,翻山越岭,向崖头沟疾进。二更时分,部队到达了南屏山下。
郝大成命令部队休息,并做好战斗准备。自己便带着王尚青从密林里走了出来,到约定地点,和史少平取得联络。
这个联络地点,就是郝大成第一次下南屏山时,碰见小铁柱的那个岔路口。
史少平和小铁柱已经等在这里。
小铁柱像只小猫一般,蹲伏在史少平身边,焦急地等待着,然后忍不住轻声嘀咕说:“怎么还不来?天都快亮了!”
“别乱说,连半夜还不到呢,看把你急得真像只小猫!”史少平抚摸着小铁柱的乱蓬蓬的头发。
“能来吗?”小铁柱不放心地问。
“怎么不能来?郝大队长说来,就一定能来。”
“我真想郝大队长!”小铁柱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
“不要讲话了。你听!”史少平轻声地制止着。
近处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小铁柱顽皮地说,“你不要说我在这里。”接着就蹲到草丛里去了。
史少平在树后拍了三声巴掌。
来人也拍了三声巴掌。
史少平从树后走出来,星光下,他认出了王尚青的身影,轻声地唤道:“小王!”
“少平!”王尚青轻声说,“大队长来了!”
接着郝大成从树林里走出来。少平迎上去,然后又和郝大成走进路边的树丛里。
这时郝大成才问:“和纪松田同志联系好了?”
“找到了郑大伯。”史少平向郝大成简略地报告了到崖头沟以后的情况。
“摸掉北门的岗哨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马贵和王十九他们有敌人的通行证,再说,是从寨门里面向外摸,把握就更大些,敌人总是只注意寨门外边的。”
“敌人情况怎么样?”
“麻痹得很,我们几个人在街里走来走去,敌人并不注意我们。”史少平说,“他们认为游击队不敢动他们。”
“是啊,占领了白云山后,任洪元的头脑有些发昏了!写那封劝降信就是他心理的最好说明。”郝大成说到这里又问道:“联络信号怎么规定的?”
“是三声猫叫。”
“猫叫?”
“咪唔!咪唔!”郝大成身后响起了猫叫声。
郝大成一回头,一个孩子猛然扑到他的怀里。
“郝叔叔!我可想你啦,我爷爷天天盼望你们来呢!”
“是铁柱呀!”郝大成亲昵地拍拍小铁柱说,“好个小猫儿,叫得还怪像呢!你爷爷好吗?”
“可壮实啦!爷爷总是说,‘闹革命啦!我也变年轻啦!’郝叔叔,这回来了还走吗?”
“还要走。”
“还要走?”小铁柱有些失望了,“还走到哪里去?”
“哪里有白狗子,咱们就到哪里去啊!”
“我跟你当红军去好吗?”
“你为什么当红军呢?”
“干革命啊!”
“你现在不是已经干革命了吗?自从咱们一道去打汤三磙子,你不就参加了革命了吗?”
“这算什么革命呢?”小铁柱不屑地说,“学学猫叫,咪唔,咪唔,就算革命吗?我要和你们一样,真刀真枪地和白狗子干,那才叫够劲呢!”
“真刀真枪地干!好,小铁柱有志气!”郝大成微笑着称赞说。
“小铁柱,”王尚青羞他说,“你还想当红军呢!你不看大队长有急事吗?”
“唔!”小铁柱从郝大成的怀里脱出来,他不再缠着大队长了。
郝大成又问史少平说:“敌人的兵力部署全搞清了?”
“搞清了。”史少平又把敌人的兵力分布和位置说了一遍。
“这样,”郝大成果断地指示史少平说,“战斗一开始,你就带一个分队,袭击旅部的骑兵排,搞到敌人五匹马,然后,换上敌人的服装,别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立即到豹子山去,越快越好!”
“去找我爸爸?!”史少平已经猜出了郝大成的意图,十分振奋。
“对!见到你爸爸后,就说我们袭击了任洪元的旅部之后,马上赶往谷家寨,请游击队做好配合我们作战的准备,给谷敬文来一个突袭之后的突袭!如果县委离你爸爸不远,最好向县委报告请示一下,取得县委指示,如果来不及,就只好以后再报告了。”
“我懂了。”史少平说,“我一定完成任务!”
“小王!”郝大成吩咐道,“去通知各中队,立即把部队带到这里来,准备战斗!”
然后,郝大成又把小铁柱拉到怀里说:“等会就看你的了,看你叫得像不像。”
小铁柱也学着史少平的口吻说:“我也一定完成任务!”
这时路上又响起击掌声,史少平说:“大概是郑大伯来了。”
果然,郑万春和纪松田一齐到了。
二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崖头沟,戒严后的大街上异常寂静,没有灯火,没有犬吠,没有人声,有几队匪兵在来往巡逻着,偶尔响起问答口令的喊声。这低沉的口令声,更增加了夜的阴森气氛。
在这静寂的夜里,崖头沟只有两处最为喧嚣,一处是崖头沟西头的小酒店,一处是任洪元的旅部。
在酒店里聚集着特务营的一些副官、连长和特务长们,他们既不站岗也不放哨,也不受戒严令的限制,所以他们可以酗酒、打牌、赌博,一直到天亮。这里充满着烟酒的气味、粗俗的吵骂和下流的哼唱。
在任洪元的指挥部里却是大张酒宴,洋溢着另一种气氛。
在任洪元的宴席上,有旅的参谋长、参谋、副官、处长和一、二团团长。
冯自信出使太平寨,因为见到了吴可征和周威,引起大家的兴趣,他成了宴席上的显要人物了。
在宴席一开始的时候,任洪元就用他戴着钻石戒指的瘦骨嶙峋的手,给冯自信斟了一杯酒,以表示对他这次出使归来的赞赏。这不能不引起席上的参谋长、参谋、副官、处长、团长们的羡慕和嫉妒。
继任洪元之后,那些幕僚们都轮番给冯自信敬酒,他们脸上露着甜蜜的笑容,心中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当他们的酒杯“当啷”一声和冯自信的酒杯相碰时,不禁心中骂道:“你这个混小子,真他妈的走运!可是你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呢?”但是,都没有骂出嘴来,相反地却恭维地说:“冯副官,这次出使,马到成功,佩服佩服!”
“岂敢,岂敢!”冯自信满脸春风客气地说,“这次成功,全赖任旅长之声威!”
“自信,”任洪元也心满意足地说,“你把吴可征的信念给大家听听。”
“好的!”冯自信慢慢地把吴可征的信展开,因为这是他出使太平寨的重大成果之一,他念得很郑重:
三十二旅旅长任洪元阁下:
来函知悉。一俟郝大队长回太平寨后,即行研究。根据来信之内容,我们一定会做出相应的措施和行动的。届时即行奉告。
专致
勋安
红军大队党代表吴可征谨启
×月×日
“这是什么意思呢?”一团团长刘玉龙首先对冯自信的重大成就表示了怀疑,“一定会做出相应的措施和行动,不可理解!”
“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冯自信激动起来,解释说,“显然是来谈判投降嘛!”
“不过,据冯副官所谈,似乎是容易了些。”二团团长张守志把酒喝干之后,半吞半吐地说,“郝大成、吴可征并非无能之辈。……”
这又是一个大煞风景的疑问,冯自信脸色一沉,很不高兴地说:“团长先生,你这种想法不知根据何来!”
“怎么没有根据?”张守志听出冯自信对他的讥讽,他也有些火了,“我们和郝大成、吴可征并不是打了一次交道,那时郝大成羽翼未丰,立足未定,尚且不能奈何他;任中元、周武全都不是他的对手,谷敬文虽然野心勃勃,却畏郝、吴如虎。现在郝大成不仅军事力量已经壮大,而且在四岭山有了深厚的根基,绝非昔日可比。只凭一纸书信和冯副官的辩才,红军就会降服,我实在不敢轻信。”
张守志的见解,引起在座的军官们的同感。
“张团长说得是有道理的。”有个参谋附和说,“共军一向狡猾无比,多谋善变,我想,这封信,倒有点像是缓兵之计。”
冯自信听了之后,屁股在座位上扭动了几下,觉得很不舒服。
“南山口之战,虽不算激烈,却也看出红军的顽强,几个小时之内,我们就伤亡了一个连。我军在攻占南山口的时候,”刘玉龙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说,“我们十几个人围攻一个受重伤的红军,尚且不能活捉,最后他扑到我们士兵身上,用牙咬,用手卡,和要活捉他的人同归于尽。可见郝大成绝不会轻易来降,在红军投降未成事实之前,绝不能抱过大希望!”
张守志和刘玉龙对冯自信的“重大成就”表示了怀疑。这种看法,在席间渐渐占了上风。作战处长,用力地吸了几口烟,用食指弹了弹烟灰说:“吴可征的这封信,若说是一个缓兵之计,似乎有些牵强,我看倒有点像巧布疑阵,想把我们引入迷途。”
有几个人点头,表示赞成这个意见。
冯自信已经怒不可遏,他认为对他的叙述、渲染、估计的怀疑,就是对他人格的污辱,就是嫉妒他出使的功劳。他猛然把酒杯往前一推,跳起来说:“我只是说吴可征准备和我们谈判,并没有说就是投降……今天诸位多方挑剔,我实在不能理解……”
冯自信还想继续说下去,但任洪元却及时地制止了他,并用深思熟虑的声调说:“各位所言皆是,这次冯副官未能见到郝大成,是一件莫大的憾事。其实,我对红军的投降并不抱什么希望,只不过是以劝降为名,去侦察和试探他们的虚实,这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这个目的是已经达到了,冯副官提供的军事情况就可以说明这一点。至于吴可征这封来信的真意何在,我们是要推敲。到底是同意谈判,是缓兵之计,还是布的疑阵呢?似乎也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诸位还可以各抒己见!”
冯自信一边听着顶头上司的高论,一边搜寻着有说服力的理由,准备为他的判断辩护,这时却有一位军官替他讲话了:
“郝大成四面被围,不能不感到穷途末路。他虽然英勇善战,也难免顾此失彼。他在洪雷谷坚守,白云山则丢失,这就是证明。郝大成虽然僵硬,却很听信吴可征的话,既然吴可征表示愿意商谈,事情就有八分可靠。太平寨现在十分空虚,我军矛头所向,唾手可得,红军有意投降,毫不足怪!……”这位军官有意阿谀奉承,便借题发挥,“过去,谷敬文参战,虽使郝大成屡陷绝境,但只是一味追剿,迫使郝大成铤而走险,死不投降。如今旅长软硬兼施,刚柔并济,以攻心为上,一面给予军事压力,一面伸出宽大之手,网开一面,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这位军官的发挥,指出了任洪元本来模糊的思想,提到了原来没有达到的高度,任洪元不禁微微点头,冯自信更是喜形于色。
但是刘玉龙并不服气,他说:“白云山之战,我军虽然旗开得胜,但红军并未受到重创,最多不过有十几个人的伤亡。洪雷谷虽然连日激战,共军凭险顽抗,损伤并不严重,最多也不过四五十人,并且可以从农民自卫队里得到补充。现在郝大成手里最少有四个红军中队,他在哪里,真是天晓得!更加有农民自卫队的配合,轻视不得!……”
“唔,刘团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任洪元说,“郝大成虽有四个中队在手,可是机动的兵力没有,处于顾此失彼被动应付的局面,分散兵力,一向为兵家所忌,若是郝大成把主力集中在一起,也许是一块硬骨头——不大好啃。现在他四处防守,就不足为虑了!……”
“凭什么说郝大成是四处防守呢?白云山的撤退,不正是他集中兵力的表现吗?”张守志十分不恭地反驳了任洪元的意见。但是任洪元已有八分醉意,张守志的语调他并没有辨别出来。
“哈哈!你把郝大成白云山的溃败说成主动撤退了!”任洪元大不以为然地说,“你太看重郝大成了。他能算什么军事家?他能懂得什么叫战略战术呢?你请他来,叫他写写‘战略战术’看看!哈……哈……”任洪元停止了他的哂笑,一脸庄重地说,“说实在的,当局调集五团之众,来对付区区的四岭山区的五个中队的红军,我总认为未免小题大做,来和这些没有经过军事学校和任何训练的造反的泥脚杆子打仗,简直有伤我们军人的体面!”
几杯醇酒下肚,任洪元变得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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