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突袭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红军一向善于声东击西,神出鬼没,我们不能不防。”

有的军官并不像他们的旅长那样乐观。

“谨慎固然需要,但过分谨慎却是一种怯懦的表现。”任洪元说,“当一只兔子被狼追赶的时候,狼是不需要顾虑兔子会翻转身来咬它一口的。”

“现在,郝大成还没有到无路可走的境地,”参谋长仍不能完全放心,他回想起了白马山峡谷突围以来,郝大成的历次军事行动,“他是善于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的。”

“参谋长!你说的这一些我都考虑过,我甚至想到郝大成会给我们一个假象,使我们麻痹大意,然后,他出奇兵来袭击我们。”

“旅长所虑甚是。我就是怕郝大成来这么一手。”

“可是,你只是想到了一,并没有想到二。”任洪元扬扬自得地说,“你想,他能袭击我们什么地方呢?两个团兵力都很集中,显然他不会去碰,那么就是来袭击我们旅部了。可是他从哪里出山呢?从南山口?不可能;从泥鳅沟?我早给他堵了。他出山只有一条路,从青龙山;青龙山离我们这里有两天的路程,况且谷敬文还有一个团守在青龙山,青龙山就那么好过?要说袭击嘛,他倒有可能袭击青龙山!……”

参谋长被任洪元的这一套道理折服了,喃喃地说:“郝大成的作战意图是什么呢?即使逃跑吧,他的去向是哪里?这在我们来说,还是个未知数。我们应该摸准才好。”

“他的逃跑方向我已经摸准了。”任洪元大言不惭地说,“只有北荒山是他唯一逃跑的方向。说实话,我就是怕他钻进北荒山里去,那就很难办了,如果派部队去清剿就像大海里捞针,豹子山就是个样子。豹子山比北荒山小得多,可是史太昌的游击队照样活动。所以我写这封信的用意,就是避免郝大成走这条路!”

“旅座高明!”冯自信说,“吴可征就透露过这个意思,在必要的时候,他要到北荒山去和我们周旋。”

“依我看,郝大成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钻到北荒山去,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就怕他找我们最薄弱的地方下手。”作战处长担心地说。

“这是神经衰弱的人的想法,”冯自信哈哈大笑了一阵说,“有些人好像得了恐郝症!郝大成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却绝不会在我们这里出现。”冯自信自己斟满了酒杯,以军事专家的神态扫视了席间所有的人,然后说道:

“如果诸位冷静看一下当前的局势,就不会产生这些顾虑了。你们看,”冯自信离席走到了墙边,指着墙上的挂图说,“白云山已经完全在我控制之下,所有隘路口均有重兵把守,旅座高明,把四岭山的秘密通道泥鳅沟给他堵了,可见郝大成南窜已不可能;这里,”冯自信用教鞭指着伏虎岭,“洪雷谷口正在告急,郝大成派人送信给吴可征和周威,请求援兵——这是我亲眼所见,绝不是臆测,可见西去也不可能;有可能东进青龙山,让他教训教训谷敬文这只老狗也好。可是谷敬文保安团在那里坚守,虽是条路,但危险仍然很大;可见郝大成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投降,二是北逃,进入北荒山……”

“郝大成投降也罢,北逃也罢,反正是我们杯中酒盘中菜了,要吃要喝全在我们了!”

任洪元的话算是给席间争论做了总结,于是大家埋头大吃大喝起来,盘子中的山珍海味又成了谈话资料。

“若是郝大成真的投降了,我们应该好好地庆贺……”一位军官吃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说,但忽而一根鱼刺卡住了他的喉头,他说不下去了。

“那时酒宴就不在这里摆了,我们要摆到太平寨去,”冯自信得意扬扬地说,“那里的景致着实不错!”

“旅座,依卑职之见,”刘玉龙向任洪元说,“趁郝大成不在太平寨,不如连夜派一个营先把太平寨占领,免得以后难攻。这样对我们的谈判也更有利。”

“那会把郝大成逼跑了的。”任洪元摇摇头说,“身为将校,不懂得恩威并用是不行的。我们先等等看郝大成回到太平寨后有什么表示吧!如果仍然顽抗到底,那时我们进兵太平寨不迟!”

争论又停止了。响起了划拳行令碰杯声。

“口令!”门外传来哨兵急促的呼喝声。

“围攻!”有人轻声地回答了口令,稍稍寂静了一下,又有一声响动,仿佛是哨兵失足跌倒了。

但沉浸在饮酒作乐中的匪军首脑们,谁也没注意到院内响起的杂沓纷乱的脚步声。

旅参谋长在宴席上的几次发言,都被认为是胆怯的表现,后来他干脆不讲话了,只是闷闷不乐地喝酒,其他人都在大声地划拳行令,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外面的响动。起初他也曾产生了怀疑,但他怕表示出来,任洪元更嗤笑他胆怯。他想不作声也好,免得为救全体,反误了自己。杂沓声越来越乱,他更加肯定了他的怀疑,便端起酒杯,装作嫌房子里闷热的样子,离开杯盘狼藉的餐桌,走近了窗口,只听见卫兵室里桌子板凳乱响,院子里人影闪动,偶尔有手电筒的闪光。他感到大事不好。

这时任洪元及其下属正在划拳行令,开怀狂饮,大有一醉方休之势:

“六来顺啊!……”

“五魁首啊!……”

“九九归一!……”

“四季发财!……”

“七巧!……八仙!……”

“全到啦!”

“喝!该你喝!”

“啊啊!不要不仗义!……”

宴席上的吵闹声压倒了院子里的一切声响。

参谋长看着这些死到临头尚且不知的酒鬼们,不禁苦笑了一声。他准备跳窗逃跑,但他一想:“不行,院子肯定已经被包围了,之所以还没有惊动狂饮中的席上客,是因为须要等待解决了警卫人员之后再动手。”他急得在屋里打转,发现屋角里放着一个花盆架子,旁边还放着一个茶几,他便踱到茶几旁边装作闻花香的样子,准备随时向茶几下躲藏,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谛听外面的动静。

宴席上酒意正浓,谁也不注意参谋长离开了宴席。突然,街上响起了枪声。这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是这样突然,是这样清晰,这样急促。接着几处一齐响了起来。

枪声是最好的醒酒剂。

“什么事?”任洪元首先喊了一声,回答他的却是:

“别动!举起手来!”

从门口里敏捷地跳进几个人来,立即分布在桌子四周,就在这时参谋长毫不失时机地拱在茶几后面,活像一头睡熟了的肥猪。任洪元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方砖地上,摔了个粉碎。

崖头沟的夜,一片枪声。

郝大成自带二中队的两个分队,解决任洪元的警卫排和旅部。

纪松田的游击队解决特务营营部。

三、四、五中队,分别解决特务营的一、二、三连。

史少平带二中队的一个分队解决旅部的骑兵排。

郝大成在解决了任洪元的警卫排之后,首先发出了总攻击的信号——三声枪响。接着就冲进了任洪元正在举行宴会的大厅,没有受到多少抵抗就解决了。

就在郝大成发出总攻信号后的半分钟内,所有地方都打响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

在崖头沟,任洪元的旅部有一个三百多人的特务营,此外还有旅部本身的警卫排和负责通讯的骑兵排,力量还是很大的。红军四个中队,再加上纪松田的游击队,就数量来说,几乎是相等的;就武器装备来说,红军在消灭了周武和任中元之后,得到了很大改善,也和任洪元的特务营不相上下。

在一般情况下,相等的军力,一方要消灭另一方是很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红军在这次突袭中,取得胜利,主要靠着三个有利条件:第一,高度的政治觉悟和旺盛的士气,红军战士的勇敢善战,具有一以当十的战斗力,这是敌人所不可能有的条件。第二,就是突然袭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敌人在昏睡的时候,猛然扑到他的身上,一拳把他打倒,根本不给他还手的机会。第三,就是首先打击敌人的要害——指挥部,当敌人的旅部、营部和连队同时被袭的时候,匪兵们就失去了指挥,不可能进行有组织的抵抗,其结果必然是混乱和崩溃。

但是,在战斗中也往往会出现许多意外的情况。

……

史少平带着一个分队潜进了骑兵排的大院。

匪兵们已经睡了,只有一个马夫提着马灯从马棚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在宿舍门外、窗下伏着黑黑的人影,不由得惊骇地叫了一声:“谁?”

由于总攻信号还没有发出,史少平不能开枪,他怕这个马夫大叫起来,便从门边站起来轻声地说:“你瞎咋呼什么?解手!”

“怎么这么多……”

史少平不等马夫说完,突然扑上去,用驳壳枪管猛力地打在他的脑壳上。马夫啌咚一声跌在地上。马灯摔到地上,翻滚了几下,熄灭了。

这个响动是太大了。睡在屋里的骑兵排长惊醒过来,对着外面喊道:

“谁在外面?你们干什么?!”

匪兵惊醒了,这是多么严重的时刻啊!

史少平装做匪兵,又气又恼地大声骂道:“谁他妈的这么缺德,净往院子里倒水,叫老子夜里解手跌一身泥!”

匪兵们听了,幸灾乐祸地一笑,但又听不出这个声音是谁。又都暗暗地想道:“这个倒霉鬼是谁呢!”

“叭!叭!叭!”

总攻的枪声响了。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宁静的夜空,向远方扩散开去。

“不好!”骑兵排长首先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排手榴弹从窗口和门口同时飞进屋里。火光硝烟,弹片和匪兵的血肉一齐在屋里横飞。

几个没有炸死的敌人从门口冒冒失失地撞了出来,立即被打倒了。

史少平不等战斗结束,留下七个战士解决屋里残存的敌人,带着早已选好的五个骑手,到马棚里拉出了六匹战马,鞴上马鞍,牵出大门,在街口飞身上马,冒着纷飞的战火,向着九里十八坪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史少平解决骑兵排的同时,任洪元的旅部,特务营营部和第三、第五中队所负责的敌一、三连,已经全部解决或是基本解决。只有王求正的第四中队遇上了特殊情况,正在激战中。

敌特务第二连,是住在一个地主家的两进的院子里。这天夜里,正是二连执行巡逻任务,巡逻组不断从二连驻处出进。所以第四中队不能隐蔽在二连的附近,当然,潜入二连的院子就更困难了。

当总攻的信号发出后,王求正的四中队从隐蔽处冲出来,以极其迅猛的动作,攻占了敌二连的第一进大院,并消灭了驻在第一进大院的一个排。但是第二进大院的两个排的敌人却有了准备,他们把大门关了,进行垂死的挣扎。

对第二进大院的敌人,由于失去了进攻的突然性,战斗处在胶着状态。

王求正一向处事稳重,他想这时,由于指挥员的焦躁,强令攻击,除了造成不应有的伤亡外,不会有多大的效果,但是,他的内心是万分焦急的。他知道这个战斗必须速战速决,才不致影响下一个战斗任务。

这时各处的枪声已经渐渐稀疏下来,战士们都焦急起来,纷纷要求着:

“中队长,快下命令吧!”

“我们不能拖住大队的腿啊!”

“就是死,也要把它硬啃下来!”

“快下命令吧!”

然而,王求正并不急于下命令。硬向第二进大院冲击,无疑是往敌人枪口上碰。郝大成的沉着、冷静、临危不乱的战斗风格,给他以巨大的影响。于是他命令说:

“一分队用全部火力射击第二进大院的大门,用手榴弹轰击大门,并向第二进院子里投掷,做出向大门冲击的姿态,吸引住敌人的注意力,但并不真正攻击,二分队组织火力压制隐伏在墙头上的敌人;三分队寻找梯子登上第一进大院的房屋,从高处向第二进大院的敌人进攻!”

“中队长!只有一架竹梯,不够用!”

“用人梯!”王求正果断地命令说。

王求正的战术果然奏效了。三分队在二分队的火力掩护下,很快上了房顶,第二分队也跟了上去。

第一进和第二进大院厢房的房顶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分队很快肃清了房上的敌人,居高临下地向敌人射击,手榴弹接连在敌群里爆炸着。

把注意力放在二进大院大门的敌人,等到醒悟过来时已经晚了。他们纷纷向屋里退,王求正带领一分队,从炸开的二进的大门里冲进了院子。并带头高喊着:

“缴枪不杀!”

“投降吧!你们全完啦!”

“红军优待俘虏!”

“你们的旅部被我们消灭啦!”

“放下武器就是生路!”

躲进屋里的匪兵们知道抵抗已经没有意义了,把枪从门口和窗口里丢了出来。

整个崖头沟的枪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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