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内讧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周武带着他的新编保安第二团开到伏虎岭,占领了太平寨,比任洪元的第三团抢先了一步。任洪元的第三团在攻占了洪雷谷后,占领了石门店。

白云寺的法慧和尚,也跟随周武的保安第二团来到了太平寨。这个秃贼感到穿着袈裟随军不太方便,也穿上了保安团的服装,准备在周武返回白云山的时候,他再回他的白云寺,为那些被打碎的泥胎去重修金身。

周祖荫自从溃逃青龙山后,得了重病,他和谷月仙全留在青龙山。他们幻想等到全部占领四岭山后,再重返家园。

周武进到太平寨,心情是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像丧家犬一样,在青龙山流落了数月之久,现在又回来了。惊的是现在的四岭山并不是往日的四岭山,这里还是红军和自卫队的天下,如果不是国民党重兵压境,自知太平寨是坐不牢的,就是现在,太平寨是不是太平呢?也很难说。一到夜间,他更是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使他不安的还有他的保安团自身,自从一开始编成,他就预感到可能分裂或是被吞掉。

周武身兼第一营营长,这个营大都是白云山人,是以原来民团一中队扩编而成,是他的保安团被歼灭之后所剩下的老底。

马义山由于搞暗探活动有功,被任命为一营一连连长。

第二营由周拐子任营长,这个营是以青龙山的民团为基础,加以扩编而成,他们对占领太平寨毫无兴趣,都不愿意离开青龙山。

第三营,就是张彪特务连的原班人马,全都是九里十八坪一带的人,他们武器好,战斗力也比一、二营强得多,根本不把一、二营放在眼里。

到了太平寨后,这三个营如何驻防呢?周武思谋了很久,又和周拐子商量了一番,才决定下来:一、二营驻在太平寨,把张彪第三营派到伏虎岭的老虎尾巴上去驻扎,扼守住山下通往太平寨的要道口,以防红军和农民自卫队的袭击。

按说,这个主意想得倒挺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周武派通信兵把这个“如意算盘”去告诉张彪,这是他当新编保安团第二团团长之后,对第三营下的第一道命令。

张彪一听,立刻火冒三丈,他提着匣枪,来到了团部,这就是周威原来的大厅。他把枪往桌子上一拍,冲着周武吼道:“你姓周的想把我派到共产党的枪口上去啊!我不干!你们一、二营倒好,住在太平寨上吃喝嫖赌睡大觉,叫我到老虎尾巴上去给你们站岗放哨挨揍哇!我姓张的不是属面团的,随你们怎么捏就怎么捏。我不干!他娘的,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办不到!”

张彪对着新任团长,恶狠狠地骂了一通,吐了吐肚子里的怒火。当他听到谷敬文的委任令时,心里就很不舒服,心想:“叫我听这个肉头财主去指挥啊,那不成了猪猡管豹子吗?我不受那个窝囊气!”想到这里,特务连连长升营长的兴头就去了一半,同时又听到周拐子也成了营长,还是第二营,和他平起平坐,一、二、三营排下来,他还在周拐子之下,就觉得这个营长还没有特务连连长值钱。所以连剩下的一半兴头也消失了,只剩下满肚子的愤怒。

送委任状的蔡九只好悄悄地劝他说:“谁是团长谁是营长,这还不是暂时的!要扩充实力,谷司令不得不这样干,等你把队伍抓在手里的时候,还不是谁有实力谁称王?还不是拳头硬的是大哥?”

张彪听了,仍然气呼呼地说:“谁若是亏待我张彪,老子可不听那一套,待我好,我就跟着他干;若是待我不好,老子一样用枪敲他!”

周武见张彪凶煞神般的样子,心里很是胆怯,本想说几句好听的和缓一下紧张的气氛,但一转念,觉得有失团长的身份,再说,一开头,不对张彪来个下马威,以后就更不好管辖了。周武想到这里,便色厉内荏地用拳头擂了一下桌子,大声训斥道:“三营长,你是个军人,就应该懂得服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有军纪,你这次初犯,我原谅你,下次再这般无礼,定要按军法严处!……”

“嘿……嘿……嘿……”张彪连连冷笑了几声,“什么国法军纪?老子不听你狗叫唤!”他也用拳头擂起桌子来,擂得又响又重,只震得酒杯茶碗叮当乱响,他指着周武的额头骂道:“堂堂的三县剿共司令谷敬文都要让我三分,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死肉头!你是个王八蛋!……你想吓唬老子。哼,老子不怕你!来,来,来!我来和你比三枪,若是你赢了,我张彪服气你!若是你输了,你这个婊子养的,以后就得听我的!蔡九说得对,拳头硬的是大哥!来……”

张彪说着骂着,一伸手抓住了周武。

周武真是六神无主了,又气又怕。本想对下属耍耍威风,没有想到老虎头上拍苍蝇——惹来了一场大麻烦!

“张营长!消消气!”二营长周拐子急忙打圆场说,“团长是看三营战斗力强,所以才派……”

法慧和尚也急忙赶过来救驾,他连嚷了几声“阿弥陀佛”之后说:“张营长,看在我佛面上……”

可是张彪不等他说完,就对他骂道:“你念你妈的阿弥陀佛去吧,老子不听你装神弄鬼的那一套,你这条丧家狗,滚到一边去!”

法慧见到张彪凶煞神般样子,他知道神通广大的“我佛”不能为他护驾,只好缩起秃脑袋,溜到一边去了。

张彪气呼呼地把浑身打战的周武猛力推了一把,周武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在周拐子怀里。

“原来是你们害怕共产党啊!我可不愿意替那些胆小的耗子去站岗!”

张彪说完,也不管周武和周拐子有什么反应,就一阵风似的走出去了。

张彪走出了大厅,来到了太平寨的大街上,他觉得太平寨确是雄伟险要,伏虎岭风景又好。便十分自得地说:“这个地方还不错!不像青龙山那样荒山野岭的,怪不得谷敬文眼红,老子在这里住下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的三营安排在原来周威的齐心会住的地方。

周武被张彪弄得又气又急又怕,好久闷在太师椅里说不出话来。张彪走了之后,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担心张彪会弄出什么乱子来。

不一会儿,他就听见大厅周围乱纷纷的声音,周拐子来向他报告说,张彪的第三营已经把齐心会的房子全占了。

周武不听则已,一听把肺都气炸了,连声喊着:“反了!反了!”

“真是欺人太甚!”周拐子不平地说。

“他娘的!调一、二营来,把他们赶走!”周武咬牙切齿地发狠说。

但是周拐子却怕和张彪干仗,就息事宁人地劝周武说:“团长,我看就算了吧,惹不起他,就让他这一回吧!”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祖荫叔不是常说吗?‘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看,还是忍了吧!”周拐子说。

“那我们也得搬家了。”周武气愤而又委屈地说。因为大厅就坐落在齐心会的房子当中,现在张彪把周威的大院全控制在手里了,周武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住在大厅里了。

周拐子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保安团不能长此下去,说不定哪天会在太平寨闹出个大乱子来,自己想离开这个是非窝,就说:“团长,不要发愁,你带一营住在太平寨好了!我带二营住到老虎尾巴上去,”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凑到周武耳朵上说:“万一出个什么乱子,我在那里也好有个照应。”

“很好!”周武高兴地说,“还是你能为我分忧啊!”

周拐子带着二营往伏虎岭的老虎尾巴上去了。周武也把一营安置在太平寨的大街上的民房里。张彪占用了原来周威的大厅。他坐在太师椅子里,跷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想:“我现在是坐镇太平寨的山大王了!”

夜,降临在伏虎岭上。

夜风,呼啸着。

伏虎岭东山坳的稠密的松杉林,卷起海潮般的涛声。

在这密密的树林里,有许多杉树皮和竹木搭成的棚子。这就是红军游击队和自卫队的营地。

在这营地附近,有一座小屋,这是一位老猎人住的小屋。吴可征、周威的指挥部就设在这里。摇颤的松明火,照耀着他们风尘仆仆的变苍老了的脸。

罗雄带着十五名突围出来的红军战士,在密林里转了一天一夜,然后碰上了太平寨的自卫队,这才在农民自卫队的帮助下,找到了指挥部。

罗雄给指挥部带来的消息是令人沉痛的,在洪雷谷口的战斗中,几十名同志光荣牺牲了。

吴可征、周威都默默地低下了头,心情沉痛地轻轻地说:“都是些比钢铁还要坚强的战士啊!他们为开辟根据地、保卫根据地的革命事业献出了生命!人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

吴可征问道:“我派彭医生带着救护人员去找你们,你们没有碰到?”

罗雄摇摇头说:“我们绕道来的,没有碰到。”

过了一会儿,吴可征又问道:“你是亲眼看到陈大雷同志牺牲的?”

“是啊!”罗雄低声地说,“他的两条腿被砸坏了!不能动,……他和敌人拼到了最后一口气!”

“王淑贞呢?”

“她受了重伤!以后她跟我要了一颗手榴弹……在突围的时候,我叫小李背着她突围的。后来,我们就被敌人冲散了!”罗雄回忆着恶战的情形,“我们十几个人都是分散突围出来的!当我们突出来之后,古寨堡上的枪声就没有了。我们在附近的树林子里等着他们,大约有吃一顿饭的工夫,不见他们下来,却听见古寨堡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我想,是王淑贞和敌人……”罗雄哽咽着,“我……我不该向她发火……”

罗雄觉得对不起这个勇敢的姑娘,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向她道歉了,他将后悔一辈子。

“以后,”罗雄有些哽咽地说,“我留下肖应良和田立春在那附近的树林里隐蔽着,等敌人撤离古寨堡以后,再去找她,去掩埋牺牲的同志。……”

“很对!”吴可征一边说一边难过地想道:“她可能牺牲了。”

“王大发同志听到了会很难过的,”周威说,“还是先不要告诉他!”

“今天晚上,宋师傅来时,再说吧。”吴可征说,“还有王心诚大伯,不过,我相信他们会战胜悲痛的。他们会为有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自豪的。淑贞这姑娘是个好样的啊,再说,还不一定就是牺牲了。”

草屋外面有哨兵低声问口令的声音。

一会儿柴门推开了,太平寨小酒馆里的宋师傅走进来。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中等身材,圆胖的脸面。郝大成初探四岭山到太平寨和周威谈判时,就是住在他的小酒馆里。他的小酒馆是我们党的地下联络站。

“宋师傅来了。”人们和他打过招呼请他坐下。

“你谈谈情况吧!”吴可征说,“你见到王大发同志了?”

“见到了。”宋师傅说,“他现在编在周武的一营一连三排八班。”

“周武本来就怀疑他,现在为什么没有动他?你要告诉他切实注意。免得周武对他下毒手。”吴可征关切地说。

“你这个意思我和他说了,他还是很细心的。他估计周武眼下不会动他,一来,周武没有抓住真凭实据,只是猜疑;二来,现在周武也顾不上。”

“大发同志谈了些什么情况?”周威问。

“是这样,”宋师傅顺手拿了根柴棒在地上画了个太平寨的大轮廓,指点着说,“这里是太平寨北头,张彪的第三营住着;这里,是东西街,在街南面,是周武的第一营住着;周拐子的第二营住在老虎尾巴上。……”

“周武的团部呢?”周威忍不住问道,“没有设在我的大厅里?”

“开头周武是想设在那里,可是张彪把房子硬占了去,周武不得不搬家。”接着宋师傅就把周武、张彪闹矛盾的大致情况,讲了一遍。因为这些情况是王大发告诉他的,由于王大发只知道大概,所以他也讲得很简略。

就是根据这样简略的情况,吴可征做出了准确的分析判断。他说:“现在整个情况是这样的:白云山、伏虎岭和黑蛇蛉暂时都被敌人占领了,从现象上看,好像对我们压力很大,其实形势对我们是很有利的。别看敌人占了这么多地方,只是暂时的,他们占的地方多,兵力就分散,兵力分散,薄弱的地方就显露出来了。我们就按照‘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争的基本原则和敌人干,集中力量专找他们薄弱的地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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