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看着大队长,早已忘记了他那不准靠近悬崖的命令,一齐拥到崖下,准备一旦发生险情,就用他们的身体和生命去保护自己的指挥员。他们恨不能以自己的全部意志、身体和赤心,化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帮助大队长向上攀登。
郝大成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联结着战士们的心。他们一会儿紧张,绷紧了心弦,满身都沁出担心的汗水,他们一会儿振奋,全身热血像江河般地汹涌翻滚,“小心啊大队长!注意啊大队长!”这都是每个战士内心的呼声。
“好啊!已经上了一大半!”战士们不由得喊出声来。
就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呼啦啦”一声响动,从岩缝的鹰巢里飞出一只兀鹰!
郝大成几乎被它的翅膀扇起的风掀下悬崖。在深深的岩缝中,他看见了一个箩筐般大的鹰巢。这只猛禽开头吃了一惊,它“嘎嘎”地尖叫着冲上云霄,然后又陡转翅膀飞转回来,像一团愤怒的乌云盘旋在郝大成的上空。它忽然领悟到悬崖峭壁上的不速之客要危及它的雏鹰和老巢,它发出凶恶的怪叫,伸出铁钩般的利爪,先升上崖顶,然后像一股黑色旋风般地向郝大成扑击下来。它瞪着毒蛇般的尖锐的眼睛,伸出挠钩般的利爪,为了捍卫它的窠巢,为了保护它的雏鹰,它的攻击将是多么有力和迅疾!
山崖下的战士们这时都几乎停止了呼吸,几个战士同时持枪在手,“咔啦啦”推上了子弹,准备射击。
对这只兀鹰的出现,郝大成是有精神准备的。因为在他第一次来劈云峰视察地形时,就听老药农说起过兀鹰把登峰采药的青年扫落悬崖的故事。他绝不相信那是什么守灵芝草的神鸟,更不相信那是守劈云峰的山神。但是,他知道,兀鹰的窠巢总是垒在悬崖峭壁的隙缝中。接近鹰巢,犹如接近虎穴,那是很危险的。
郝大成在崖上听到了扳动枪机的声响,立即喊道:“不准开枪!”这枪声会给这次秘密行动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同时他也感到了处境的危险。这个突然出现的顽敌是很难对付的。笔直的峭壁,使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和防卫的能力。他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身贴着崖壁,手攀着崖壁,脚踩着崖壁,全身都不能转动,他唯一能动的是一只左手。
兀鹰似乎也发现了对手的弱点,它尖叫一声,尖嘴利爪并用,像黑色闪电射向郝大成,直向他的面部攻击。郝大成想用左手去抽出别在腰间的柴斧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沉着、镇静、果敢、机敏的特质,挽救了他。当兀鹰扑向他的面部的时候,他立即用左手攫住了兀鹰的脖项。兀鹰的利爪,在这同时,像两把五齿钢钩深深地抓进了郝大成的左胸侧部和臂膀。
兀鹰并没有很快窒息,它拼死地挣扎着,两只有力的铁翅扇动着、扑击着……直打得崖壁上的碎石尘沙纷纷扬扬。
“唉!该死的兀鹰!啊,大队长!啊!啊!”战士们在崖下看着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心都要崩裂了。尽管急得跺脚,可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随着兀鹰的翅膀的扇动,几点鲜血洒落下来,洒落在崖下的乱石堆上。
战士们的心就像被鹰爪抓住了!但他们看见兀鹰的翅膀越扇动越慢了,越扇动越没有力量了。最后,终于停止了扇动。这场搏斗,持续了只有几分钟,可是战士们却好像过了几年!郝大成把这个沉重的兀鹰向崖下一甩。这只凶禽两爪带着他的血肉翻滚着飘落下来,摔在乱石堆上。
郝大成这才觉得他的手脚有些发软,全身都在颤抖着,吁吁地喘着粗气,满头满脸的汗水向下滚落着,流进了他的眼眶,但他不能去擦,全手都是泥沙,汗水流进了伤口,像盐水一样杀得创处火辣辣地疼痛,他觉得有点晕眩。
“大队长!大队长!”
“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崖下传来战士们发自肺腑的喊声。这喊声寄托着多么大的关心和爱戴啊!像一股股热流从郝大成的心头涌起,传遍了他的全身,化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郝大成扭身望了望拥挤在崖底的战士们,回答他们一个从容的微笑,让他的战友们放心。向上仰望,还有二十多公尺就可以到达峰顶了。这时落日的余晖已经很淡了,一抹轻纱般的晚霞染红了悬崖。
这一段悬崖不仅陡峭,而且风化得更加厉害了。郝大成的征程更加艰难,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全部的精神和力量。他前进得更加小心,他深知越是接近胜利越是要加倍努力,稍一疏忽就会前功尽弃。他每抓到一块岩棱,总要试一试它能不能承受住全身的重量;他每踩上一块凹部,总是试试它是不是牢固。就是这样,仍免不了出现意想不到的险情。有一次他抓到一块岩棱,扳了扳倒还牢固,可是他倾全力向上纵身的时候,“哗啦”一声,棱角被扳掉了。
这一声虽然不大,战士们听来却比当空里打下一个霹雷还使他们心惊,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拥在崖下伸出了两臂。郝大成的身子猛力一晃,全身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崖壁,向下滑了一公尺,但他沉着地又攀住了一块牢固的岩石。
这位久经战阵的红军大队长,凭着他勇敢顽强的意志,凭着他沉着镇静的性格,凭着他忠于党忠于人民的红心,终于攀上了顶峰。
郝大成站在劈云峰上举目四望,茫茫群山躺在他的脚下,在万道霞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灿烂辉煌,“啊!劈云峰,我终于把你踏到了脚下!”
“啊!上去了!好啊!”
“我们胜利了!”
山下的战士们爆发出发自肺腑的热烈的欢呼声。千山万壑都齐声响起了回声:
“好啊!我们胜利了!”
战士们仰望着脚踩峰顶的郝大成,看着霞云从他的脚下飘过,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种自豪骄傲的感情:这座直插云霄可以扪星摘斗的险峰,自古以来,有哪一个人敢凭着自己的四肢、自身的力量攀登上去过呢?没有!从来就没有!可是对于我们共产党人,对于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来说,就没有攀登不上的险峰,没有闯不过的难关,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战士们在崖下欢呼着,跳跃着。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从崖顶上垂下一条坠着石块的绳索。
这时战士们才从兴奋的心情中清醒过来,纷纷跑过去,把绳索接在手中。
赵铁牛急忙把粗绳和细绳接起来。
“大队长,拉呀!”战士们叫着。
一条杯口粗的麻绳,被提上了峰顶。
郝大成把麻绳固定在磨盘大的岩石上。绳索在晚风里像游丝一般轻轻地飘荡着。流云好奇似的抚摸着它,一会儿把它搂抱在怀中,一会儿又把它抛开去,在这神话般的劈云峰上,有了一条登天索。
夜幕渐渐降临了。劈云峰兀立在天空,周围是灿烂的星海。劈云峰更显得高耸、神秘、巍峨!
夜渐渐深了。红军的四个中队按照指定的时间到达了崖下。
他们带来的十几条绳索,一条接一条地被拉上峰顶。部队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了攀登……
就在这北坡攀登的同时,在劈云峰的南坡,也同样垂下了绳索。北坡一批接一批地登,南坡一批接一批地下。黎明之前,郝大成已经把他的四个中队隐伏在白云山外的密林中。
他们吃着带在身上的干粮,喝着山涧清清的泉水,大家睡在密林中茅草上,养精蓄锐,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三
就在郝大成带领四个中队的红军,越过劈云峰的这天凌晨,换了便衣的史少平、马贵和王十九,带着给任洪元的信,陪同冯自信向崖头沟走去。
沿途他们受到了农民自卫队和儿童团的严格盘查,由于大家都认识史少平,便比较容易地通过了。中午,他们就到了国民党匪兵占领了的南山口。在南山口,他们吃了午饭,由于冯自信带着旅部的通行证,没有受到什么留难。他们一路无阻,傍晚时分,赶到了三十二旅旅部所在地——崖头沟。
崖头沟对史少平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在南屏山时,就来袭击过宋三的十一连。
“冯副官,我给任旅长的信,是我亲交呢,还是你带给他?”史少平站在旅部门口问。
“把信给我吧!”冯自信说,“今天晚上我当面交给任旅长!”
“我们怎么办呢?”史少平问。
“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什么时候旅长召见,我就通知你们。”
“我们都是些当兵的,不过是个信差,”史少平说,“不像你冯副官,我想旅长是不会召见我们的!”
“当然!”冯自信似乎看出史少平还有什么话说,就问:“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呢?”
“冯副官!”史少平说,“我们都是崖头沟一带的人,如果今天晚上没有事,我们想回家去看看!”
“随你们的便吧,”冯自信安全地凯旋而归,心里充满着喜悦,对人对事都变得十分宽容,“明天一早到旅部来找我,等候消息。”
崖头沟大街小巷来来往往都是匪兵。敌人的巡逻队不断地走来走去。
“冯副官,你看天都快黑了,我们走路有点不大方便,还是请副官帮帮忙吧!”
冯自信正急于回到旅部去吃饭,他四下里看着,正想找一个解决的办法,这时有一个军官正向他走过来,并向他敬礼。
“来,过来!”冯自信向正要走开的军官招招手说:“特务长!你过来,”然后又用手指了指史少平等人说:“这几个人是跟我来给任旅长送信的,他们想回家去看看,你想个办法叫他们走,不要叫哨兵为难他们。”
“可是,……副官,……我正有事……”特务长踌躇着,有些为难地说。
“我不管你有事没有事,你去想办法吧!”冯自信说完,便径自走进旅部的大门,把史少平、马贵、王十九三人丢在大街上。
“倒血霉!”特务长冲着冯自信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怒骂着。然后回头对史少平说:“你们这伙该死的东西,要我怎么样送你们呢?”
“我们并不想叫特务长费心劳神,”史少平说,“只是怕夜里戒严,我们不好走。”
“难道戒严令是我下的吗?我有什么办法?”特务长凶狠而又烦躁地说。
“如果特务长没有办法,我们还是找冯副官去吧!”史少平对马贵和王十九说,“走,咱们上旅部去!”
这可把特务长吓毛了,他踌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通行证,交给史少平说:“嘿,你们赶快滚吧!”
特务长打发走了史少平他们,便哼着下流的小调踅进小酒馆里去了。
史少平等三人,带着“见证放行”的通行证,来到了围子外,找到了郑万春的家,见房里还亮着灯,便轻轻地敲着门。
“谁?”郑万春轻声地问着。
“郑大伯,是我们!”史少平轻声地说。
“你们是来打猎的吗?”郑万春问。这是郝大成进入四岭山后,和南屏山地下党联络用的暗号。
“不是,我们是来打铁的。”史少平回答着。
门轻轻地打开了。郑万春和小铁柱马上认出了史少平,那是他们在打了汤三磙子后认识的。史少平大闹谷敬文的“庆功”宴的故事,也在这一带盛传着。
“史叔叔!”小铁柱偎依在史少平怀里说,“我可想你们啦!你们是来打任洪元的吧?”
史少平点点头。
“你们还没有吃饭吧?”郑万春关切地说,“听说任洪元占了白云山,乡亲们可挂心啦!”说着,就要生火。
“大伯,先不要忙吃饭的事,我们一点也不饿。白云山是我们主动放弃的,我们不能死守。”史少平说,“纪松田同志在吗?”
“自从任洪元来了之后,他带着游击队上了南屏山,在这一带打游击。”郑万春说。
“是这样,”史少平说,“我们今天晚上就要收拾任洪元的旅部。”
“就你们三个人?”郑万春疑惑地问。
“不!郝大队长带着红军,今晚上就到,我是来先和你们接头的:第一,了解清楚敌人的情况。第二,要求自卫队先把敌人岗哨摸掉,这样红军就可以悄悄地进村,给敌人一个突然的猛烈的袭击。第三,如果能得到红军游击队的配合就更好。”
“噢!这得好好想一想,”郑万春说,“时间又这么紧。”
“你说说敌人的情况吧!”史少平说。
“任洪元的旅部你们是知道了,那就是你们在南屏山时,十一连连长宋三住的那个院子。院子旁边:左边门里住的是警卫排;右边门里住的是骑兵排;特务营营部,就住在原来三排住的那院子里……他们总以为红军游击队不敢动他们,所以很大意。……”
“这里我熟,”马贵想起他在这里驻防的情景,说,“闭起眼来也能摸得到。”
“摸敌人的岗哨有困难吧!”史少平问郑万春。
“困难是会有的。村里留了一部分农民自卫队,你们不认识,小铁柱可以去通知他们。”
“他们两个也可以参加。”史少平指着马贵和王十九,说,“有了自卫队配合就更有把握了。”
“要紧的是摸岗哨的时机。”马贵说,“摸早了摸晚了都不行。只要搞好联络,我们两个人就行了,反正我们有敌人的通行证。”
“我给你们联络!”小铁柱自告奋勇地说,“我会猫叫!”接着他就咪唔咪唔地叫了几声。
“好好,”史少平感到这是一个办法,就抚摸着小铁柱的乱蓬蓬的头发,对马贵说,“你们听到猫叫的时候就动手!”
“还是摸北门的哨兵吗?”马贵问。他想起自己和老杨头在北门站岗时,被史少平摸掉的情景,心中暗自好笑。
“对!还是北门。”史少平说。接着他又问郑万春说:“纪松田同志好联系吗?”
“好找!他们每天晚上派人到我这里来了解敌人的情况。”
“那好,我们就这样分工吧!”史少平说:“小马、小王你们两个负责摸哨;郑大伯负责去和纪松田联系,配合红军袭击任洪元旅部;我和小铁柱负责跟郝大队长联络。如果没有意见,我们就立刻行动吧!”
在分别行动的时候,史少平又嘱咐马贵说:“摸哨时千万不能响枪,要用柴刀劈,用斧头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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