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雷雨之夜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深山的夜,是这样的静寂而神秘。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四岭山中,除了不懂事的婴儿之外,恐怕没有什么安静的人了。就像一江冰封的春水,在初次开冻的时候波浪已经在激溅翻腾了,各种矛盾冲突都在激烈地展开。

兰田岗,靠村西头的山坡上,就是王心诚的家。他家的房子正像一般的穷苦山民一样,是一连三间的茅草屋。中间是个小堂屋,两边就是两个小房间。东间是王心诚住,西间是淑贞和她妈妈住,如果王大发回来,淑贞就去找黄秋菊做伴。

王心诚的脾气很倔,要是认准了一条道,就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头。村里人都怕这个倔老头,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三股犟筋”!王大发夫妇对他更是敬畏,从来不敢回一句嘴。只有淑贞是个例外。老头子好多管闲事,如果遇到不顺眼的事,看到不顺眼的人,总是唠唠叨叨,尤其对青年人,他总是看不惯。每当他向那些青年人发脾气的时候,青年人总是说:“你还是回家管管你那淑贞去吧!”老头子没有话说了,只好气哼哼地走开。

淑贞和红军的接近他是知道的,宋少英也时常到她这里来,老头子并不反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装作不知道。可是自从祈雨回来之后,他改变了态度,下决心把淑贞拦在家里。谁想淑贞竟从后窗口走了,真把个老头气得发了昏,发狠等淑贞回来后,一定要把她锁在屋里,把窗口用胳膊粗的木棍子钉起来,首先饿她一顿,以示惩罚。

等到吃晚饭淑贞还不回来,老头子又心软了,自己也吃不下去了。

淑贞妈说:“爸爸,你先吃吧,淑贞这孩子不听话,叫她挨挨饿,也该!”

淑贞妈以为这样说,就可以让老头子满意了。谁知道恰恰没有说到老头子心里去,他正在担心孙女儿挨饿呢。听了淑贞妈的话,他只是气哼哼地把碗一推说:“我不饿!”

说完之后,就到他的东间屋睡觉去了。淑贞妈愣怔了半天,不知道老头子是生她的气,还是生孙女儿的气。

老头子刚刚进东间屋不久,淑贞就从门旁边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探进半个身子给她妈妈打手势,问她爷爷在不在。

妈妈努了努嘴,指了指东间屋,表示爷爷在里边,并且火气很大。

淑贞悄悄地踅进来,低声地和她妈妈说话:“爷爷还生气吗?”

“气可大着哩,饭都没有吃,”淑贞妈说,“你快悄悄地吃吧。”

“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在哪里?”

“在红军大队部。”

“我的老天爷,若是叫你爷爷听见,他不打扁你!”妈妈战战兢兢地说,“我看你是着魔了,你爷爷正要把你锁起来哪。”

“我不怕,”王淑贞毫不在意地笑笑,然后又对妈妈说:“一会儿黄六嫂和少英姐就到咱家里来。”

“哎呀!”淑贞妈胆战心惊地说,“老头子正在火头上!”

王淑贞坦然地说:“没有关系,妈妈,你放心好了,就是爷爷发火也不怕,我去把秋菊姐找来。”

淑贞一阵风般地走了。

淑贞和妈妈的对话,全叫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老头子听了去了。他准备猛然跳起来把淑贞堵在家里,拿出最严厉的家法,降伏家里的这个“小恶魔”。可是他忽而又改变了主意。他想:“今天晚上黄小六家的,还有那个女红军不是要来吗?到底她们来做什么呢?我要仔细听一听,神签里说红军是妖人,我要看看这个妖人是什么样子,她用什么办法迷惑人,我今晚上就要除妖!”

王心诚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他趁淑贞妈收拾饭桌子的时候,悄悄地摸了一把镢头放在床边,又把枕头移到冲门这一头,微闭起两眼,支起耳朵,谛听着堂屋里的一切动静。

不一会儿,黄六嫂就和宋少英到了,她们和淑贞妈亲昵地打着招呼。淑贞妈一边应酬着,一边向东间屋努嘴,表示老头子在家里,请她们说话要留意,不要触犯了鬼神,引起老头子的火气。并请她们到西间屋里坐,离开老头子远一点总要好些。但黄六嫂却坚持要坐在堂屋里。

一会儿淑贞和黄秋菊也叽叽嘎嘎边说边笑地来到了。

她们四个人一齐坐在堂屋里,淑贞和黄六嫂都是大嗓门地说着话,似乎并不忌讳老头子,也不怕他听到。只有淑贞妈为她们捏着一把汗,她不住地张望着东间屋的门,生怕老头子吼叫着从屋里跳出来。

淑贞妈不知道她们这一伙要谈什么,也不知自己留好,还是去好。淑贞妈本来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往常,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她总是躲到一边,让年轻人随心意儿地去谈心。自己生怕年长不合时宜,在旁边引起青年人的厌烦,妨碍她们的促膝倾谈。

但是,这一次却大大不同了,祈雨回来后各种谣言传说很多,淑贞妈很想通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看出个眉目、听出个究竟来。她怀着三分惊惧七分好奇的心情,悄悄地坐在西间屋的门帘后面,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一字不漏地听着。

“淑贞,秋菊,”黄六嫂说,“我们决定发动群众去打白云寺了,这就需要揭发白云寺的罪恶,不然群众就不容易信服。我们来的时候,和郝大队长、田大伯研究过了,这次祈雨,谷敬文、周武玩的鬼花样已经搞清楚了,矛头就是对着红军来的。另外还有两个情况很重要,一个就是我家小六的死,一个就是黄秋萍的‘升仙’。今天我们研究研究,这两件事肯定和法慧和尚有关。……”

淑贞妈一听要打白云寺,首先出了一身冷汗,又听要自己女儿和秋菊告白云寺的状,心里更是惶恐不安,心想:“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贞丫头啊,总要闯个塌天大祸出来。”

王心诚一听要打白云寺,立即把镢头摸在手里,真想跳出去把这几个不敬鬼神的家伙砸个头破血流,但他却拿不定主意第一镢头向哪个打下去好。他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先听个水落石出再说。

“你先把六哥的死说一说吧,”宋少英对黄六嫂说,“也许和秋萍的事有联系。”

“是啊,我那小六的死,就是死在秋萍‘升仙’这件怪事上,”黄六嫂回忆着说,“这全都是周武和法慧勾结起来捣的鬼!”

六嫂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那是大前年的秋后,黄小六在秋收秋种中累得吐了血。在家里躺了半个月,一没有医药,二没有补养,全凭着六嫂对他的耐心照料,凭着小六从小在饥寒交迫中熬出来的筋骨,总算从死亡的边缘上挣扎过来了。他刚能拄着拐杖到门外帮六嫂干活了。

这一天他到泉边汲水,正碰上周拐子来找他去上工。

“小六,你可真是小病大养啊,在家一住就是半个月,可真够排场的了。”

“前天我才刚起床,过两天我就去。”小六有气无力地说。

黄六嫂急忙赶上来对周拐子说:“你去告诉周团总,他的病还没有好,他去上工怎么能吃得消?我知道,你们周家拿人当牛马使。”

“这个由不得我,”周拐子说,“老爷气得在家直跺脚呢。”

“他跺他的,”六嫂说,“让他扣工钱好啦!”

“你想得倒好,看这工钱怎么扣法。按照合同上写的,无故旷工一天,扣钱五串。若是再不去啊,这一年的工钱也不够扣的。”

“你说什么?”六嫂又气又急地说,“在你们周家干活,累得九死一生才抬回家来,不给养病,还说这是无故旷工,这明明是讹人嘛!快到发工钱了,你们就玩鬼花样。你们还有良心没有?”

“这年月,良心能值几个钱?去不去随你便,咱可是有言在先。”周拐子冷笑一声瘸着腿走了。

“狗东西,不去就不去,我看也犯不着死罪!”六嫂对着周拐子的背影怒骂着。

小六却慢吞吞地说:“嘴硬有什么用?刀把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第二天,小六瞒着六嫂,拖着带病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到周武家去了。小六回到周武家去的第二天上午,他就和周二游抬着谷月仙到白云寺去进香。当天夜里,谷月仙又逼小六上山去挑木炭。在小六挑着一百五十多斤木炭下山的时候,跌下了十几丈深的山沟!

小六的死,像一声霹雳击毁了六嫂心灵上的希望,也击毁了她心灵上封建迷信的枷锁,从此她不再相信有什么神明了。她和黄小六祖祖辈辈都是给财主家当牛做马,从来是光吃亏不占便宜的。可是周武家和天下财主一样,哪个不做尽伤天害理的事啊!如果神明有眼,就应该打雷把那些为非作歹的财主们劈死。可是不然,灾难总是落在穷人身上。就是有神明,那也是和财主穿一条裤子,是见钱眼开的势利鬼。

黄六嫂擦干了眼泪,怀里揣了一把剪刀,怀着满腔的悲痛和仇恨,上了沙河镇。那时周武家里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在花天酒地地吃他那丰盛的午餐。

黄六嫂像一阵愤怒的旋风一直卷到周武家的正厅里,她两眼喷火似的盯着周武说:“姓周的!我来找你有话说!”

这一从未有过的局面使周武全家深感震惊。周武从椅子上蹦起来,把象牙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他没有理睬黄六嫂,只是对着外面恶声恶气地骂道:“真是些死人,怎么让这个疯婆子闯到堂上来了。”

“我问你,我家小六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挑炭跌死的,这有什么奇怪,是他走路不当心,难道要我扶着他走吗?他摔跟头也要我周武担当吗?”

“是你们故意逼他去挑木炭,白天帮你们抬轿子,夜里还要去挑木炭,他的病本来就没有好。”

“你不要猪八戒倒打一耙,我还要找你算账呢!黄小六在我家就是个懒鬼……你打算怎么样?”周武双手叉腰,恨不能一口把黄六嫂吞了。

“小六一年的工钱呢?死了人也得给买棺材啊!”

“反啦!反啦!”周武的眼睛几乎要爆裂出来,“你这个疯婆子竟敢爬到我周武头上来了。来人啊!……”

“你不要发疯,今天你不给工钱,不给买棺材,我就和你们拼了。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周武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场面,一个穷婆子竟敢在他的家里破口大骂。这样的侮辱把他气蒙了,一时除了暴跳之外,不知怎么对付才好。这时谷月仙像只母老虎似的对着门外吼了一声:“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疯婆子权出去。”

几个家丁立即冲进来。这时候黄六嫂猛然抽出剪刀,直向周武扑去。她浑身的热血涌上头顶,多少年积压在心头的仇恨和愤怒一齐涌向心头,火山似的爆发了。

吓得周武连忙向后倒退,碰倒了太师椅子,后背撞到了后墙上,才没有跌倒。

“救命啊!”

谷月仙狼嗥似的喊叫着,向卧房里逃。

黄六嫂一把掀翻了饭桌子。杯盘碗盏,鸡鱼肉蛋,米饭菜汤,玎玲咣啷撒了一地,飞溅了周武一身。

黄六嫂踏着满地杯盘碗盏的碎片,向前跨了两步,一伸手揪住了周武的领口,挥起剪刀,对准他的咽喉刺了下去。

正当黄六嫂的剪刀快要戳到周武的喉咙时,她却被周家家丁重重地打了一下,昏倒在地上了。

“我亲自来收拾这个婆娘!”周武这时摸到了他的手杖,恶狠狠地向已经昏倒在地上的黄六嫂打去。但他的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架住了。

“周团总,你不能这样。”

周武定睛一看,这人正是田世杰。他是来交租的,当他听到黄六嫂来找周武时,他就带着一伙交租的人冲了进来。周武看到他身后跟着一群拿着冲担的愤怒的人群,先自收敛了一些,但仍然声色俱厉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要你赔礼、买棺材!”田世杰说,“打伤了人要养伤!”

周武一看田世杰身后跟着几十个佃户,深感众怒难犯,怕惹出大乱子来,所以咬了咬牙让了步。黄小六的工钱照付,买了一口棺材,还给了六嫂一石米养伤。但周武心中却恨恨不已,暗下决心,另图报复。

在一九二六年,四岭山有了共产党的活动后,黄六嫂和田世杰同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正当黄六嫂叙说小六遭害的经过的时候,传来隆隆的雷声。闪电抽搐着蓝色的火光照亮了窗口,一阵清凉潮湿的山风从窗口吹进来。宋少英高兴地说:“好啊,要下雨了!”

“这样,人们又会说祈雨灵验了。”王淑贞担心地说。

淑贞的话正好说中了两个人的心思,那就是东间屋里的王心诚,西间屋里的淑贞妈。他们两人都以为是祈雨的功劳——“看,上天说三五日内有雨,果然不出两天,雨就来了,真是上天有灵啊。”

可是,他们忽然听到宋少英说:“不!这正说明祈雨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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