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淑贞问。
“神谕上不是说吗?妖人不除,天不下雨。他们把红军污蔑成妖人,可是红军并没有走,天倒下起雨来了。按迷信的说法,是妖人来了四岭山才天旱,可是红军进四岭山之前就旱了,这怎么说?红军来了,天倒下雨了,这也可以说是红军进四岭山带来了喜雨!”
“对,神签上那些胡说八道全都失灵了。”黄六嫂说。
王心诚本想奔出来和宋少英争辩一番,可是他觉得宋少英说得也有道理,就又继续听下去。……
黄秋菊一直闷声不响地想着心思,她又想起姐姐黄秋萍来了。
几滴雨点打进了窗口,油灯被吹熄了。淑贞妈进来关窗点灯,忙了一阵,大家都为这阵喜雨而高兴。淑贞妈说:“若是下场透地的雨就好了。”
淑贞说:“妈,这场雨保险小不了!”仿佛为了证实她的预言,窗外风雨大作。
宋少英借着下雨,又把话题拉到白云寺上来,这对揭发周武的罪恶阴谋和发动群众,正是一个突破口。她把黄小六的死和谷月仙的进香、黄秋萍的失踪联系起来,她问黄秋菊说:“秋菊,你姐姐进香‘升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小六哥抬着谷月仙去进香的那一回‘升仙’的?”
“是啊,就是那一回!”黄秋菊眼圈红红地说,“我那可怜的姐姐,至今生死不明。我姐姐给周武家采茶,叫周武看中了,要我姐姐到他家去做帮工,爸爸为了盖屋,借了周武的钱,就答应了。大前年秋天,姐姐陪谷月仙去进香,一去就没有回来。法慧和尚说她是天上的玉女下凡,为了有错被谪到人间受苦,期限已满,化成一团白云‘升天’去了。”
“大家都相信?”宋少英问。
“有的信,有的不信,不相信也不敢说啊,谁敢得罪周武呢?爸爸也没有办法,连一点证据也没有。老五爷爷主张和周武打官司,可是官府都是向着有钱的人,想想也就算了。……”
“这里面一定有鬼!什么升仙不升仙,这全都是骗人的鬼话。地主豪绅压迫剥削穷人,什么法子都用。他们利用政权、神权、夫权、族权压制穷人的反抗,利用封建迷信愚弄人民,让你甘心给他当牛做马。他们宣扬‘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穷人受罪是命里注定的,他们享福也是命里注定的。这全都是胡说!……”
黄秋菊按照她爸爸常说的那一套道理说:“种了人家的地不交租还行吗?借了人家的钱不生息还行吗?我姐姐为什么到周武家去帮工?还不是为了欠他家的债?为什么财主钱多地多,越过越富?为什么穷人拼死拼活地做活,还是越过越穷?这不是命吗?”
“不!地主越过越富,是穷人的血汗养肥了他。”宋少英说,“就说土地吧,还不都是穷人开的吗!地主的地哪里来的?不是他自己开的,是他仗着势力从穷人手里霸占了去的!”
王心诚听着,觉得秋菊说得很在理,可都是些老理。宋少英说的好像也有理,但这些都是他第一次听到的新理。那些老理他还不能放弃,这些新理他还不能接受。但他还是想听下去,慢慢地把手边的镢头移开了,想出去和宋少英争论一番。
“那土地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啊!”黄秋菊替王心诚说出了他的争辩词。
“他祖上的土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还不是祖祖辈辈一代一代霸占来的。周祖鸣霸占过马贵家的茶山,周武也霸占过朱二嫂家的茶山。”
王心诚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一震,“这个女红军说得也有理啊!”他想起周祖鸣还有周祖鸣的老子,以及周祖鸣的老子的老子,全都有过霸占土地的事。他要和宋少英争辩的勇气减少了几分,又静听着宋少英说:
“这个道理按说是很容易懂的,可是地主怕人们懂了这个道理,就会联合起来反抗他。他们就办团练,拉武装,用枪杆子来镇压。他们觉得光用枪杆子来镇压还不够,压是压不服的,所以他就把鬼神搬出来了,就说他家富是命好,是上天安排的,这样一来谁还敢反抗他呢?……”
“难道真的没有神吗?好像有时也灵验呢!”黄秋菊疑惑不解地说。她听着屋外的雷雨声,这风、这雨、这雷、这闪,这一切生生死死变幻无穷的大自然,对她来说是太神秘了,“去年四岭山出了瘟疫,白云寺法慧和尚就施过神水,有的人吃了就好了,再说,一祈雨,这雨不是来了吗?”
黄秋菊问的也正是王心诚、淑贞妈要问的,黄六嫂、王淑贞虽然不信鬼神,可是黄秋菊问的这些,她们都不能回答。
王心诚从心里高兴黄秋菊问得好,不再躺着了,因为躺着会影响他的听觉。他偎坐在紧靠门边的床头上,支起耳朵静听着。他认为这一切不知道的东西,除了归之于神明之外,不可能再讲出另外的新道理来了。
宋少英从从容容地说:“这四岭山区也和我们九里十八坪一样,因为封建迷信太深,医生又少,有了病就只好请神婆子看,是个‘信巫不信医’的地方,不知让这些鬼婆子赚了多少钱,害了多少命。比方说吧,你的孩子生了病,她给你画符念咒烧香磕头,如果碰上好了,这就是巫婆的功劳,就是神明的灵验;如果死了,她也很有理由,第一说你不诚心,第二说你缺阴功,第三说你命里注定。如果你对她不好,她还借机骂你一顿,说你缺德,骂你命薄,责你不诚心。如果你对她好,她就给你个甜头吃,说你的孩子是玉皇大帝身旁的金童玉女,死了就是升天了,回到玉皇那里享福去了。你也信以为真,认为自己的孩子进了天堂,死了人还叫你高兴高兴。这就是活了有理,死了也有理,‘应验’了有理,不‘应验’也有理。到头来理都是她的,一切不是,全都推到你的身上!‘谁叫你心不诚呢?谁叫你没积下阴功呢?谁叫你命不好呢?全怪你,全怪你!’这就是当巫婆的诀窍。”
淑贞妈、黄秋菊、王淑贞、黄六嫂都不住地点头,承认宋少英说得有道理,并暗自用过去请巫婆的事例来加以印证。
王心诚也暗自惊讶,心想:“这个女红军怎么什么都知道呢?她不是鬼也是神,为什么她什么都能说出个道理来?唉,红军里也有能人啊!也许真能和法慧斗斗法哩。”
“就说祈雨吧,”宋少英说,“神签上说,‘有雨有雨,应在三五’,就是周武、周祖荫、法慧和尚这些鬼东西骗人的办法。这些全都是他们事先弄好了的,不管出现什么结果,好像他们全都有理。你看那‘有雨有雨,应在三五’这句话怎么说都对。……”
“这不是说三五天之内有雨吗?”黄秋菊认为神签上说得已经够明确了。
“若是三五天内有雨,菩萨是最灵验不过了。”宋少英说,“少不得又要烧香还愿,重修金身,是地主豪绅和尚尼姑搜刮钱财的好机会;若是三五天内不下雨,八天之内下雨,也不能说菩萨不灵。”
“为什么?”
“因为‘应在三五’也可以解释成三加五,那不就是八吗!”
听的人都被这种新的见解说服了,不由得点头承认说得有理。
淑贞妈甚至还记起来,有一年祈雨,神签上就是这样说的。对宋少英的说法,打心眼里信服。
宋少英继续说道:“若是半个月内有雨,也不能说菩萨不灵。”
“为什么?”听的人都有些愕然了。
“三五,就是三乘五,三五一十五天啊!”
“哎呀呀,”淑贞不禁惊叫起来,“怎么一个口诀,左说右说都有理啊!”
王心诚一听,心头不由得怦怦乱跳起来,他也清楚地记起有一年祈雨,神签上说“应在三五”,结果半个月都没有下,神婆子却说这是祈雨的人心不诚的结果,同时,他又想到祈雨回来的路上,周祖荫向他和黄书耕解偈语时的情况,王心诚对祈雨的灵验感似乎发生了一丝动摇。
屋外风雨在紧一阵慢一阵地继续着,一声声,一阵阵,全都洒落在王心诚的心上。……
“若是一个月之内有雨,那也很有理由,三五也可以说成是三十五天啊。再说,现在是农历四月,三月份下过雨,若是五月份有雨也行,六月份七月份下雨也行。……”
“那又是为什么?”黄秋菊被解释得目瞪口呆了。
“三五,他并没有说死是三五天,也可以说成是三月份或五月份,也可以说成是三个月或五个月啊!……”
“我的老天爷啊!”黄秋菊愤愤地说,“真是嘴是两扇皮,反正都使得。这些鬼东西真是害人不浅,若是三年不下雨,他们也有理啊!……”
接着宋少英又向她们介绍了一些自然常识:为什么有白天有黑夜,为什么有阴天有晴天,为什么冬天会下雪,为什么会刮风会下雨。然后说道:“这些道理并不难懂。我们很快就要办学校,孩子们要上列宁小学,上了年纪的人要上夜校,咱们还要办一个妇女识字班……”
四
黄秋菊兴奋地说:“少英姐,你真是个有学问的人,经你这一说,我全明白了。你快多给我们讲一讲,开导开导我们吧!”
淑贞妈也忍不住从西间屋里走出来,她怀着和年轻人同样浓厚的兴趣来听这些新道理。
宋少英说:“我再给你们讲个捉鬼的故事吧。那是今年春节,我们刚到了白马山的宋家岭。这里有一家大地主,外号叫宋大头,他从祖辈起,就装神弄鬼欺骗群众。他家门前有一棵大橡树,这棵橡树足有千把年了,五个人合围也抱不过来,树心都空了。橡树下有一口水井,在宋大头降生的第二天,井里忽然开了一朵莲花。……”
“井里怎么生了莲花?”王淑贞心急地问。
“是啊,井中忽然开了莲花,真是奇事,远近山村,男女老少都来看。这时有个云游老道,站在井边,口里念念有词:谁家井中莲花开,有福之人下凡来;谁人触犯有福人,苍天必然降大灾。
“老道把四句胡话念完,写在黄表纸上,然后向橡树上一贴,就扬长而去。这四句话一传十,十传百,四乡都传遍了,大人小孩都会念。我们到白马山区时,宋大头已经四十八九岁了,很多人都还记得这四句话。
“这样,宋大头就成了天生的有福之人,命好,长大了欺压乡里,没人敢惹他。如果碰上瘟疫和荒年,那就更是他敲诈勒索的好机会。说什么因为有人反对他,老天爷这才降了灾,千方百计把反对他的人除掉。这神话越传越玄,直到我们去的时候,还没有被戳穿。
“我们发动群众打土豪抓劣绅,分地分粮,群众说,‘别家的粮好分,就是宋大头家的粮不好分,别人好抓,就是宋大头不好抓,都说他是神人下凡,惹不得。’……
“我们说这都是骗人的,莲花可以采来丢到井里,老道可以花钱收买,……这没有什么稀奇,可是人们不相信。……
“这天,我们正在开农会,研究如何打破群众的迷信思想,忽然听说,‘宋大头家门前的大橡树出了神啦,大树还向人们说话呢!’吴代表一听,笑笑说,‘橡树会说话,这真是少有的奇事。走,咱们都去看看去!’
“于是农会也不开了,一齐来到了橡树下,只见橡树上张灯结彩,树下摆着供桌,供桌上点着香炉,摆着鱼、肉、干果等很多祭品。宋大头全家都跪在桌前,见我们去了,就拼命磕头祷念:‘橡树大仙,点化众生,救灾救难,快快显灵。’这时男女老少围了一大片。
“橡树果真说起话来了,神哭鬼嚎,嘶声赖气地喊道:‘共党作乱,得罪上天,除尽共党,天下平安。’橡树会说话,真是把大家弄糊涂了,有人吓得要走。
“党代表心中早有数了。他对大伙说,大家不要动,你们听我和橡树大仙说几句话。他走到大橡树下,围着树转了一圈,敲了敲树身,橡树发出空洞的声响。他就对着空了心的橡树说:‘你快钻出来吧,别蹲在里面装神弄鬼啦!你不出来,红军可是对你不客气啦!’
“橡树里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我看不请他是不出来的了,给他一颗手榴弹!’罗雄说。
“党代表怕手榴弹伤了群众,就指了指树下的有半个枕头大的一块石头。罗雄会意地笑笑,搬起来,从上面树洞里丢了下去。只听见里面惨叫了一声:‘啊呀……我出去……别打啦!……’
“果然灵验,宋大头的大管家头破血流地从树洞里爬了出来,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
“……‘大家快来看橡树大仙啊!’‘打死这个骗人的鬼东西!’大家嚷成一片,……这时宋大头想趁机溜走,罗雄上去一把抓住了他。
“党代表说,‘宋大头,你快向大伙坦白坦白,你那井里的莲花是怎么一回事,不说实话,我们要枪毙你!’
“宋大头战战兢兢地说,‘那是我爸爸见我生下来了,就采了一朵莲花丢到井里,莲花漂在水上,就像新生的一样;那天正好有个云游老道,路过投宿,我爸爸就用十元大洋,买他写了四句话。’……
“大伙听后,都气得火冒三丈,立刻打开了宋大头的粮仓,然后又把他的土地给分了。你们看,地主豪绅利用迷信把人们骗得多苦啊!”
淑贞说:“这些狗财主们有多么歹毒啊!秋菊姐,我看秋萍姐不是什么‘升仙’了,准是叫白云寺那秃贼给害了!”
宋少英说:“刚才六嫂说小六哥抬轿子去的,我们一定要找到证据!当时给谷月仙抬轿子的还有谁?”
“抬轿子的有周二游,秋萍是跟着谷月仙的轿子上山的!”黄六嫂回忆着说。
“这就是说,知道情况的只有四个人,小六哥和秋萍姐都不在了,只有谷月仙和周二游知道了!”宋少英分析着,然后又问黄六嫂说:“抬轿回来,你没见到小六哥吗?”
“见到了,那时他生病刚好,我不放心,就跑到沙河镇去看他,听说他抬轿上白云寺去了,我就等他。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才回来。谷月仙满面春风,可是小六却愁眉苦脸,我以为他是累的,问他哪里难受。可是他什么也不说,然后瞅了个空,见周家人不在面前,才没头没尾地说了几句:‘连一个好东西都没有,白云寺里有鬼!’我刚想问个明白,谷月仙就连忙出来,把小六支走了。然后谷月仙向我说:‘你放心回去吧,我不会叫小六干重活!’谁知道,当天晚上就叫他上山去挑木炭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现在想起来,他们准是为了灭口,把小六给害死了!”
“可能是杀人灭口!”宋少英说,“我们只要把周二游抓到,真相就可以大白了!”
“周二游这个家伙,轻易不出沙河镇,胆小得像老鼠。”黄六嫂说,“怎么抓他呢?最好有人把他引出沙河镇,那就好办了。”
“把他交给我吧,”淑贞说,“我能把他引出来!”
“只要能引出他来,抓他比抓鸡都容易。”黄六嫂说。
“这事要回去和郝大队长商量一下。”宋少英听了听外面的风雨,雨好像小些了,“等风雨小了,我们就走。”
“少英姐,你到我那里睡去吧。”黄秋菊说,“你顺便把姐姐的事和我爸爸说一说。”
“不,秋菊,我今天没有空,你可以把今天咱们谈的这一些,先向你爸爸说一说。等把周二游抓到,把证据搞确凿了,那时再和你爸爸细谈吧!”
这天晚上,王心诚的心情是最复杂的,宋少英那些新鲜的令人折服的道理,就像屋外的暴风雨一般倾注在他的心头,摇动着他那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的根基。直到宋少英、黄六嫂和黄秋菊走了之后,他还木然地偎依在床头上,一动不动地想,想,想。
这天晚上,红军各个工作小组就像宋少英一样,向群众展开了破除迷信的大宣传,揭露谷敬文、周武和法慧互相勾结搞阴谋诡计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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