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祈雨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今年祈雨和往年不一样,我看是要出事的。”

……

以上就是走在山路上的人群议论的大体内容。人们向回走的劲头没有来的时候足,有些人走累了,就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的树荫下聊天。

王心诚和黄书耕也坐在树下闲谈:

“书耕,今天神灵总算显圣了,妖人一除,就能下雨了!”王心诚满怀希望地看着碧蓝的天空,似乎看见曾经降临到白云寺的西天如来佛,又飞回他的西天去了。这如来佛有请必到,可真够他忙的!

“等着看吧!”黄书耕并不抱什么希望。

“书耕,你是识字的人,你说这妖人指的是谁?”王心诚又问,他认为黄书耕是很精明的,很想听听他的见解。

黄书耕深思熟虑地说:“这场祈雨不同往常,周武下令祈雨这还是头一回,他出钱搭祈雨台,连太太的轿子都借出来就更是少见,那些平时无恶不作的流氓地痞坏蛋,像马义山、周二游这些狗娘养的都来抬轿,更叫人奇怪。向红军扔石头的全是他们,在来的路上和红军大闹了一场,我看准得闹个乱子出来。……”

“我怕这些妖人……”王心诚悄悄凑到黄书耕耳边说,“我这是和你一个人说,我怕这些妖人指的就是红军。……”

黄书耕不由得心头一惊,他们两个人竟然想到一起去了,便反问道:“为什么?”

“红军不信鬼神啊!你看今天就把轿子打翻了,你说老天不生气吗?”

“这轿子不是红军打翻的,”黄书耕纠正说,“我亲眼看见是马义山故意歪倒的。”

说到这里,黄书耕倒想得更深了一层,他想:“红军信不信鬼神倒在其次,主要是红军要打土豪分田地,周武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才把法慧请出来对付红军。可是,红军就这么好对付?黄志高、王昌平来祈雨,就不同寻常,是不是红军派他们来探情况的?这很难说。看红军和周武谁的神通更广大吧,看谁斗得过谁吧!”

这时周祖荫坐着两人抬的滑竿,从山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了,白色的遮阴篷在热风里鼓动着。他轻摇着黑色折扇,颇有悠然自得不可一世的神气。他今天好像真和西天如来佛打过什么交道似的,认为自己已经成了个半人半神的东西了。

“啊!书耕,你在议论什么啊?”

周祖荫得意扬扬地屈尊降贵地向黄书耕打着招呼,并向坐在旁边的王心诚点了点头。

“哦,周先生!”黄书耕急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说,“在议论今天祈雨的事呢。若是祈下雨来,可是你老先生的一大功德啊!”

“岂敢,岂敢。”

周祖荫假惺惺地说着,忽然吩咐落轿,然后,也踱到树下来,想和人们谈谈。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家伙主动地找泥脚杆子聊天,这还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他说:“雨是要下的啰。法慧师父私下里和我说,就怕人心不齐,听那些邪门歪道的话,得罪了上天,这雨下不下就很难说了。”

黄书耕问道:“周先生,刚才你念的那道神谕,我听不懂,你给我们解一解,这妖人到底是谁呢?又怎么个除法呢?要不要再请张天师下凡啊?”

周祖荫故弄玄虚地说:“这可是天机哟,不是天上文曲星降世,谁能解得开呢!”

“哦?”王心诚吃惊地哦了一声,他很失望,这文曲星到哪儿找呢?

“不过,依我看也不难解。”周祖荫言下之意,他就是那位文曲星了。

“那你快说说!”王心诚这才舒了一口气。

“那第一篇偈语,用的是拆拼法。”

“什么叫拆拼法?”黄书耕恭恭敬敬地请教着。平时他并不服气这位酸溜溜的老古董,今天却不同了,能解偈语,毕竟是不简单!

“拆拼法嘛,就是把字拆开或是拼起来,从中得出真意。”

“你老先生,给咱拆拼拆拼看看。”黄书耕是个十分好奇的人,他对什么都想追根问底,溯本求源。

听说周秀才在解偈语,不少人也就围拢过来。

“何来魑魅口吞天,”周祖荫念出了第一句,他拆拼道,“这口吞天嘛,口天是吴,这个妖人准是姓吴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让人们体会体会其中的奥妙,又继续说:“这第二句‘饮得流沙河水干’,河字无水是个‘可’字。这第三句,‘切莫无心惩凶恶’,这惩字无心,是个‘征’字;可见这个妖人叫吴可征了。”

“吴可征?”王心诚不禁惊叫了一声,“这不就是红军大队的党代表吗?这是怎么回事?”

黄书耕开头也吃了一惊,接着他就明白了,这回祈雨的目的,他已经完全猜透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于是,在人们中间,响起了一片嘁喳声。

周文曲星继续解释着他自己编的天书:“这第二篇偈语嘛,用的是隐字法。”

“什么叫隐字法?”黄书耕又问。

“这就是把字隐到偈语里,把隐在里面的字找出来,就能得出真意。比如第一句吧,‘四岭山中郝生灾’,其中六个字都不是姓,只有第五个‘郝’字才是姓,这个妖人准是姓郝了。”

这时黄书耕不由得微微一笑,不用文曲星他已经全部猜出来了,但他没有抢先说出来。周祖荫,这个降世的文曲星在他眼里已经变得不值钱了。

周祖荫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依然在故弄玄虚:“这第二句‘诚心求得大雨来’,这第五个字是‘大’字,第三句,‘不除妖人成祸患’,这第五个字是……”

不等周祖荫说完,王心诚又惊叫了一声:“郝大成!”

“这不就是红军大队长吗?”

“带兵打任中元的就是他!”

于是人们的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周祖荫又故意装糊涂地说:“天意,天意,也不知这些妖人现在何方?”忽而又十分恳切地说,“记住神谕里的话,传十张一人免灾,传百张全家免灾,千万别和妖人接近,误入迷津,定遭天诛啊!”

在周祖荫故弄玄虚欺骗群众的时候,王昌平和黄志高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王昌平等待周祖荫说完,问道:“你把天机泄露了,不怕天打雷轰吗?”

周祖荫把眼一瞪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昌平笑笑说:“因为我把你的天机看透了,我也想向你泄露泄露天机。”

王昌平的挑战,把正在得意扬扬的周祖荫给惹火了。他把黑折扇向王昌平一指,嘴唇抖抖地说:“你……你胡说,……你……你有什么天机?”

王昌平也不相让,指着周祖荫的鼻子说:“你刚才说的那一套鬼话,依我看,全都是你自己编了自己念,现在又自己来解释。你们和法慧和尚勾结起来,祈雨是假,装神弄鬼,造谣惑众,欺骗群众,赶走红军是真,这就是你们的天机!”

“罪过,罪过!”周祖荫好像做贼被人家抓住了手腕子,又急又恼,满嘴喷着唾沫星子,喊道:“亵渎神明,罪该万死。”

他不想再和王昌平争论下去了,急急忙忙爬上他的滑竿,向山下飘然而去。他的“天机”虽然已经被王昌平识破了,并且当众揭穿了,但他仍不甘心失败,又找到一个适合的场合,停下他的滑竿,向人们泄露他那不可泄露的、被人识破了的“天机”。

王昌平对周祖荫的反击,在祈雨的人群中引起了很大反响。那些原来相信的人,听了之后,对神签上说的那一套,发生了怀疑;那些本来就半信半疑的人,就更加怀疑了。黄书耕就是这样,他听了王昌平的话心头不由一震,很多地方和他想到一起去了。这次祈雨,对黄书耕大有好处,他从反面受到了教育,使他明白在这神鬼后面隐藏着一种阴谋。他对一向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那些神明,发生了动摇,从半信半疑降格下来,不相信那些骗人的鬼话了。

祈雨的队伍走过去了。由于郝大成的到来才避免了一场大的冲突。

一分队的战士们差不多都被石块打伤了,有的还很严重,黄国信的胳膊上、腮帮子上血迹还未干。他们跟在郝大成后面,从山坡上走下来。

黄国信做梦也没有想到阻止祈雨,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心中一股无名的大火,不由得升腾起来,大有此仇不报,死不甘心之势。他怒冲冲地向郝大成说:

“老郝,你看应该怎么办吧。这些落后的群众,竟然打起红军来了。你在山坡上说的那句话很对,‘这笔账总是要清算的!’……”

“老黄,我说的‘算账’,指的是玩弄阴谋的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绝不是群众。”郝大成平心静气地说,“今天发生的事件,丝毫也不能怪群众。”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的群众。”黄国信也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可是有些落后的群众,简直和保安团一样!”

“回大队部去仔细讲吧!”郝大成说,“这件事情我们应该好好总结一下,这是一个教训,是一个严重的教训!”

“大队长!这是一个大错误。”罗雄难过地说,“我应该检讨,黄国信同志更应该检讨!”

“罗雄!”黄国信恨恨地说,“这次错误全在你身上,都怪你。”

“为什么怪我?”罗雄惊愕地瞪着黄国信。

“因为你胆小怕事!如果按照我的命令早向天空开枪,就会把他们镇住,就不至于挨石头,他们的雨也就祈不成了!”

“那不成了镇压群众了吗?”宋少英说,“那要犯更大错误的。不要说你镇压不住,就是暂时镇压下去了,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你这是把群众向敌人那边推!”

“宋少英!你说起话来总是帽子满天飞,什么叫镇压群众?如果祈雨是革命行动,我去阻止,当然是不对的。可是祈雨是迷信活动,不坚决制止,就是右倾,就是向封建迷信投降。”黄国信声音越来越高,这些话看来是反驳宋少英的,实际上是说给郝大成听的,这是他以攻为守的一种手法。

“群众有迷信思想,我们应该教育说服。”宋少英反驳说。

“你这就是迁就姑息群众的落后面。”黄国信振振有词地说,“对待群众的落后行为,就应该坚决制止。”

郝大成一直在前面默默地走着。他考虑着这次事件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对工作的开辟会带来哪些不利影响,敌人一定会趁机煽风点火,兴风作浪,我们应该怎样才能挽回这一影响?同时,他还预感到对黄国信将要面临着一场斗争。

到了大队部之后,郝大成先叫他们去休息、治伤。

这个事件,在红军战士中反应也是很不一样的。有一部分战士,尤其是刚解放不久的一些战士,虽说不能完全站在黄国信一边,但同意去阻止这种迷信活动,甚至有的埋怨罗雄在这件事上太软弱。开头,对群众进行劝阻是对的,可是,既然向我们扔石头了,我们也不能客气!向天空开几枪又有什么关系?

再就是有些同志认为:祈雨固然是迷信活动,可是这个活动年年都有,甚至大旱年,一年要祈几次,既然矛头又不是对着红军来的,为什么非要阻止不可?祈雨让他们祈去好啦!等经过教育,群众觉悟提高了,你请他们祈雨,他们也不会干了!

郝大成在大家休息过后,向罗雄和分队的同志们仔细了解了当时的详细情况,以及事情前后的详细经过,又听取了部队对这件事情的反映。

黄国信听了部队的反映,好像大多数是站在他这一边。他认为自己是做对了,这次将面临着和郝大成的一场斗争。他感到郝大成一定是会支持宋少英的,一定会对他黄国信展开斗争的。

但是,这场斗争同在南屏山的斗争形势和内容恰巧相反。黄国信一边听着部队的议论一边分析着形势:“那时,在力量上,我黄国信是占少数,这次,却大多数同意去阻止。在内容上,那时,我黄国信是有点右倾,对困难看得多了些;可是今天,你郝大成、宋少英却是右倾,在落后的群众面前,不敢坚持革命原则,迁就姑息落后思想。……”黄国信从郝大成不忙于表示态度,又不忙于召开支部会议展开斗争上,似乎看到了郝大成的“虚弱”。

白云寺的鼓声仍在隐隐地不断地传来。

晚上,田世杰、黄六嫂都来到了大队部。

郝大成立即召开了军政联席会,黄国信、宋少英、罗雄也都出席了会议。

田世杰和黄六嫂详细地介绍了王昌平、黄志高参加祈雨侦察到的情况,以及群众对红军阻拦祈雨的各种反映。

大家对阻止祈雨可能引起的后果谈了自己的看法。

郝大成说:“对阻止祈雨这件事,大家看法很不一致,各有各的看法,我也说一说我的看法。这件事情,在过去我们没有碰到过,没有经验,所以我想先和大家学一段文件。”

郝大成翻开了一本油印文件——《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这就是吴可征在峡谷突围后交给他的。郝大成说:“我给大家念一念,看毛委员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吧。

b“‘……至于家族主义、迷信观念和不正确的男女关系之破坏,乃是政治斗争和经济斗争胜利以后自然而然的结果。若用过大的力量生硬地勉强地从事这些东西的破坏,那就必被土豪劣绅借为口实,提出“农民协会不孝祖宗”“农民协会欺神灭道”“农民协会主张共妻”等反革命宣传口号,来破坏农民运动。湖南的湘乡、湖北的阳新,最近都发生地主利用了农民反对打菩萨的事,就是明证。’”/b

“哎呀,这些话,好像就是对着我们说的。”罗雄醒悟地说,“早知道这个道理,我就不会去了。”

“你听,这里还有呢,”郝大成继续向下念道:

b“‘菩萨是农民立起来的,到了一定时期农民会用他们自己的双手丢开这些菩萨,无须旁人过早地代庖丢菩萨。’”/b

“事情很明显,”宋少英说,“这次去阻止祈雨是不对的!”

田世杰说:“周武一定要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这是必然的。这次事件,正像毛委员文章里所指出的那样,给他们的反革命宣传提供了口实,就是被地主豪绅利用了的。”郝大成说。

“何以见得?”黄国信不服气地说,“不能只凭猜测和想象。”

“这既不是猜测也不是想象,这是事实。”郝大成从容不迫地说,“根据战士们提供的情况来看,向我们丢石头的只有少数几个人,他们在里面煽动起哄。显然谷敬文和周武估计到我们会去阻拦,这就正好进了他们的圈套。这些石头可以肯定是保安团团丁丢的,即使有个别是老百姓丢的,这也不能怪群众,他们是一时上了当。一旦把事实真相揭露出来,他们就会醒悟过来的。”

黄国信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说,“醒悟过来?谈何容易。”

郝大成并没有针对他这句话立即加以批驳,而是回忆着洪雷谷口的战斗说:“在洪雷谷口的战斗前,谷敬文、周武、周祖荫,他们造谣中伤红军,一时蒙住了周威的眼睛,造成了误会。但是,当我们帮他把任中元打败之后,谷敬文的阴谋就破产了,不但消除了误会,而且取得了周威的信任!他邀请我们红军去帮助他训练齐心会;他对周祖荫和周武的面目看得更清了,结果是促进了周威的转变,加强了齐心会和红军的关系……”郝大成继续引申着说,“阻止祈雨这件事是不好的!让敌人钻了空子,给我们带来了不利,可是我们也可以经过各种努力把不利变为有利!……”

在座的几乎所有同志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是多么敬佩郝大成看得远想得深啊。

只有黄国信不赞成郝大成把阻止祈雨说成是“坏事”,他认为这是革命行动。但他气哼哼地咬了咬嘴唇,却没有把不满说出来。他感到当时的气氛场合对他都不利,要是说出来一定会受到多数人的批评。他看到多数人又都站到郝大成那边去了,很不服气,时刻准备着在适当的时机加以反击。

郝大成注意到了黄国信的情绪,但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要把不利变成有利,那要经过许多艰苦的工作才能达到。第一,首先在我们红军内部要统一认识。现在各个工作小组不易集中起来,所以我们必须和各个小组讲清楚:向我们丢石头的绝不是群众,如果我们埋怨群众,不相信群众,认为群众落后,那我们就要犯大错误,那就正好上了敌人的当。敌人的目的就是挑起红军和群众的纠纷,制造红军和群众的不和,妄图把红军挤出四岭山去。我们必须揭露和粉碎敌人这个阴谋。

“第二,黄志高、王昌平等同志参加了祈雨,对敌人的阴谋活动已经有了详细的了解,可以通过党员和骨干分子,向群众说明真相,揭露敌人的阴谋诡计。对于阻拦祈雨发生的冲突,可以向群众解释,说明阻止祈雨是不对的,可是并没有什么坏意,只是想劝阻大家不要因为祈雨误了抗旱。因为坏人从中煽动,并且向红军扔石头,先把红军打伤了!红军并没有还手,可见红军绝没有伤害老百姓的意思。这一点群众是看得很清楚的,群众是会接受我们的解释的。罗雄同志在这一点上做得对,坚决不向群众开枪,没有使这个事件酿成大错。黄国信同志打了三枪,枪响了,影响当然很大,但没有伤人,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打伤了群众,那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种说法我是不能接受的。”黄国信忍不住了,“我认为主要原因是我们太软……”

宋少英打断了黄国信的话,说:“还是请郝大成同志说完吧。”

黄国信虽然不断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是,他感到了势弱力单,要在阻拦祈雨问题上同郝大成来一场决战的决心,是越来越小了。他怒视着宋少英,愤愤地说:“好,我不说了。”

郝大成看了黄国信一眼说:“有不同意见,我们还有时间来讨论。”接着就对大家说,“第三,我们把敌人的阴谋搞清楚之后,就给敌人来一个大反击,把敌人摁到他自己挖好的坟坑里!……”

罗雄听了郝大成这些话,心中是很感动的,自己狠劲地捶着自己伤处说:“这块石头打得好,我罗雄应该挨这块石头,这是敌人给我的惩罚,这是教训啊。往后,我罗雄就会多动脑筋了。”他又向自己受伤的胳膊上捣了一拳,“砸得再厉害些才好哩。”

宋少英看着罗雄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黄六嫂和田世杰也都笑了。

夜已经很深了,郝大成和黄国信已经谈了很久。王尚青等早已入睡了。大队部里显得很静。这次争论和南屏山截然不同,两人都心平气和。

郝大成和黄国信在祈雨问题上的斗争,仍然是一场严重的路线斗争,是南屏山斗争的继续。但是,情况不同了,斗争的内容和形式也大不一样。祈雨事件是一个特殊的事件,敌我双方以及红军内部围绕着祈雨展开的斗争也是特殊的。但这次斗争却反映出一个带有规律性的东西:那就是内部的错误路线总是被敌人所利用,给敌人帮了忙。

郝大成和黄国信在这场斗争中,在如何对待群众的问题上,有着原则分歧。但斗争形式却不像南屏山那样激烈,原因有这样几点:

首先,黄国信的身份变了。在南屏山时,他是县委的特派员,是可以代表县委说话的,那时,他对郝大成和吴可征的压力很大;现在,黄国信是县委的联络员,他可以传达县委的指示,也可以把部队情况向县委汇报,对红军大队的工作可以提出建议,却没有做指示做决定的权力,即使是临时代理党代表的工作,那也是要服从党支部的决定,是党的普通一员,而不是上级党的代表。他的错误对红军大队的工作,已经不起决定性的影响。

其次,是形势不同了。在南屏山时,部队刚刚从白马山峡谷突围出来,是走井冈山的道路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呢,还是继续走流窜的道路?还没有最后解决,部队处在紧急关头,何去何从,走什么样的道路,关系到部队的生死存亡。那时黄国信的错误路线,在部队中还有欺骗作用,危害是很大的,斗争是激烈的。现在形势和南屏山大不相同了,黄国信的错误虽然能给革命造成损害,使工作陷入暂时的被动,但他想坚持他的错误,并继续推行他的错误路线,那已经是很困难甚至是不可能了。所以郝大成找他个别谈话,采用交谈的方式来提高黄国信对错误的认识。

第三,由于黄国信的错误立场观点并没有改变,他并不认为阻止祈雨是错误的。他自认为是犯过错误的干部,在部队中已经没有多大的号召力,所以他还是运用他那“以屈求伸”的处世哲学,暂时忍耐,伺机而动。……所以,他内心里虽然不服,却不愿意公开地硬顶。这就是这次交谈没有形成激烈交锋的原因。

“老黄同志,”郝大成向茶油灯里添着油说,“你还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吧,真理越辩越明,道理越讲越清。”

“我没有什么好讲了,既然毛委员的文章上都说得明明白白了,我认为我没有必要坚持。至于这件事上的是非,我感到事情已经过去了,大错也罢,小错也罢,无错也罢,不去争了,争下去就没有意思了。自从在县委学习以来,我懂得为人要谦逊些,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我是个犯过错误的人,‘破墙乱人推,破鼓乱人擂’嘛!”

“老黄,你的情绪很不对。”郝大成诚恳地说,“你虽然口头上承认了错误,但心里却不服。”

“是有些不服,”黄国信委屈地叹了口气说,“这真是叫好心没有好报啊!”

“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也不满意你这种情绪。”郝大成严肃地说,“你认为阻止祈雨动机是好的,就不应该受批评了吗?不能这么说,不能说我动机不坏,不管出现了什么坏的结果,我都没有错,因为我是好心嘛!不能这么说。如果一个战斗指挥员,由于他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又不调查研究,又不分析判断,该谨慎的时候他鲁莽,该小心的时候他大意,该大胆的时候他怯懦,结果他打了个大败仗,不能说他的动机就是想打败仗。在他的主观上他是很想消灭敌人的,由于他的种种缺点和错误,结果反而被打败了。主观愿望和结果完全相反,难道这个指挥员不应该很好地检查自己的错误?”

“你说的倒也是,这件事情,我是没有处理好。”

“这件事是没有处理好,”郝大成更进一步说,“但这里面不仅仅是个方式方法问题,而是个立场问题,你应该从对待群众的态度上好好地挖一挖!尤其是对待农民群众的态度。毛委员说:b‘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他们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没有错。’/b看起来,你这次错误和在南屏山的错误不同,但是从本质上说,还是一样的,就是不相信群众,特别是不相信农民。你一向是看不起农民瞧不起农村的,你虽然检讨了你的错误,但你并没有真正认识自己的错误,你始终不相信农村革命根据地会胜利,在骨子里还是你那个‘城市中心论’在作怪。”

“未免说重了吧?”

“不,并不重。你看,在这件事情上,你和罗雄就截然不同。不错,他也带着分队去阻拦了,他反对迷信,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好。如果他知道不去阻拦更好,他是不会去的。再说,他也是奉你的命令去的。但是在对待群众的态度上,你们就截然不同了。你命令他去阻拦,他去;可是你命令他向群众开枪,他就拒绝了。他在群众面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对他那种一点就着的火暴性子的人来说,没有坚强的群众观念,是不容易做到的。”

“这我要好好想一想。”黄国信的思想是复杂的,他前前后后权衡了利弊之后说,“我思想通了!明天,我就在部队面前做出检查,我也要向群众去道歉,一定要挽回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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