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英姐,你不用说话,我认识!”
“你认识?”
郝大成惊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
但是王淑贞却一点也不怯生,就像老熟人一样,对着郝大成笑笑说:“你准是郝大队长,对吧?”
“是啊!”郝大成也笑着说,“你是谁啊?”
“你忘啦?你不是到我们兰田岗打过铁吗?”王淑贞顽皮地说,“我啊,我就是那个看打铁的!”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可是老熟人了!”郝大成看着这个性格爽朗痛快的姑娘,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指着旁边的凳子说,“快,快请坐!”
吴可征是认识王淑贞的,是在五爷爷受伤的那天认识的。但还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和经历,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宋少英介绍了王淑贞是王心诚的孙女,是王大发的女儿。她是为她爸爸的事来找党代表和大队长的。
郝大成回想着初探四岭山,见到王大发和王心诚时的情景,心想:“这个王淑贞的性情却完全和她爸爸爷爷不一样,爸爸老实、软弱,爷爷固执、迷信,这个女孩子却是泼辣、爽快。”
吴可征问道:“淑贞,你是哪一天见到你爸爸的?”
“是兰田岗分粮以后的第二天!”王淑贞说,“自从少英姐上茶山帮我们采茶那一天起,我的心就服了红军啦。有些民团的家属,见了红军就害怕,说起来,我也是个民团的家属,可是我见了红军不光不害怕,还觉得亲!郝大队长挑着铁匠担子到兰田岗,说是红军打土豪分田地,我就觉得好。又听说半路上打死了三个团丁,救了黄六嫂,我就更佩服。少英姐能采茶,会讲道理,会唱山歌,我就迷上她了!在兰田岗分粮那一天,有人说我们是团丁的家属,我脸上觉得很不光彩,心里就是不服,我想:‘我爸爸去当民团是被逼了去的,又不是自愿去的!我得把他叫回来。家里待不住,就来当红军,那我们就是红军的家属了。’第二天天还不亮,我就上了沙河镇……”王淑贞说起来,就像一股雨后的小山溪,玎玎琮琮一个劲地流。郝大成和吴可征笑眯眯地静听着,既没有发问,也没有打断她。
王淑贞接过宋少英递给她的一碗水,但她并没有喝,把碗往桌面上一搁,又不断气地往下说:“我到了寨门上,可是守门的团丁就是不让进,一个劲地盘问我,把我当成了红军的探子。当时我心里想:可惜我不是,若是红军真叫我当探子啊,我还真干!保证能探出情况来!……”
郝大成、吴可征和宋少英都相视而笑。
“我和守门的说,我是来找我爸爸的,他们还不信,一直要我等了好半天,才把我爸爸找了来,我爸爸这才把我领进去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爸爸悄悄地问我说:‘你来做什么?红军怎么样?兵荒马乱的,你还到处跑!’我就把看到的红军的情形,全都向爸爸说了——从少英姐上茶山到兰田岗开大会枪毙黄老八,把开仓分粮的事也都说了。开头爸爸还不相信。我说:‘不相信你就回家去看看,分给咱家的七十斤粮食还在门后头的缸里搁着呢。爷爷不要,还是黄六嫂亲自给咱送到家里的!’爸爸听说红军对民团家属很好,就舒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我说,‘你光放心还不行,要弃暗投明才对!’爸爸为难地说,‘这可很难,一来,民团现在管得很严,跑不了捉回来就要掉脑袋,二来,我跑过去,红军到底要不要?再说,红军若是待不长,咱们全家可就没有命了!’爸爸就是个黏黏糊糊的人,做什么事总是三心二意,前怕狼后怕虎的。我说,‘你过去,红军保证收留,红军来到四岭山,保证就不走了!’爸爸不高兴了,他说,‘你这个疯丫头,保证保证的,好像你是红军的大队长似的,你连一点也保证不了!’我一想,是啊,我说,‘我回去问一问,就能保证了。’所以嘛,我就找到了少英姐,可是少英姐要我来见党代表和大队长,”王淑贞叽叽呱呱地说着,看了吴可征和郝大成一眼,说,“你说说,我保证得对不对?”
吴可征笑着和郝大成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你保证得很对,可是,你爸爸暂时不来当红军更好!”
“为什么?”王淑贞奇怪地说,“你说我保证得对,可又不叫我爸爸当红军。”她有点失望了。
吴可征并不叫王淑贞失望,他看看屋里只有郝大成和宋少英,就轻声地说:“民团里应该有我们自己的人,淑贞,只要你爸爸心向红军,暂在民团里为革命做点工作,比他出来的用处还要大些!”
王淑贞点点头,她还不完全懂得在民团里怎么能做革命工作。
“你不是很想帮红军探听消息吗?”郝大成说,“就让你爸爸把他知道的民团的情况告诉你,你再来告诉我们,这就是很重要的革命工作。”
王淑贞又严肃地点点头,她开始明白了。
“如果我们有什么事要你爸爸办,”吴可征补充说,“我们就告诉你,你再告诉你爸爸。”
“我懂了!”王淑贞说,“我保证干得好!”
四
郝大成和吴可征把王淑贞送走之后,刚刚回到屋里坐定,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大声和战士们打招呼。
这声音是这样熟悉,他们两人都不由得一愣,心中奇怪地想:“这不是黄国信的声音吗?”
不错,是黄国信。他在王求正的陪同下,风尘仆仆地突然来到了郝大成和吴可征面前。这使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王求正说:“党代表,大队长,这是县委来的代表,我不认识。可是中队里有的老同志认识,说是原来县委的特派员,我就陪他来了!”
郝大成和吴可征连忙和黄国信打招呼,并吩咐王尚青去打洗脸水,安排住处,然后又对王求正说:“你先别回去,等会儿谈谈南山口的情况。”
在郝、吴、黄谈话的时候,王求正到一中队去找罗雄去了。
黄国信简单地说明了到县委之后的经过,他说:“我按着少平告诉我的联络暗号和路线,很顺利地找到了县委,汇报了我们的争论,唉,挨了宋洁泉同志一顿批评。我在县委学习了很多文件,自己做了几次思想检查,县委又派我回来,在实际工作中好好学习,改正错误。”黄国信一边说,一边扯着衣服的下摆,取出了折叠得很小的一张纸来,“这不,我立即来了。县委还写了一封信。”
黄国信说完,把信递给了吴可征。王尚青已经把洗脸水打来了,黄国信去洗脸。郝大成和吴可征看着县委的信。
可征大成同志:
你们进入四岭山后的工作情况报告及今后工作打算均悉。首先热烈祝贺你们取得的重大胜利。进入四岭山区,这个胜利是重大的,但也是初步的,往后的工作将更繁重更复杂更艰巨,望你们再接再厉把工作做得更好。
县委拟于×月×日召开一次各地区党组织的支部书记、各红军大队及游击队的党代表联席会议,学习井冈山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经验,研究今后各地区的各项工作:如扩大和发展红军、红军游击队、农民自卫队的工作;打土豪分田地的各项政策;建立工农革命政权等。
黄国信同志在县委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学习,对他的错误有了一定的认识,表示决心改正错误,愿意在今后的实际工作中接受新的考验。本着团结、教育同志的精神,仍派黄国信同志回红军大队工作,由于你们对黄国信同志比较了解,对他帮助将更为有力。但县委考虑黄国信同志错误性质比较严重,已不适宜担任特派员的工作,认为以联络员的身份参与红军大队的工作为宜。在吴可征同志来县委开会期间,红军大队的党代表的工作,暂由黄国信同志代理。
西屏山区,农民起义的工作正在酝酿,由于你们离得较近,联系比县委更为方便,你们应给予必要的人力物力的支援。去时,可找杨家寺张铁匠联系。
此致
敬礼
洪家山
×月×日
“洪家山”是县委的代号。郝大成和吴可征读完县委的信后,深感各地的革命正在蓬勃发展,他们的心情是十分振奋的。黄国信的到来,开头使他们感到突然,但是一个同志,认识了错误,幡然悔悟,表示愿意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来,毕竟是一件好事,是值得欢迎的。
郝大成看完信后,对黄国信说:“国信同志,我欢迎你回来一道工作,一个同志犯点错误是难免的,只要能改正就好!”
黄国信说:“这次教训太大了,四岭山区的胜利开辟,证明了井冈山道路是中国革命唯一正确的道路,同时也证明了我的错误的严重性。我是犯了路线性质的错误,宋洁泉同志指出我的错误的根源是人生观问题,不是偶然的,……这次对我的教育真是太大了,在县委学习时间不长,可是收获很大。这次回来,是我主动要求的,我既然在这里跌了跟斗,有决心有信心在这里爬起来!宋洁泉同志见我改正错误的决心很大,又正赶上要吴可征同志去开会,所以就叫我赶来了。……”
吴可征说:“巨大的决心,是改正错误的基础,可是一个人的世界观的改造,要经过长期的甚至是很痛苦的过程。正像《国际歌》里唱的,我们‘要为真理而斗争’。今后还会有斗争的!”
“是啊!”黄国信也颇有感触地说,“这次回来,老实说,我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回来的。回想起过去所犯的错误,我是很痛心的。我建议支部近几天召开一个大会,我在支部大会上,不,就是在全体军人大会上也行,向大家做一个全面的深刻的检查,这样便于大家监督我。”
“这以后再研究吧,”吴可征说,“会议是要召开的,检讨不检讨倒在其次,改正错误主要是看行动而不在形式。国信同志,你谈谈县委和九里十八坪一带的情况吧!”
黄国信说:“我一直在县委学习,知道的具体情况不多。”接着他就谈了九里十八坪的一般情况。
郝大成聚精会神地听着,而后忽然问道:“国信同志,你回来的路上很难走吧?路上走了五天吗?怎会这么久?听你说白色恐怖很厉害!”
黄国信平静地回答道:“是啊,本来我是应该前天就来到的,可是,谷敬文刚回谷家寨,就在九里十八坪大搜大抓了一阵子,要路口上都设上了很多暗卡。特别是从九里十八坪到四岭山的路上,谷敬文加强了封锁。我身上又带着县委的重要文件,也就不能不格外谨慎。所以我一下豹子山,不是照直向西北,而是向西南,绕了个大弯子,绕过了谷敬文的封锁线;同时,有些地方白天简直不能走,只能夜间从敌人碉堡旁边摸过去。……再说,在路上,我又不能走得快,还得像个教书先生斯斯文文地迈方步。……”
吴可征说:“照你说的这种走法,今天赶到,那就是再快不过的了。”
“是啊!我是尽量急着向这里赶,怕耽误了你去开会。再说,我是十分想念部队了,过惯了战斗生活的人,实在有点蹲不住。”
“这里的工作是有的干的。”郝大成说,“这里的斗争是很复杂很艰巨的。今天你刚到,很累了,先休息休息。这里的情况咱们以后再谈吧。……”
“也好!”黄国信打了个呵欠说,“累是有些累了,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到部队有了发展,并且也站稳了脚跟,我心里很高兴,所以也不觉累了。”
“你还是先休息吧!”吴可征说着,并向外面喊道:“小王,黄联络员的住处安排好了吧?送联络员去休息!”
王尚青应了一声,就进来了。
因为大队部的房间都住满了,黄国信就住在大队部隔壁给伤病员留出来的空房间里。
黄国信跟随王尚青出去之后,郝大成和吴可征又谈了很久。这两个战友由于彼此深刻的了解和深厚的战斗友谊,谈话是不拘任何形式的。
“老吴,你马上就要走了,这里的工作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你得多和我谈谈。”
吴可征说:“没有更多的话说了,只是有一点,你可要特别注意;在这个期间,对敌斗争和军事行动,很可能占去你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可是,内部的纯洁和路线斗争这可是个大事啊,大成同志,你的担子可真不轻啊!”
郝大成对吴可征的话沉思了很久,而后诚挚地说:“没有你在这里,我当然觉得很困难,可是,我们有群众,我们有党,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你的提醒非常重要,我会加倍注意的。你放心去开会吧!”
“我后天就得启程了,县委指示我们派人到西屏山杨家寺去联系,你看派谁去好?”
“我看还是派少平去吧,他比别人有经验。但他对那里的情况不熟,口音也不对,和到九里十八坪不一样,我想叫王十九和他一道去。”
“这样很好!”吴可征在离开部队之前,要仔细想一想,看还有些什么事情需要提醒他的战友。
“那你早些休息吧,”郝大成深情地说,“这次去,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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