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名红军战士的突然阻击,挽救了洪雷谷口的危局,大大激励了齐心会员们的士气,红军在近三百名重新投入战斗的齐心会员的配合下,一直把任中元的保安团追击到杨家寺附近。郝大成命令停止追击。
在这次转败为胜的战斗中,齐心会和保安团的损失,差不多是相等的,齐心会员伤亡了五十余人,大部分是在溃退时被打死打伤的;保安团死伤六十多名,仅在郝大成、罗雄、王尚青三支短枪的猝不及防的射击中,就死伤了二十多个。
经过清查,红军缴获了三十支步枪和两千发子弹,损失和缴获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两名战士受伤,尤四鼠失踪。此外,就是弹药的消耗。
正当人们对尤四鼠失踪做着种种猜测和判断的时候,他却满脸血迹,满身泥泞,扛着一挺机关枪出现在大家面前,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来尤四鼠和其他红军战士一齐隐伏在丘陵下面,当大家跳出来向保安团匪兵迎头冲击的时候,他迟疑着。郝大成命令他跟上,他知道郝大成有意在考验他,不得不和战士们一齐冲锋。他表面上装得劲头很足,嘴里高喊着:“冲啊!杀啊!”活像是一个很勇敢的战士。当他冲上高丘的时候,正巧一颗子弹紧贴着他的耳梢飞过去。子弹带着尖厉的呼啸,扇起一股热风扑到他的脸上。
“好险!”尤四鼠恐惧地想着,“若是再偏上两指,我的小命就完蛋了!”他想找一个隐蔽的地点。但是,大家都在向前冲杀的时候,他是不能隐蔽不动的。子弹又不断地在他身边飞过。
“只有扑倒在地才能保险。”他这样想着,便装出负伤或是被绊倒的样子向前扑去,却没有想到用力过猛,脚下被碎石一绊,一头栽下了山丘,尖利的石棱碰破了他的脑袋,擦伤了他的脸颊。
他哼叫着,滚到一条小河沟旁,在草丛里静躺了一会儿,觉得近处已经没有危险了,就沿着小河沟往回爬。他抹了抹脸上发黏的血,疼得他扭歪着脸,但又庆幸地想:“碰破头也不是坏事,好歹算是保住了性命,这也算是光荣的负伤啊。他妈的,干吗算负伤?我就说是真负伤,又有谁知道?对,就是这般主意,这是取得郝大成信任的好办法。哼,我尤四鼠成了光荣负伤的战士了!”
尤四鼠边想边爬,他碰上了一具敌人的尸体,心头忽然一亮:“这家伙身上总有点钱财吧?”
他爬过去,准备搜死尸的腰包,他把敌尸用力一拽,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尸身下面压着一挺机关枪。
显然,这个任中元的机枪射手,在追击齐心会的时候,扛着机关枪爬上了山包,刚刚想把机枪架起来,但还没有来得及找好地形,就被突然出现的红军打中了。这个身受重伤的匪兵,便和他的机关枪一齐翻滚在小山沟里,在翻滚的时候,尸体正好压在机关枪上。虽然,机枪腿子还露在外面,但是,红军战士只顾向前追击敌人,并没有发现这个情况。
尤四鼠对机关枪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首先是钱,其次是酒。
于是,他把机关枪一推,把敌尸翻转过来,掏着死尸的口袋,经过仔细搜查,他得到了两块大洋,十个铜板,一包纸烟。
“这挺机关枪怎么办呢?”尤四鼠一边把钱掖在腰包里,一边想道,“我把它带回部队去?不,我带回去,他们也不会给我几百元大洋的赏钱,更不会给我吃喝玩乐的特权。郝大成早就宣布过,缴获的东西要归公,哼,归个屁。我还是带上它去投任中元去,他能不能给我个连长当当?若是当不上连长怎么办?在保安团里当兵吗?不行,任中元是任洪元的兄弟,若是他知道我打死了一连的一排长,是没有我的好果子吃的。我还是把它扔到小河沟里去吧!”
他想到这里,便提起机关枪向小河沟里一甩,但是机关枪太重了,只滚出了五六步远,就做出了一个坚决不下河的姿势,叉开两腿不动了。当尤四鼠又走上去想继续完成他的“心愿”时,他忽而一转念,“小河沟里水浅,早晚是会被人发现的。”
尤四鼠提着机枪犹豫着,忽然一阵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也许有人看见我在这里干这种勾当吧?如果这件事叫郝大成查出来,他不把我的脑袋揪下来才怪呢,我干吗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找罪受?我还是把它带回去,不给奖赏就不要。”尤四鼠想到这里,变得称心如意起来,“这是个好主意,我马上就要变成另一个人了,既勇敢负伤,又缴获了机关枪。嗬!人们就要把我当成英雄来尊敬了。哼!他妈的马贵、老杨头,你们算是什么东西?在我尤四鼠面前,你们可要矮三分了。他妈的王求正,你有什么功劳?你现在当了中队长,我姓尤的狗屁也不是。现在,这一下子,我们来比比高低吧!……”
尤四鼠前前后后胡思乱想了一阵,最后,他决定把机关枪带回部队里去。
果然,他有一部分是想对了,他在队前,受到了罗雄的表扬。在部队解散之后,罗雄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尤四鼠,我以前还认为你只会吹牛呢,现在看来,你还倒也能打仗哩。你快和大家说一说,你是怎么得到这挺机关枪的?机关枪,可真是不简单哟。”
尤四鼠并没有费多少脑筋,就编了一套夺机关枪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他指着脑袋上的伤,说这是敌人用石头给他砸的,脸上的伤是敌人给他抓的。他如何扑在敌人身上,如何死死地抱住敌人不放,敌人如何用牙咬他,他又如何卡住了敌人的脖子……最后,他终于把敌人卡死了,然后又如何抱住了机枪,如何不顾伤痛,又如何如何……他讲得很夸张,而且颠三倒四,不尽合理。但是战士们并没有向他提出疑问。有个别的战士,甚至还喜欢他的夸张和吹嘘,因为这样会增强惊险的效果和紧张的气氛,会给人带来一种兴奋的快感。
尤四鼠的“英雄”故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王尚青、赵铁牛就不相信。他们不相信尤四鼠会勇敢战斗,可是,缴获了一挺机关枪却是事实,到底应该怎么来解释呢?他们只是在心里骂道:
“真是个吹牛大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下次战斗看吧!”
二
洪雷谷战斗,齐心会和保安团可以说是得失相当,只有郝大成获得了全胜。这个虽不很大,却可以称作辉煌的胜利,不仅是军事上的,而更主要的是政治上的。
周祖荫和周武费尽心机对红军的一切污蔑中伤,全都破了产。就像一个用刀砍人的凶手,一刀砍在过硬的花岗岩上,不仅砍锩了刀刃,而且刀口还弹了回来,反而伤了他自己。周武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暴露了他们的险恶的用心。
红军在齐心会中享有不可估量的威望,同时也取得了周威的信任。试想,几百名齐心会员在任中元保安团的冲击下,溃不成军,落荒而逃,可是红军,只有二十个人的红军,却把保安团打得落花流水。周威这时,完全相信红军真是“一以当十”,红军不仅救了齐心会员们的性命,而且也保住了洪雷谷口,保住了伏虎岭,保住了四岭山。齐心会员们,都把红军当成救命恩人看待。
在郝大成带着红军战士,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回到洪雷谷口的时候,周威奔跑着迎上前去,感情冲动地把他拥抱着,愧悔交加地说:
“郝大队长,我对不起你啊,也对不住红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怪我周威昏聩不明,听了小人的谗言,皂白不分,忠奸不辨,唉,我真糊涂啊!”
郝大成也激动地说:“总指挥,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们红军是不会计较这些的,只希望今后总指挥和齐心会,多多协助红军,为四岭山的劳苦大众多做些有益的事情。”
“红军这次协助齐心会打败任中元,真是功德无量。”周威仍然紧拉住郝大成的手不放,深情地说:“我要回到太平寨去,召集伏虎岭和黑蛇岭的乡亲们,开个祝捷大会。在这个大会上,我要当着全体乡亲们的面,颂扬红军的功绩,表示我的衷心的感激!”
郝大成十分恳切地说:“庆功大会你可以开,这可以鼓舞乡亲们的斗志,增强战胜任中元的信心。红军刚来四岭山,对四岭山人民做的事情还很少,就是做了一点事情,也是我们应尽的本分。红军本来就是人民自己的队伍,来自人民,为了人民,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郝大队长,你说得真好。第一次咱们在太平寨见面的时候,我是只听见你说,今天我是看见你做了。我有生以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队伍。在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好的队伍,今天在事实面前我相信了!”周威被郝大成的大义凛然、正直无私的言辞深深地感动着,他恳切地说:“周威孤陋寡闻,今后请郝大队长多多教诲。”
“我也很希望和总指挥推心置腹地谈谈。上次我已经和总指挥讲过,我从小就打猎,放牛,打铁,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山村孩子,是中国共产党给我擦亮了眼睛,是毛委员指引了我前进的道路。我学文化,学马克思列宁主义,学习毛委员写的文章,按着毛委员的教导,在战斗中,学习打仗。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懂得还很少,挑起革命担子还很吃力,挑不好,只有依靠党和群众,才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我们大队的党代表吴可征同志,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当过铁路工人,以后你可多和他谈谈!”
“好!好!我一定找党代表聆教!”
郝大成这些情不自禁的自我感想式的话,周威不是听得很明白的,因而感受也不可能是很深的。郝大成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便转了个话题说:
“任中元这只狼,这次只是被我们打伤了,并没有被我们打死,有朝一日,他把伤养好,还会向我们扑过来的。希望总指挥把齐心会的训练搞好,我们再携起手来,把他消灭,以绝四岭山的后患。”
“你说得太对了!”周威感慨地说,“你想得真远,真周到。”
“还有,”郝大成说,“四岭山还有一个比任中元还要危险的敌人,他就是谷敬文。这家伙既是狐狸也是狼,要更好地提防他!”
“这次我就更明白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朋友,我心里也有数了!你曾说过,同宗同族不同心,唉!不说了。”周威说到这里,他回忆起在他面临危难时,周祖荫和周武的表现,他有些伤心,不想再说下去了。他需要经过仔细的思考之后,才能得出一个比较明确的结论。他的思路又转向今后伏虎岭的安危上面去了。
“若是齐心会都像红军一样能打仗就好了。”周威无限感慨地望着聚集在洪雷谷的齐心会员们说,“今天的战斗,我的齐心会真是太不争气了。”
具有政治远见的郝大成,在这种时候,恰当地不失时机地提出了一个卓越的建议,他说:“从这次战斗来看,齐心会作战还是很勇敢的,主要是缺乏严格的军事训练,也缺少正确的战斗指挥,应该想办法加强训练才行。”
“这要请郝大队长帮忙了!”周威以期待的神情,盯视着郝大成神采奕奕的脸。
“这完全可以做到!”郝大成满心喜悦地说,“我回去和党代表商量一下,立即派人到齐心会来组织训练!……”
三
郝大成和罗雄回到了梅林镇,部队召开了祝捷大会,祝贺郝大成等凯旋归来,其热烈情况是可以想象的。
在这个期间,群众工作也在吴可征和田世杰的领导下,逐步地开展起来。
祝捷大会后,郝大成和吴可征详细地研究着各方面的情况。
吴可征听取了郝大成洪雷谷之行的一切情况。当他听到郝大成答应派人帮助齐心会进行军事训练的时候,不禁连声说:“好!好!这样大大有利于我们对齐心会员的争取,对我们进入齐心会辖区,开辟伏虎岭和黑蛇岭的工作也大有好处。我们可以通过帮助齐心会训练,对齐心会员进行政治宣传,扩大我军的政治影响。”
“派谁去帮助训练?是不是要成立一个新的中队去?如何帮助,什么时候去,我们可以找时间再仔细研究一下,”郝大成说,“这个期间白云山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期间情况也有不少的变化,”吴可征说,“群众工作开展得很快,田世杰和宋少英同志正忙于成立农会的准备工作;黄六嫂忙着搞自卫队的工作,已经组织起十几个人来了。”
“这个女同志,”郝大成笑笑说,“真行!”
“是啊!她干这个工作倒挺合适,”吴可征说,“她年纪轻,有魄力,不比男同志差!”
“谷敬文有什么动静?”
“周武的民团已经改编成谷敬文的保安第二团了,加委之后,谷敬文取道青龙山赶回谷家寨又搞什么阴谋去了。这个期间,沙河镇一直加固围墙,在墙外挖壕沟,架鹿寨,在要道口上放拒马。看来,在谷敬文回来之前,主要是取守势。各山村的残余封建势力活动得也很厉害,周武还派出了很多暗探,捕杀革命群众和农会的积极分子。”
“他们总是要和我们较量的。”郝大成说。
“是啊,这股势力还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清除的。”吴可征说。
“谷敬文的祈雨搞得怎么样了?”郝大成问。
“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白云寺的和尚也在四处活动。”吴可征说,“群众的迷信思想一时很难打破,在这一点上,他们还是有市场的。”
“白云寺的情况调查过了吧?”郝大成说,“一般的大寺院的和尚,都是大地主。”
“白云寺有四百多亩庙田。”吴可征说,“法慧和尚在这山区里也是个大地主,年年收租。有一百多户佃农种白云寺的地。”
“群众觉悟了,就会起来打掉他的!”郝大成把握紧的拳头在膝盖上擂了一下,“他和周武是一个窝子里的狼。”
“他们勾结得很紧,我们一定要揭穿他们的阴谋,一棍子打倒这两只狼!”吴可征说,“在你去洪雷谷期间,我和田世杰、黄六嫂又专门研究了祈雨这件事。谷敬文、周武挑拨周威反对红军的阴谋失败后,他们又策划祈雨这个新的阴谋,想利用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封建迷信来和我们斗,把我们从四岭山区挤出去,这一手是很毒辣的。我们对付的办法是:依靠地方党组织,积极向群众展开宣传,说明‘祈雨’是地主豪绅骗人的东西,不要因为‘祈雨’反而耽误了抗旱;法慧和尚是一个披着袈裟的作恶多端的大地主,这次祈雨,就是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勾结起来搞的,是对着红军来的,不要上了他们的当;再就是派人参加祈雨,了解情况,揭穿敌人的阴谋诡计,给谷敬文、周武、法慧和尚来一个大反击!……”
“这样很好,”郝大成赞成说,“后发制人,往往更能击中敌人的要害。这次斗争是一场大斗争,是关系到四岭山根据地建立、巩固和发展的大斗争,我们一定要和四岭山的党组织密切配合,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打好这一仗!”
正在郝大成和吴可征娓娓交谈的时候,宋少英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进来了。
这个粗眉大眼、梳着又黑又粗的辫子的姑娘,就是王淑贞。她一进门就首先认出了吴可征,看见宋少英要给她介绍,她连忙拉了拉宋少英的衣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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