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祈雨之前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1页,共2页

一

俗话说:“平原地区怕水淹,高山地区怕干旱。”自从郝大成挑着铁匠担子初探四岭山以来,这里没有下过一滴雨。高山不像平原,最容易受旱灾侵袭,加上旱灾不同水灾,无论高田洼地,都不能幸免。如果旱象不除,麦收和秋种都要受到严重影响。

四岭山的山民们,从早到晚,用哀怨和乞求的目光,望着蔚蓝色的天空,希望忽然乌云密布,落下一场透地的好雨。然而,天空总是万里无云,即使偶尔有几片云朵,也好像故意戏弄人们一般,停留一下,又随着旱风飘向天际,无影无踪了。

就在这个时候,周祖荫和周武仰望天空,欣慰地嘟哝着说:“此乃天助我也!”他们通过白云寺的和尚,通过保长、甲长、团丁,通过山村中那些家长族长……把凡是能利用的力量全都调动起来了。他们发动着一场大祈雨。

几千年来,迷信思想辈辈流传,尤其在这文化不发达的山区,更是严重,甚至根深蒂固。谷敬文深知这一传统势力的巨大,要借助这个势力来和红军进行第二个回合的斗争。用绳索捆绑农民的手脚,还是比较容易挣脱的,用迷信这条精神绳索,却可以捆绑农民的心,要挣断这条无形的精神绳索就比较困难了。

山民们并不知道这次祈雨和往年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这中间还隐藏着什么阴谋,于是他们放下手头的活儿,丢开水桶水车,把一切希望寄托在神灵的慈悲上面。

在大祈雨的这一天,各村寨的祈雨的队伍都到白云寺汇齐。

铿铿锵锵的锣鼓声在干燥的空气里震荡着。沙河镇的街口上,迸发出一片喧闹声。光着脑袋,披着蓑衣的人群,从龙王庙里涌出来。四个粗壮的小伙子,用一顶绿呢轿子,抬着一块木制的神牌,上写“四海龙王之神位”。因为龙王老爷的泥塑镀金像,总有一丈多高,尽管祈雨人多么心诚,也没法抬得出来,只好用木牌代替。

轿子后面是两套锣鼓在拼命地敲打,各村祈雨的队伍都来到沙河镇外面的大场坪上汇集,兰田岗的祈雨的队伍也早早地到了,排到了祈雨行列的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经过了一番整顿,漩涡化成了一股细流,在轿子的引领下,沿着崎岖的山径,向着白云寺走去。

跟在轿子后面的两个老年人,他们都是身披蓑衣,手提香篮,准备随时给龙王老爷的神位烧纸添香。

年纪最老的那个老人,就是王心诚,他的干瘦的肢体使人联想到枝干遒劲的老槐树。他全身青筋外露,皱纹成堆的脸像用胡桃壳雕成的一般,眼睛闪射着倔强执拗的光芒,干硬的肢体里,仍奔流着生命的活力。

在王心诚旁边走着的是黄书耕。他比王心诚年轻十几岁,中等身材,脸颊比较丰满,一个典型的农民式的脸,在纯朴里透露出几分自负的神气,两只挺有神采的眼里,流露出饱经世事的精明的光芒。

“这回祈雨,周团总可是大发善心啦!”王心诚颇有感慨地说,“光搭祈雨台就花了三百多大洋,还把太太的绿呢轿子借出来抬神位,真是不容易啊!”

黄书耕并不像王心诚那么感动,他说:“说到花费,那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看吧,过些日子少不了要交纳祈雨捐。我觉得奇怪的是,这回祈雨,周团总显得太热心了,就不知他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上天的感召啊!”王心诚说,“人总是要醒悟的,人心向善嘛。”

“听说红军是不信神的,所以周团总就鼓动大伙信神。”黄书耕闪动着聪明的眼睛,把声音放低了,悄悄地说,“我说心诚叔,信不信由你,准是有意和红军作难。”

“红军有红军的好处。”王心诚做出十分公正的样子说,“打土豪分田地,这我得看看再说,帮助齐心会打任中元,这可是好事。红军这些兵也和别的兵不一样,好像和咱老百姓挺贴心的。可红军也有红军的不好处,就是不信鬼神!”

王心诚说完摇摇头,红军不信鬼神,使他深为遗憾。

黄书耕听了之后,不置可否。因为还有一种现象他没法解释。那就是黄志高和王昌平也来祈雨了。他们显然是和红军很靠近的人。他们为什么来呢?他不相信王心诚所说的“是上天的感召”,可是他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心里纳闷,并没有说出口来。

黄书耕是一个面临破产的中农,凡事总是患得患失,每逢决定一件事情,先要把小算盘拨弄一番,看看有利还是有害,在利害权衡之后,再决定自己的态度。就在信神这件事情上,也是按照他的算盘来决定的。他认为神灵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如果把希望全寄托在几尊泥胎上面,未免太傻气了;若是完全不信,也许有危险,万一在冥冥之中真有一个神灵呢?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中庸之道,这就是他的处世哲学。他对红军的不信鬼神采取了不褒不贬的态度。

漫长的祈雨的行列,一样认真严肃的脸色,却各有不同的心思,大致不外三种态度:全信、不信、半信半疑。但是,这里面还有一种不寻常的现象,那就是周武的保安团的许多团丁也掺杂在祈雨的行列中,黄书耕也注意到了。

王心诚跟着绿呢轿子,慢慢地走着。他不时地到轿子前看看,随时给龙王老爷添香,并不住地埋怨着轿子抬得不稳,要轿子慢一点走,免得颠簸得龙王老爷不舒服。但是抬轿子的人不理他,反而故意把轿杆一歪,龙王老爷的神位歪倒了。王心诚急忙探进身去扶起来,嘴里不住地叨念着:“罪过,罪过!”但面对着神灵,他不敢发作。然后气呼呼地回到了黄书耕身边,忍不住骂道:

“他娘的,这两个抬轿子的真不是玩意。”

“心诚叔,你何必那么当真呢?”黄书耕劝说道,“你不看今天抬轿子的是什么人吗?”

“我管他什么人,要抬就得好好抬,不能……”王心诚没有找到适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就气哼哼地住了嘴。

“他们是民团的,不,现在听说改成保安团了,他们是保安团的人,一个叫马义山,一个叫周二游。这是两个地痞子。也不知为什么,平时这些连娘老子都不认的家伙,怎么今天也来祈雨了!”

“这是……”王心诚本想说“这是上天的感召”,可是一想,上天感召了这种狗屎不如的臭东西,似乎有伤老天爷的体面,就没有说下去。

“站住!”

“乡亲们!站住!”

喊声从山上传下来!

接着,有十几名红军战士,从山上涌下来,挡住了祈雨队伍的道路。

祈雨的队伍停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

“红军不叫祈雨!”

“为什么不叫祈雨?他能叫老天爷下雨,我就不祈雨!”

“走!去和他们讲理去!”

开头只是悄声议论,继而变成大声吵嚷,而后,人们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震怒,一窝蜂地向前涌去。

黄国信坐在大队部里,听着各个小组的汇报。吴可征到九里十八坪开会去了,他处理着党代表的日常工作。这次回来后,工作作风和过去大不相同了,他处处显得很“左”,时时表现出改正过去错误的决心。他要在代理党代表工作的短短的时间里,做出一番成绩来,在部队中重新建立威信,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当他听到群众要举行一场大祈雨的时候,他对各个工作组提出了十分严厉的批评。

郝大成在去南山口查看地形、视察防务和准备组成一个新的中队工作的时候,对黄国信专门介绍了谷敬文和周武阴谋发动祈雨的情况,同时也介绍了吴可征、田世杰、黄六嫂已经研究和采取的相应措施。这个交代,并没有引起黄国信的重视,他只是当作一般情况,听听而已。

现在,谷敬文已经把祈雨发动起来了。黄国信顿时觉得情况严重起来,不能等闲视之。他对各村的工作小组大加指责,同时还暗示着吴可征、郝大成对制止祈雨工作不力。他感情冲动地说:

“老百姓在我们眼皮底下搞大祈雨,这种明目张胆的迷信活动,对我们是一个尖刻的讽刺,是封建迷信势力对我们的一次大示威!同时说明我们前一阶段的宣传群众的工作,做得还很不深入!我们一定要采取有力措施,制止这次祈雨。对群众的落后思想,我们绝对不能迁就!”

“我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也不同意这样的做法!”宋少英激动地说,“群众要祈雨,这是几千年遗留下来的传统习惯,怎么能要求我们在几天的工作中就要打破这种迷信思想呢?再说,这次祈雨是谷敬文、周武和法慧和尚勾结起来搞的阴谋,我们要慎重对待才行……”

黄国信对宋少英的发言,有着本能的反感,他冷笑了一声说:“少英啊!你怎么总是喜欢和我唱反调呢?你们工作组有缺点,就应该接受批评嘛,不虚心改正错误是不好的。你说我们对祈雨应该慎重对待,难道我对你们工作组的批评不正是慎重对待的表现吗?慎重对待绝不是右倾保守,更不能姑息迁就。你说这次祈雨,是谷敬文、周武、法慧和尚勾结起来搞的阴谋,这我同意。正因为是敌人的阴谋,我们才更要坚决地制止。只有这样,才能打击和粉碎敌人的阴谋!……”说到这里,黄国信做了个坚决的手势,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我们绝不能叫敌人的阴谋得逞!”

“在这一方面,吴可征同志在去县委开会之前就和四岭山党组织研究过。田大伯和黄六嫂也对祈雨这件事有过专门的布置。郝大队长在去南山口之前,也和你交代过,如果要采取什么行动,要经过郝大队长和田大伯、黄六嫂的同意才行!”

“郝大队长在哪里呢?在南山口,他还要到劈云峰去看地形。田世杰在哪里?黄六嫂在哪里?”黄国信烦躁地说,“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一起?少英啊!如果什么事都要开会研究的话,我们还要个人负责干什么?我们不都成了官僚主义者了吗?”

“应该研究的还是要研究!”宋少英坚持着。

“可是敌人不等你,不给你研究的时间怎么办?”黄国信把面孔一板,表示出极大的不满说:“这样的一件小事我都不能决定吗?”

宋少英激动地反驳说:“这不是小事,是关系到军民关系和对敌斗争的大事!”

黄国信深表遗憾似的说:“少英啊,你一向看问题尖锐,做事情干脆,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拖泥带水的?”

“处理这种事情,我们都没有经验,如果等不及,就派人去向大队长报告一下。同时,也应该取得田大伯和黄六嫂的同意才行,这里边还有个军政关系。”

宋少英的话把黄国信激怒了,但他竭力说得平静些,他说:“少英,我们派人去阻止,难道就不是慎重对待?大队长不在,难道我就不能做这个决定?我代理党代表的工作,这是县委给我的权力!至于和田世杰、黄六嫂取得联系,简直是多余!什么军政关系,我就是县委的代表!宋少英,我的水平再低,也用不到你来给我上课。”

这时,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锣鼓声,这锣鼓声宣告着祈雨的开始。

黄国信听到这锣鼓声,感情冲动地想道:“现在是采取断然措施的时候了。”他把心一横,怒冲冲地向罗雄喊道:“罗中队长!你去带上一个分队,跟我走!”

“带不带武器?”罗雄问,他认为命令是应该服从的。

“带!我估计这里面准有坏人捣蛋,不带武器压不住他们。”

“这样会出乱子的!”宋少英一半警告一半忧虑地说。

“出了乱子我负责!”黄国信说,“宋少英,你这是右倾思想!”

“我觉得这是对待群众的态度问题,要讲政策。”宋少英并不让步。

“我们的革命任务是什么?你说!”黄国信两眼瞪着宋少英。

“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封建势力……”

“封建迷信,是不是封建势力?”黄国信借着宋少英的话来质问她。

“迷信当然是封建势力的一种表现,可是,我们应该怎么反法呢?我觉得阻拦不是办法,应该说服教育。”宋少英反驳着,由于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不知如何办更好,所以反驳得也不够有力。

“我觉得阻拦正是办法,是最有效的说服教育。”黄国信针锋相对地说。

“我去找郝大队长去!”宋少英生气地站了起来。

“你去找好啦!”黄国信怒气冲冲地说。宋少英的话大大地伤了他的自尊心,把过去斗争中耿耿于怀的情绪,今天全部发泄出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认为我不能担任这个工作,上告好啦!可是现在你得服从!我现在代理党代表的工作,我就有权决定这个行动。宋少英,你不能老眼光看人,不能意气用事。过去我们有过斗争,但今天应该不咎既往。过去是我错了,可今天是你错了,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

黄国信越说越气,他气势汹汹地指着宋少英:“你说,郝大成、吴可征叫你干什么事情,或是决定干什么事情,你来找过我吗?我不要求你尊敬我,但是,你这种以成见待人的态度是极端错误的。”

“这是对待群众的大事,应该经过支部研究,你不能擅自做决定。”

“我也没有看成是小事,我认为我可以做决定。”黄国信冷笑几声道:“宋少英,你不是一个新党员,好像党的观念也挺强似的,可是,我们不是所有的行动都要经过支部研究的,更何况,在来不及研究的情况下,党代表是有权决定的。难道你还不知道党代表的职权吗?”

这时罗雄已经把一分队带来了。在罗雄看来,这场大祈雨是应该阻止的。他认为不一定要等郝大成回来,因为那样就晚了。同时,这是去做群众工作,并不是军事行动,黄国信既然代理党代表工作,这件事是可以决定的。至于这里面的政策,他考虑得不多。

黄国信一看部队到了,就对罗雄说:“事不宜迟,跟我走!”

黄国信把短枪往腰里一插,也不看宋少英一眼,带着部队就向白云寺方向赶去。

祈雨的队伍在黄国信的阻拦下,在去白云寺的山路上停下来了,大家都拥挤成一团,整个山坡上都站满了人。

换了便衣的保安团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煽动着:

“连祈雨都不让,还要不要老百姓活啊!”

“人家都说共产党先甜后苦,我看这话不假,往后没有咱老百姓的好日子过。”

“红军不信鬼神,不敬父母,连任中元的保安团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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