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起云涌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回来了?”周武一听不知是喜还是忧,他从椅子里猛地站了起来。

“是当了俘虏以后,叫红军放回来了!”

“俘虏!”周武不由得尖叫了一声,“给我打!他娘的,每人打五十军棍!”这时他才想起他的民团里并没有军棍,就又改口说,“不,不是军棍,是皮鞭子!”

“不!”谷敬文不同意地说,“共产党放他们,你却打他们,这不正好中了共产党的计吗?不能意气用事!任洪元一连的哗变就是这样造成的!”

“那怎么办?”周武仍然气哼哼地说,“难道还要犒劳他们不成?”

“为什么不能?这叫收买人心。通知厨房,做饭给他们吃,然后我去给他们讲话。”谷敬文向布满饭菜的桌子望了一眼,觉得有点饿了,便坐下来。

谷月仙也坐了下来。

他们草草地吃了早餐。谷敬文在草拟“十杀令”,周武便到寨门上去检查防务去了。

田世杰和史少平带着郝大成和吴可征的信件,急匆匆地向伏虎岭走着。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太平寨,然后从太平寨再赶到洪雷谷,那就须要走夜路了。

天气还不十分炎热,由于他们两人走得很急,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田世杰虽说脚步矫健有力,但毕竟是上了年纪。就是这样的速度,也还是需要赶到深夜才能到达洪雷谷口。

“田大伯!村里有没有马?”史少平问。他看出田世杰的脚步有些沉重。

“有些土豪家里是有,可是红军一进山,他们骑着马都跑到沙河镇去了。”田世杰说。

史少平没有讲话。他思索着,在没有马匹的情况下,用什么办法才能圆满地完成任务。他深深感到,早到伏虎岭一分钟,就多一分胜利的把握,于是脚步更加快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茶山下面。天气虽干旱,茶山还是葱绿一片。他们隐隐约约地看到山上一群采茶的妇女们,好像围在一起争论着什么,还能隐约听到她们的声音。

史少平看着看着,眼睛忽然一亮,不禁惊喜地喊了一声:“马!”

“马?”田世杰不由得站了下来,“在哪里?”

虽然他还在问,可是他已经看见了,在山脚下的杂树林里有三匹马拴在那里,就在这时,那马焦躁地踏着蹄子,发出咴咴的叫声。

“这是民团的马!”田世杰判断着情况说,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背枪的团丁在看守着。

“他们来干什么呢?”史少平猜测着。

“夺!”田世杰下定决心说。

“好!”史少平轻声地回答着。

他们迅速地钻进树林,悄悄地向马靠近。

这三匹马正是谷敬文派出来的三个团丁的。他们认为红军绝对不会在当天就到各山村来,他们想抢在红军前面,把谷敬文的“十杀令”传达到家家户户,并通知各村保甲长,立即行动起来,准备对付和红军接近的群众,先搞几个领头的,杀一儆百。两个团丁上了山,留了一个在山下看马。

为首的这个团丁不是别人,就是郝大成挑着铁匠担子,在山路上抢救黄六嫂时,没被打死却被吓破了胆的周二游。他和另一个团丁腰插短枪,气势汹汹地对采茶的妇女们说:

“三县剿共司令谷敬文和民团团总周武说,……嗯,对……我顺便告诉你们,我们的民团就要变成谷司令的第二保安团啦!谷司令和周团总有令,共产党是外乡人,绝对不会和咱们四岭山的人一条心,共产党共产共妻,还有那个……”周二游颠三倒四地往下说着,终于想起谷敬文教他说的话来了,“还有那个先甜后苦!告诉你们,红军在这里是待不长久的!哪个敢和红军往来,民团就对他不客气,给他个满门抄斩灭九族……这里,这里,……”

周二游一边喊着“这里”,一边掏着口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这里有谷司令亲自签字画押的‘十杀令’,我给你们念一念,……”

周二游把纸展开,吐了口痰,吭哧吭哧地捏了两把鼻涕,装模作样地念道:

“‘十杀令’第一条,和红军讲话者,杀!第二条,给红军带路者,杀!第三条,给红军粮食者,杀!第四条,给红军通风报信者,杀!第五条,分粮分田者,杀!……”

周二游就这样六、七、八、九……杀!杀!杀!杀地念完了“十杀令”。然后他抬起头来,环视带着各种表情的妇女们,厉声地问道:

“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没有一个答腔的。

周二游恼火了,把枪猛力向外一拔,威胁地说:“我周二游的话你们听到了没有?不要以为我是好惹的!再不说话,我就按着谷司令的‘十杀令’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二游先生,要是红军硬向我们说话怎么办?”

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她生得健壮,面孔黑红,两道眉毛又长又直,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她就是王心诚的孙女儿王淑贞。她一家三代人,却是三种不同的类型:王心诚迷信、固执,王大发软弱、犹豫,王淑贞却大胆泼辣,有主见,有骨气,敢说敢为。人们都说淑贞不像是王家的人,生错了家门,改变了家风,是棉花棵上结出的一颗大板栗——王心诚全家就数她硬,外带一个长满尖刺的壳。

“要是红军硬和你们讲话,你们就给他个一问三不知,要不就跑掉,躲藏起来,把门关上……”周二游以为自己的主张是个好办法。

“天哪,南山口,你们有枪有刀都挡不住,我们关门哪能行?”王淑贞又跟上一句,把周二游问了个张口结舌。

周二游感到王淑贞在逗他,就把脸沉下来说:“告诉你们!我没有工夫和你们磨牙,谷司令有令在先,谁违犯谁倒霉!”

周二游虽然样子凶狠,但妇女们中有的是团丁家属,她们的父叔兄弟和丈夫也在民团里面,所以并不很怕。其中又一个姑娘慢吞吞地说:

“我知道民团挺厉害的,谷司令这‘十杀令’也挺吓人的,你们怎么不想办法到红军那里去念一念呢?就说……”这个姑娘用周二游宣读“十杀令”的腔调说,“谁进四岭山者,杀!谁找老百姓讲话者,杀!这红军一听谷司令这么多杀杀杀,准得退出四岭山去!你们这些当民团的,为什么只对着老百姓耍威风!”

这个姑娘叫黄秋菊,是黄书耕的女儿。她的话儿听起来绵软,细琢磨起来却很硬。

周二游料知斗嘴斗不过她们,就跺了跺脚,耍无赖地说:

“好狗不和鸡斗,好男不和女斗。我不和你们斗嘴,我还要到别的地方去念呢!”

“你们还要到哪里去?”王淑贞故作关切地问。

“呐!”周二游指着南面的一个山头说,“就到那里去!”

王淑贞用牙齿咬着嘴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下,说:“告诉你们,你们去晚了!”

“为什么?”和周二游一道的那个团丁诧异地问。

“红军早到那里去了!你看,”王淑贞指着山坡说,“他们还在那里说话呢。”

王淑贞讲得像亲眼看见一般,就连和她一起采茶的妇女们也都信以为真了。

“你骗人!”周二游半信半疑地说。

“好吧,不信你就去吧,我才不管你们的闲事哩。”王淑贞做出了受委屈的样子。

周二游想起自己和红军那副铁匠担子狭路相逢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寒战,悄声地问:“王淑贞,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山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红军向我问路。”王淑贞为了证明她亲眼看见过红军,就把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想象,十分认真地描绘着红军的样子说,“他们一个个都是红脸大汉,腰挎短枪,背插明晃晃的大刀,好威风啊!……呃,好像救黄六嫂的那两个铁匠也在里边!”

“铁匠?”周二游有些谈虎色变,“是铁匠问你?还说什么了?”

“问倒没有问别的,只是他们一边走一边在议论。好像说什么那次救黄六嫂,跑了一个没有打死的团丁,见了面不会轻饶他。……”王淑贞瞅着周二游那变得蜡黄的脸,淡淡地说,“不信,你就自己去问问。”

周二游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就对他的伙伴说:“小三,咱们走吧!”他们俩慌慌张张地向西山坡走下去。

“二游,你走错路啦!”王淑贞忍住笑说,“去南山坡你为什么往西走!”

“不,不去啦,有红军的地方我就不乐意去!”周二游回头又低声对团丁小三说,“我们快回沙河镇去,以后出来要多长点眼色,别他妈的碰上……”

这时,周二游身后山坡上响着一连串叽叽咯咯的笑声。

“淑贞,早晨上山不是咱们一起来的吗?你在哪里碰见红军了?”几个妇女奇怪地问。

“我是吓吓这两个家伙,好玩。你看,这一吓,他们连‘十杀令’都不敢去念了。你们看,他们下山连滚带爬地跑得多么快啊!”

王淑贞前仰后合地大笑着,其他妇女们连团丁的家属在内,也都跟着大笑起来。

红军进入四岭山,团丁家属们本来是很有顾虑的。可是,当她们听说红军对俘虏的团丁不但不打不骂,而且全都释放了,她们也就放心些了。在欣慰之中,她们对红军反而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所以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淑贞,这种人就像一条恶狗,还是躲着他们一点好,俗话说,‘好鞋不踏臭狗屎’嘛。”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向王淑贞劝说着。

“我才不怕哩,他们就像一条狗,你越躲着它走,它就越追着咬你;你若是对它扬起棍棒啊,它就会夹起尾巴溜。……”王淑贞倔强地说。

“淑贞说得对,”黄秋菊说,“这些狗东西你越怕他,他就越欺负你,他们总是拣软的地方起土!”

忽然山下传来了枪声。

史少平和田世杰在杂树丛的掩护下,悄悄地接近了拴马的山洼。他们看见守马的团丁平端着步枪四下里张望着。这是由于红军进入四岭山,在这个团丁身上引起的惊惧的表现,却也给夺马带来了困难。

史少平带的是短枪,需要靠近,才能在有效射程之内开枪,远了不仅不易射中目标,而且很容易误伤马匹。如果一枪不能击中敌人要害,敌人就会卧倒隐伏起来,并且用步枪还击;若是山上的团丁再冲下来,居高临下地参加战斗,必然会给夺马带来更大的困难,反而耽误了奔赴伏虎岭的重要任务。

“我们还是分开吧。”史少平悄悄地说。

“好,”田世杰赞成说,“我从正面吸引着敌人,你就从背后去袭击他!”

史少平默默地点了点头,迅速钻进树丛里去了。

这时,正是周二游在山上,向采茶的妇女们宣读谷敬文的“十杀令”的时候。

史少平的行动极其隐蔽,田世杰的行动反而变得公开起来,他钻出树丛,有意迟缓地向守马的团丁走去。

团丁立即注意到了他,看到田世杰径直地向他走来,便把枪一端,大声吼道: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找马的!”田世杰故意慢慢吞吞地说。

“找马?”

“是啊!我的马跑了,我不找谁找?”

“这里没有你的马!”

“我的马恋群,”田世杰说,“说不定跑到你的马群里来了!”

“滚开!”团丁把枪栓一拉,“你不走开就打死你!快滚!”

可是这个找马的人并不害怕,反而越走越近,并且不满意地嘟囔着说:

“我说你们这些当团丁的,干吗吓唬我这个放马的老头子?再说,马是我们东家的,马跑了,找不回去,我哪能赔得起?”

“走开!这里全都是民团的马!”

“你们民团的马是白的,我那马也是白的。”田世杰做出老年人特有的絮絮叨叨、黏黏糊糊的样子说,“你也让我到跟前去认认嘛,我那马的耳朵上有个豁口子!”

“这里没有豁耳朵的马!”团丁显然感到这个找马的老头子对他的安全并没有威胁,声调也放缓和了些。

这时史少平已经绕到了守马团丁后面。但这后面有一个一丈多高的小陡崖。如果从陡崖上跃下来从后面袭击团丁,那是一定会弄出响声的,看来是非开枪不可了,他抽出了驳壳枪。

“这就是我的马!”田世杰有意把团丁激怒,好给史少平造成一个袭击的机会,便指着一匹白马说,“我认识这匹马!”

“你他妈的找死啊!……”团丁把枪一举。正巧史少平的枪响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团丁扑倒在白马旁边。

田世杰跑上前去,史少平跟着从陡崖上跳了下来。每人牵了一匹马,再把多余的一匹马放掉。他们走到山路上,双双翻身上马,向着伏虎岭的洪雷谷口飞奔而去。

正向山下走着的周二游和周小三,听到枪声先是吃了一惊,后又看见他们的马被人牵出树林。

“马,我们的马!”周二游慌张地叫着。他全身簌簌颤抖,手里虽然提着枪,在惊慌失措中竟忘记了开枪。

两匹马在两个勇猛的骑手的驱策下,雷电一般地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之中。这时,周二游才举起枪来,对着……很难说是对着什么,开了三枪,好像是给他们的两匹马送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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