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奇袭白云山的战斗结束了。
郝大成望着眼前欢腾的群众,欢腾的山野;望着正在打扫战场的部队;望着正在对俘虏进行阶级教育的吴可征,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和激动。
还在几个小时以前,这四岭山区还沉浸在苦难中,充满着静寂、冷漠和痛苦的呻吟。现在,出现这样惊天动地的沸腾欢乐的景象,全都是由于红军进入了四岭山。
郝大成眼望着这目前的景象,预想着未来即将展开的错综复杂的斗争,他的思绪就像在风暴中激荡着的海洋,波浪翻涌。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吴可征铿锵有力的声音:“……你们这些当团丁的,大都是些受苦受累的穷苦人,你们仔细想一想,为什么要替周武卖命?俗话说,‘同宗同族不同根,地主雇农两样人’,你们的仇人是土豪劣绅啊!你们各自回家去吧,不要给周武卖命了……要记住,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救星,红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在吴可征遣散俘虏的同时,郝大成命令罗雄集合部队,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以及其他军用物资,准备向梅林镇开进。
红军进入四岭山区,像平地一声春雷,震撼了四岭山的各个角落,引起各方面形势的急剧变化,本来四岭山区的斗争就是十分错综复杂的,现在就变得更复杂更剧烈了。
即将展开的这场斗争,真像是一盘刚开局的象棋。在决战之前,各方都开始了紧张的布局。敌我双方都按照各自的情况,调动各种力量,采用各种手段,准备着展开一场短兵相接的拼杀。
遣散俘虏之后,田世杰留在沙河镇附近,配合红军侦察人员侦察谷敬文和周武的动静。郝大成和吴可征率领着部队开进了梅林镇。
梅林镇是四岭山区的大村寨,它和沙河镇、太平寨并称为四岭山区三大镇之一,成为三足鼎立之势。这个村寨有近五百户人家。镇上有几家土豪,在红军围歼周武民团二中队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细软和家眷逃进了沙河镇。
红军大队部设在一家土豪的两进的大院子里。半个小时后,大队部和各中队的住房便已安排就绪,很快地展开了各方面的工作。
吴可征、宋少英和黄六嫂负责发动群众工作。镇上的土豪向沙河镇逃跑时,没有来得及把粮食带去。吴可征、宋少英和黄六嫂带领群众,把土豪的粮仓打开,除留下一部分作为军粮外,其余全部分发给缺粮的贫苦群众。通过开仓分粮,向群众宣传共产党的纲领、红军的宗旨,宣传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道理,力求迅速在群众中站住脚,然后深深扎根。
郝大成完成了如下军事部署:第一,罗雄的一中队驻守梅林镇,保持高度的戒备状态,以应付敌人可能对南山口或梅林镇发动的突然袭击。
第二,王求正的四中队驻扎在南山口,对外可以保持和南屏山的联系,扼守通往南屏山和九里十八坪的通道,对内可以和梅林镇成为掎角之势。如果谷敬文、周武从后山进攻南山口,梅林镇的一中队就可以从后面夹击他;如果他们进攻梅林镇,南山口的四中队也可以下山支援,抄敌人的侧背。
郝大成命令史少平的二中队和姚光明的三中队,马上吃饭睡觉,明天即分成战斗小组,在黄六嫂等地下党员的配合下,散布到各山村去,一面到田间帮助群众抗旱,一面打开各村土豪的粮仓,分给青黄不接的群众。……
吴可征对这些即将分散的战士们说:“同志们,发动群众,这是我们的根本,没有群众我们就像没有水的鱼一样。我们要时时刻刻不忘群众,我们一刻也不能离开群众,可是发动群众,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周武这个地头蛇,在四岭山区经营了几辈子,他就像一棵蒺藜草,根在沙河镇,藤蔓却伸向四岭山的各个山村。在白云山地区,更是根盘节错,各山村都有周武的爪牙,在我们立脚未稳,还来不及普遍深入地发动群众的时候,他们会先发制人的,会利用种种手段,制造各种谣言,欺骗威胁群众。在争夺群众上,我们一定会和他们有一场严重的斗争!……”
“所以大家要注意,要想扎根,就得除草!”郝大成接过吴可征的话头说,“周武民团是集中在沙河镇,他那些爪牙遍布在各山村里,有的可能公开活动,有的可能潜藏起来,必然会和我们明争暗斗,所以我们在发动群众的时候,要和铲除敌人的爪牙结合起来,只有发动了群众,才能够除掉敌人的爪牙,只有除掉了敌人的爪牙,才能更好地发动群众,所以这两项工作要同时进行。……”
吴可征继续说:“在帮助群众抗旱的时候,要注意多向群众宣传,批驳敌人的谣言,打破群众的顾虑。如果敌人大股出击,各小组可以互相配合,在山林里和敌人打游击。如果碰上小股敌人,就把他吃掉!”
吴可征和郝大成讲完话,史少平和姚光明带着各自的中队,划分成若干小组,指派了小组长,然后安排大家吃饭休息。
郝大成和吴可征离开场坪,向大队部走着,这时黄六嫂走到郝大成身边热切地要求道:
“老郝!你给我们一部分枪吧,在发动群众的时候,我们得瞅空子敲打他们几个!”
“你要多少?”郝大成问道。
“十支吧!”黄六嫂笑笑,她暗自想道:一张口就是十支,是不是胃口太大了呢?随即又改口说,“七八支也行!”
吴可征看出了黄六嫂的心理,笑笑说:“你要得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大成同志和我研究过了,不是给你十支,也不是给你二十支,而是把缴获民团的枪支全给你,五十支!”
“那真是太好啦!”黄六嫂兴奋地说,“我们得快些把农民自卫队组织起来!”
“是要快啊,”郝大成说,“我们要和敌人抢时间!”
“我们一定很快组织起来!田大叔负责组织农会,我组织农民自卫队。”黄六嫂充满信心地说,“乡亲们都等着呢!”
“你说得对,”吴可征说,“在发动群众的基础上,我们应该尽快把农会组织起来,把自卫队组织起来,这些枪,一定要发到可靠的人手里!”
“只要有红军撑腰,我们腰杆子就硬,农会和自卫队一定会很快就成立起来的!”……
繁忙纷纭的工作初步就绪,然而处在战前的指挥员却没有休息。
吴可征的伤口在隐隐作疼,但他却兴奋异常,毫无倦意。
郝大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两颊深陷的战友说:“老吴,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你也应该歇一会儿了。”
“我们都应该休息一下,”吴可征恳切地说,“你比我更需要休息,可是,我总觉得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完。如果有一点考虑不周或是忽略过去,就会给工作带来不应有的困难和损失。……”
“是啊,”郝大成说,“我正在想,谷敬文和周武现在在干什么呢?周威听到我们进了四岭山后,会怎么想呢?又会怎样行动呢?”
郝大成一边说一边走到水缸边,在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脸盆里,然后把头浸在冷水里,以驱散不断袭来的睡意。
“田大叔和侦察人员该回来了,他们会带回一些情况来的。”吴可征说。
郝大成说:“我们很需要知道谷敬文的行动。”
吴可征说:“我估计谷敬文和周武很可能派人到伏虎岭去见周威,挑拨我们和齐心会的关系。”
“我完全同意你的估计,”郝大成马上赞成说,“我也是这样担心的,就怕周威一时不明真相,上了他们的当!”
“我们应派人向他说明真相!”吴可征说,“应该立刻就去。”
“这个任务可很重,派谁去呢?”
吴可征说:“最好是田大叔和史少平去。”
“我看就这么办吧,只是田大叔还没有回来。”
仿佛证实郝大成、吴可征的判断似的,田世杰和侦察人员回来了,带来了谷敬文已经派人到伏虎岭去的消息。
“果然不出所料!”吴可征说,“他们派谁去的呢?”
“去了四匹马,是周祖萌和周拐子!”田世杰说,“我们也要快去人才行。周威的脾气耿直、急躁,很容易上谷敬文的圈套。”
郝大成向田世杰说:“田大叔,敌人骑马,又是凌晨走的,现在早就到了伏虎岭的洪雷谷口了。如果我们派人去,眼下又找不到马,步行能来得及吗?”
“恐怕来不及了,步行走到伏虎岭的洪雷谷口,少说也得明天早晨才能到。”田世杰焦虑地说,“我担心周威中了他们的奸计,听说红军进了四岭山,一怒之下,把齐心会拉回来对付我们!他和周武有‘共同防守四岭山’的誓言,很可能听信周祖荫的那一套谎话。”
“这是很严重的情况,”郝大成说,“周威如果一回兵,任中元必然乘虚而入,那就会使四岭山变成混乱的局面。”
“我们一定要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吴可征说,“刚才你们分析得都对,不过,周威回兵也不那么容易,一、他不放心任中元;二、即使回兵,也不会很快。我们虽然赶不到周祖荫的前头,可是我们能赶到周威回兵的前头;即使赶不到他回兵的前头,也一定能在半路上截住他!”
“对!”郝大成说,“我们争取先把周威稳住,稳住周威就是我们的胜利。而后便可从长计议。”
“这事还是我去吧,可是光我去还不行,红军也得去一个代表才行。”田世杰说。
郝大成说:“刚才已经和可征同志研究过了,让史少平同你一起去。目前任中元正在洪雷谷口,要阻止周威回兵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你这一趟太劳累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田世杰说,“要走就得快。”
“你先去吃饭,”郝大成说,“一会儿我就派人去叫史少平。”然后又同吴可征商量说,“是不是还要写封信呢?”
“是要写封信,我起草。”吴可征说,“我们对周威应该有个明确的表示才行。”
“我们先把他稳住,一切争议可以通过谈判解决,只要我们争取了时间,站稳了脚跟,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郝大成说完,又问田世杰说,“大叔,还有什么情况吗?各山村里可有什么动静?”
“有!”田世杰说,“红军一进四岭山,敌人就慌了手脚乱了营啦!各山村里的土豪劣绅都逃到沙河镇去了,可是那些保长保丁没有进沙河镇,谷敬文命令他们带上武器进山,要和我们斗呢!兰田岗的保长黄老八,已经带着人进山了。”
“是啊!”郝大成说,“他们是绝对不会甘心的!我们一定要快些把群众发动起来,把周武的这些爪牙铲除掉!”……
在郝大成和田世杰兴奋交谈的时候,吴可征已经把信写好了。
田世杰和史少平带上信件立即出发了。
二
在战斗结束红军进驻梅林镇的同时,沙河镇正乱作一团。
谷敬文急得在周武的大厅里转圈,周武则缩在太师椅里一言不发。
谷月仙急得不断地喊叫着。
周家像往日一样,丰盛的早餐端上来了。可是今天这些酒肉之徒却倒了胃口,没有一个人想吃。只有周祖荫挂在门外笼子里的画眉,似乎保持着镇静,竟然放开喉咙唱起了美妙的晨歌。
周武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伸手把笼子扯下来,狠劲摔到地上,一脚踏了上去,画眉鸟尖叫一声,和鸟笼子一齐被跺得稀烂。
“你这是何必呢?”谷月仙虽然急得要命,怕得要死,但她却不满意丈夫的失态做法,然后转向谷敬文说:“大哥,你现在是四岭山的主心骨,你快想个办法吧。那个郝大成不会打进沙河镇来吧?”
“莫慌!”谷敬文看了他妹妹一眼,说,“这一个回合,算是叫他姓郝的占了上风。可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郝大成想在四岭山安营扎寨占地盘,这是妄想。你想想,在九里十八坪,他们不也是闹哄了一阵子吗?到头来,还不是叫咱们把他赶出去了!”
“他们不会打沙河镇吧?”谷月仙一心想问明白沙河镇是不是安全,至于以后,那还远着呢,现在是火烧眉毛顾眼前啊。
“不会!”谷敬文说,“他得留下人守南山口,剩下的就没有多少人了。攻寨子和打埋伏是两回事。咱们寨子里兵多粮足,不怕他来攻!”
“再说,”周武听了谷敬文的分析,似乎又有了点信心,“各山村还是我们的。”
“对!”谷敬文说,“我们一定要把各山村的保甲长们联合起来,和共产党较量较量。”
“就怕那些泥脚杆子不听话,都信服共产党那一套。”周武忧虑地说。
“他们要把老百姓煽动起来,这是必然的,可是这需要时间。”谷敬文停止了转圈,在饭桌上端起一杯酒来,一仰脖子倒了下去,他想借用烧酒刺激一下他的情绪和精神,然后冷笑一声说,“可是,我们不给他这个时间!”
谷敬文把“时间”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也不知祖荫叔能不能把周威拉回来。”周武说。
“能拉回来,当然更好。”谷敬文说,“就是拉不回来,也没有多大关系,我们不能依仗周威。我估计红军不敢分散,很可能住到梅林镇去,总要休息两天,这两天我们可以干很多事情。”
“你快说怎么干吧!”谷月仙急躁地说。她觉得谷敬文说得有点玄乎,怀中像揣着个兔崽子,总觉得心惊肉跳,惴惴不安,她希望谷敬文能给她一颗定心丸。
“立即派骑兵到各村去通知各保甲长!”谷敬文悻悻地说,“以我三县剿共司令的名义,颁布‘十杀令’,向所有团丁家属和老百姓宣读!……”
“应该给穷小子们点厉害看看!”周武恶狠狠地说。
“是要给他们点厉害看看,枪打出头鸟,拣那些‘积极’分子多杀他几个!”谷敬文把烟屁股狠劲向地上一摔,“这些泥脚杆子不闻点血腥味是不会服输的!特别要注意那个兰田岗,要多杀他几个才行,不然镇不住他们!”
“我打算派马义山去找黄老八,”周武说,“这家伙还有两下子!”
“好!”谷敬文赞成地说,“那就先从兰田岗开刀!”
“若是这一手再不灵呢?”谷月仙觉得这颗定心丸仍然不能定心。
“那我们还有第二手、第三手、第四手!”谷敬文说。
周武夫妇都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等着他们的“主心骨”把那几手全说出来。
“现在不是天旱吗?我们把白云寺的法慧和尚请出来。这张王牌非同小可,老百姓信菩萨敬鬼神,这是几千年来的老传统老习惯。我不相信,红军能用几天的时间就把几千年的传统打破!”
“阿弥陀佛!上天保佑!”谷月仙眼睛一闭,虔诚地祷告着。
“上天会保佑的!”谷敬文坚定着他妹妹的信心,“我们要发动一场大祈雨!”
“红军会阻拦的!”周武说。
“就是要红军阻拦,文章也就是要从这儿做起。”谷敬文险恶地说,“如果红军一阻拦,我们从中一挑动,老百姓就会和红军发生冲突,我们就可以把老百姓鼓动起来,抓在手里;万一他们不阻拦,那我们就利用祈雨把老百姓拉到我们这一边。只要一祈雨,红军阻拦也罢,不阻拦也罢,全对我们有好处!”
“唉!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谷月仙总算放心了,她也看出这是很毒辣的一手,“这个法宝准灵!哼,我倒要看看姓郝的还有什么咒念!”
谷敬文还想把他的第三手说出来,那就是要把他的特务连调进四岭山来。但他感到对争取周威不利,同时又顾虑到九里十八坪老巢的安危,既然谷月仙已经定了心,也就没有说出来。
这时有人进来报告说:“被红军打散了的二中队的人零零散散地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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