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枪口应该对准谁

万山红遍 黎汝清 第2页,共2页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尚青高兴了,又顽皮地给宋少英敬了个礼,“请宣传员同志快些把词儿编出来吧!”

联欢会就在大队部门前的草坪上举行。杂乱的树棵子早已铲除,坑坑洼洼已经填平,并且在草坪北头筑起了一个十米见方半米高的土台。

在原来静林庵的山门上,今天增加了一副新的对联:

镰刀劈开新天地

锤头砸烂旧乾坤

门楣上的横批是:

共产党万岁

新老红军战士和俘虏们坐在一起,他们已经熟悉了。有的在倾谈,有的在说笑。会场的气氛热烈而又活跃。从打土豪中缴获来的锣鼓咚咚锵锵地响起来了。纵然还有些人有着自己的心事,尤其是俘虏们有的还惴惴不安,但这些心情不久就被欢乐的气氛冲散了。

开会的时间到了,吴可征和郝大成都讲了话。他们从阶级压迫讲到阶级革命,从军队的性质讲到为谁当兵为谁打仗。他们的讲话产生了强烈的效果,会场上不断响起“对啊”“是啊”的呼喊声。

老杨头忍不住对马贵说:“我这大半辈子不知听了多少邪门歪道,今天才第一回听到了真言!”

“不是叫真言,”马贵想起了刚学会的新名词,纠正说,“叫真——理!”

“噢,是真理,神仙叫真言,凡人叫真理。”老杨头领悟似的嘟噜着。但马贵没有理他,只是张着口探着脖子贪婪地听着,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一番,咽到肚里。

吴可征和郝大成讲完话后,大家紧张的心情才舒松了一下,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一落,一个白匪士兵出现在台上。他歪戴着破旧的军帽,拖着一双破布鞋,两肩耸到耳根上,缩着脖子,抄着手,把步枪夹在腋下,像没有睡醒的醉汉似的,拖拖拉拉踉踉跄跄,在台上走了一圈,好像全身冷得发颤,站在台角上,彷徨怅惘地看着台下。

“这是谁啊?”一个红军战士问。

“认不出来吗?是王尚青这个小鬼头!”另一个战士说。

“装得还真像哩!”问话的战士赞赏地说。

“这个家伙,就像咱连里的小朱。”马贵说。

“他也被俘虏了吗?”老杨头猜疑地说。

“不,这是人家红军装扮的!”另一个俘虏纠正说。

大家正在嘁嘁嚓嚓的时候,台上的白匪士兵开始了道白:

“当官的养得白胖,当兵的饿得打晃;当官的床上一躺,当兵的寨门站岗。在下姓张名叫张自发,自从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落进火坑里,日愁夜闷,苦不堪言……”

这时一个农妇挑着一担柴出现在台上。她身上穿着蓝色的大襟褂子,青色的裤子,头上用白色毛巾打着包头。她把柴担放在台子中央,揪下包头毛巾擦汗。

“这不是给咱们讲故事的那个姑娘吗?”

“对,是她!”俘虏们嘁嘁嚓嚓地说。

“别说话了。”有人表示不满。

这时农妇从容地开始了她的道白:

“今天我上集卖柴,听说新开来了一连白军,我那兄弟不幸叫国民党抓了壮丁,不知是不是在这个连里。看,那里,”她指着哨兵说,“有一个士兵在站岗,黄黄的脸,乱莲蓬的头发,身穿破军装,肩扛破大枪,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罪犯,我要去问问他。”

在农妇道白的时候,“匪兵”做着相应的动作。由于王尚青的过分夸张,引得台下不断发出哄然的笑声。

农妇走到“匪兵”面前问道:“请问老总,你们连里可有叫李小三的吗?”

“没有听说。”“匪兵”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农妇说:“他是我弟弟,是上个月才被抓了丁的。”

“噢,可怜,和我一样!是个苦命人啊!”“匪兵”哀叹地说。

“你也是被抓丁的?”

“不抓丁我会来干这个鬼差事?”

“匪兵”唱:

叫声大嫂你站拢来,

听我细细说开怀,

当白军,唉!

还不如上那断头台!

农妇白:

“你被抓了丁,家里人怎么样?”

“匪兵”唱:

老娘哭得泪双流,

妻子扯衣不放手,

真伤心啊,唉,

孩子急得直撞头!

农妇白:

“当了兵,一个月关多少饷啊?”

“匪兵”唱:

一年关了两回饷,

一共发了两块洋;

真可怜哟,唉,

买双鞋子还得赊账。

农妇白:

“你在兵营里这么苦,家里又怎么样呢?收到过家里的信吗?”

“匪兵”唱:(他发出了啜泣声,用手抹了把眼泪)

今年春天得家信,

老娘饿死妻生病;

没法活啊,唉,

八岁的孩子去当长工!

这时台下许多人落下了眼泪,响起了一片唏嘘声。

马贵抹了一把泪水,死死地抓住老杨头的手说:“老杨头,这就是唱的咱们哪!”

“嗯!”老杨头也在抹着眼泪,“唱的都是实话啊!”

“嘻嘻,这才叫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哩。”在马贵背后传来嗤笑声,这嗤笑声和当时的气氛是那样的不调和。

马贵扭头一看,狂怒地骂道:“尤四鼠!你他妈的还有心肝没有?”他伸手给了尤四鼠一个耳光,“我叫你笑!叫你笑!”

“怎么打起来了?”

“安静些!”

“谁不愿意听,滚!”

观众们一齐发出愤怒的呵斥声。在这种场合,他们没法分清谁是谁非。台上的演出停顿了一下。

马贵愤恨地对尤四鼠说:“我以后跟你算老账!”

尤四鼠虽然左腮被马贵打得发烧发麻,可是他还是庆幸地苦笑了一下,为破坏了演出的效果而得意。

在会场稍稍安静后,又继续演出了。

农妇白:

“当官的把军饷克扣下来,又做什么用呢?”

“匪兵”唱:

当官的个个没心肝,

榨干了当兵的血和汗;

真可恶啊,唉,

吃喝嫖赌吸大烟。

“咱们宋连长就是这样,净他妈的喝兵血!”一个俘虏忍不住叫起来。

“他唱的就像是咱连的事啊。他们怎么全知道呢?”一个俘虏奇怪地问。

“嘘,好好听,看下面怎么说!”

农妇白:

“当官的打骂士兵,克扣军饷,你们不会反抗吗?”

“匪兵“唱:

若是说话不当心,

就说你是通红军;

用绳捆啊,唉,

杀头、坐牢、挨军棍!

农妇白:

“那怎么办呢?逆来顺受可总不是个长法啊!”

“匪兵”唱:

家乡有人捎来信,

说是红军为人民;

劝我说,

打死官长投红军!

农妇白:

“你打算怎么办呢?”

“匪兵”白:

“听说红军是我们受苦人的队伍,官兵平等,老百姓拥护,不知是真是假。我还拿不定主意呢。”

现在会场上已经没有哭泣声。观众们都在关心着这个“匪兵”的命运。当看到“匪兵”那种犹疑彷徨的样子时,马贵愤慨了,他生气地说:“这个家伙,还三心二意干什么?要投红军,就投红军不就得了?”

马贵的嘟噜声没有引起观众的干涉,相反地,他的愤慨情绪感染了观众,也像刚才的悲叹一样,在会场上很快蔓延开去,以致农妇给“匪兵”解释红军是什么样的队伍那段道白都没有听清。

只听“匪兵”唱:

听你言,我下决心,

决心革命投红军;

真惭愧啊,唉,

当白军我真是忘了本。

农妇白:

“你明白了就好!”

“匪兵”白:

“我要去当红军,眼下要怎么办呢?”

农妇唱:

回到军营去宣传,

劝说弟兄们齐哗变;

弃暗投明是正理,

穷人的血肉紧相连!

“匪兵”白:

“对,我回到军营以后,就把穷兄弟们联成一气,有的弟兄还比我苦得多哩。别看我穿的是白军的黄狗皮,可我还是一颗穷人的心啊!”

农妇白:

“对,要倒转枪口,打倒国民党,打倒土豪劣绅,为人民报仇雪恨!”

台下,史少平带头喊起口号来: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土豪劣绅!”……

整个会场在口号声中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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